水晶灯把满桌菜照得油光锃亮。
我端着酒杯,正听于文祥说城东项目工期的事。
董佳莹坐在我右手边,从包里摸出那张公司副卡,两根手指夹着,越过半张桌子,递到林俊能面前。
满桌人都不说话了,筷子悬在半空。
林俊能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还冲她笑了一下。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走。
她追到电梯口喊我名字。
电梯门关了。
01
城东那个项目拿下来那天,我在工地上站了整整一下午。
开春的风还带着刀子味,刮得人脸生疼。
于文祥跟在我后头,棉袄扣子没系,脖子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说,老吴,这活儿干完,公司能歇口气了吧。
我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工期和回款。
这公司是我二十年前拿两万块钱起家的。
最早在建材市场租了个门面,卖水泥沙子。
于文祥那时候跟我一块扛袋子,扛一袋挣五毛,肩膀磨出血印子。
后来慢慢有了车队,有了仓库,有了自己的施工队。
前妻病走那年,公司刚上正轨,儿子才十三。
我把孩子送到他姥姥家,自己睡在办公室沙发上,一睡就是大半年。
那几年怎么熬过来的,我不太愿意想。
六年前娶了董佳莹。
她三十岁,我四十二。
别人介绍认识的,模样周正,说话办事都利索。
婚前她在别的公司做行政主管,婚后我说你来公司帮我吧,她说行。
从行政主管做起,两年提了部门经理,四年当了副总。
副卡是四年前给她的。
那时候公司业务多,我常年在外跑,有些小项目审批和日常开支懒得走流程,就把副卡给了她。
她心细,账记得清楚,每笔钱花在哪都跟我报备。
我图省事,后来连报备都懒得听了,跟她说你自己把握就行。
现在想想,人心大概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变宽的。
那天庆功宴定在酒店三楼最大的包间。
公司中层以上都来了,坐了满满三桌。
于文祥坐在我左手边,韩志在对面,董佳莹挨着我。
林俊能坐在董佳莹下手的位置,那是她安排的。
我其实注意到了,但没多想,助理坐领导旁边,正常。
菜上到一半,董佳莹站起来,说去催个汤。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就往包里伸了。
我没在意,正跟于文祥说城东项目的事。
然后我看见她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副卡,递到林俊能面前。
林俊能接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先看了董佳莹一眼。
满桌安静下来。
于文祥端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
韩志低头夹菜,筷子夹了三次没夹起来。
我脑子嗡了一声,但脸上没带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推得挺稳。
我说你们吃,我有点事。
董佳莹追到电梯口,喊了两声老吴。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开始慌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给冯明华打了个电话。
冯明华是我大学同学,在公司管财务,跟了我二十年,胆子比针尖还小。他接电话的时候明显已经躺下了,声音带着迷糊。
我说老冯,把公司账上能动的钱全转到我私人户头。
他沉默了几秒,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先办,明天跟你解释。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吴岩,这个点转大额,银行那边可能要预约。
我说你想办法,天亮之前必须到账。
冯明华没再问。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挂了电话我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董佳莹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我直接按了静音。
到家之后我泡了壶茶,坐在客厅等冯明华消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发来一条短信,就俩字:办妥。
我回了一个字:好。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董佳莹打来的。我按掉。七点二十又打,我又按掉。到八点的时候,未接来电已经有十一个。
我洗了把脸,下楼吃早饭。
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刚出笼,热气糊了玻璃柜。
我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坐在店里慢慢吃。
老板娘跟我打招呼,说吴老板今天气色不错。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八点四十到公司,楼下停着两辆供应商的车。
司机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我下车,赶紧把烟扔了凑过来,说吴总,这个月的材料款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我问他多少。
他说三十二万。
我说你下午来财务办手续。
进电梯的时候韩志打来电话,说董总在办公室等你,看着脸色不太好。
我说知道了。
电梯到八楼,门一开就看见董佳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粉底没涂匀,一看就是出门急。
她跟我进办公室,门还没关严就开口了。
老吴,你把钱转走了?
我坐到椅子上,把茶杯放好。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公司账上就剩八千多块,你让我怎么跟供应商交代?
我说你先把庆功宴上的事交代清楚。
她愣了一下,说那不就是让小林去结个账吗,多大点事,你至于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六年了,我以为我了解她。她此刻的表情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好像错的真是我。
我说副卡是公司卡,只能用于公司业务。你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卡给一个助理,你告诉我这是结账?
她说小林是我的助理,帮我去结账怎么了?以前不也这么干过?
我说以前是以前。以前你递卡的时候没当着全公司的面。
她没话说了,站在那儿,手指头绞着手机挂绳。我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回去,供应商的事我来处理。她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
她出去之后我把韩志叫进来。韩志管生产出身,跟我十一年,话不多,但脑子清楚。
我说老韩,这几天你盯着车间,工资照发,原料照进,别让底下人慌。
韩志点了下头,没问钱的事,临出门说了一句:吴总,林俊能今天没来。
03
董佳莹从办公室出去之后没走。
她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手舞足蹈的。
前台小姑娘假装整理资料,耳朵竖得老高。
我没管她,先把冯明华叫来了。
老冯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脸色跟纸一个色儿。
他把门关好,压低声音说,吴岩,我昨晚想了一宿,你这么做,公司正常运转撑不过十天。
我说十天够了。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劝,看我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我让他把副卡近半年的流水全打出来。他愣了一下,问全部?我说全部。
老冯办事利索,中午之前流水就放我桌上了。
厚厚一沓,我翻了前几页没看出毛病,都是正常开支。
翻到中间的时候,有十几笔转账跳出来了,收款方是同一家公司,俊能商贸。
单笔金额不大,两万、三万、五万,最大一笔八万。时间跨度从半年前开始,最近一笔就在庆功宴前三天。加起来一算,四十七万。
我把冯明华叫回来,问他俊能商贸什么来头。
老冯翻了翻记录,说这家供应商今年才开始合作,做办公耗材的,量不大,资质倒是齐全。我问法人是谁,他说我查查。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法人代表林俊能。
我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放,靠到椅背上。老冯站在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搓了半天说了一句,吴岩,这个事可能比你想的复杂。
我说你继续查,把林俊能进公司之后所有经手的单子都调出来,另外把他入职档案拿给我看。
老冯出去之后,于文祥的电话打进来了。
老吴,晚上有空没?出来喝点。
我说行。
晚上七点,我跟于文祥在公司后街那家小馆子碰了头。他要了一瓶二锅头,给我倒满,自己也满上,碰了一下杯,仰脖子干了。
放下杯子他抹了把嘴,说老吴,有些话我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夹了粒花生米,让他说。
他说那个林俊能,来公司才一年多,从打杂的干到董总专职助理,这速度正常吗?
我说你接着说。
于文祥又倒了一杯,说去年冬天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下楼的时候看见董总办公室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林俊能坐在她对面,俩人桌上摆着外卖盒。
我没当回事,走了。
后来又有一次,也是加班,看见他俩一块儿从电梯里出来,董总手里拎着个购物袋,那种牌子货的袋子,小林帮她拎着包。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的脸。
老吴,我说句不该说的。你那口子对那小子,比对你还上心。
我没接话,把杯里的酒喝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把林俊能的入职档案调出来了。
推荐人一栏填的是董佳莹,面试评语也是她写的,满篇夸,什么学习能力强、做事有眼色。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日期是一年零三个月前。
那时候公司行政部根本不缺人。是董佳莹提出来要增设一个副总助理岗,说事情太多忙不过来。我当时点了头。
我又让老冯查俊能商贸的注册时间。结果出来的时候老冯脸都白了,说这家公司注册日期是一年半前,比林俊能进公司还早了三个月。
我把时间线在脑子里排了一下。
一年半前,俊能商贸注册。
一年零三个月前,林俊能进公司。
半年前,副卡开始往俊能商贸转钱。
三个月前,董佳莹提出来让林俊能兼采购部副主管,我压了没批。
庆功宴前一周,她为这事跟我吵了一架,我说再议。
她理解成有戏了。
我让老冯把俊能商贸的注册资金来源查一下。这种小公司注册资金不会太大,果然,五十万。老冯顺着银行流水往上倒,倒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住了。
那笔钱是从董佳莹个人账户转出去的,转出时间在俊能商贸注册前一周。
我把材料锁进保险柜,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律师姓蔡,跟我合作七八年了,嘴严。我跟他说准备一份离婚协议,条件回头细谈。他问我想怎么分。我说先按净身出户起草,别的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董佳莹的微信进来了。一大段话,说老吴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庆功宴的事是我不对,我考虑不周,你别生气了。后面跟了一串表情。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把钱转走总得跟我通个气吧,公司现在鸡飞狗跳的,供应商堵在财务室门口不走。
我还是没回。
下午三点多,她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这回没带手机,手里端着杯咖啡,脸上化了淡妆,头发重新梳过了。
进来之后她把咖啡放我桌上,语气软了很多。
老吴,晚上回家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我说晚上有事。
她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说行,那你忙。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重。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睡在办公室。半夜十一点多,手机响了,董佳莹打来的。我没接。她又打了两个,最后发来一条短信: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了想,回了五个字:想弄明白。
她没再发。
05
接下来三天,老冯把俊能商贸的底翻了个透。
那家公司名下没有任何实际业务,注册地址是个共享办公室,一年租金几千块那种。
名下没有员工,没有社保记录,没有纳税申报。
唯一跟这家公司有关联的人就是林俊能。
老冯还查到一件事,林俊能半年前买了辆车,全款,落地十九万。
以他的工资,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
买车时间就在俊能商贸收到第一笔副卡转账之后的第二周。
我让老冯把林俊能的朋友圈截图打出来。那小子晒过方向盘,皮座椅上的保护膜都没撕干净,配的文字是“努力的意义”。底下董佳莹点了个赞。
看到那个赞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了。
我把所有材料归拢到一块儿:流水、注册信息、购车记录、入职档案、朋友圈截图。装了满满一个牛皮纸袋。
周五下午,我给董佳莹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有事谈。
她秒回:好。
我六点半到家,她已经把菜摆好了,四菜一汤,排骨炖得脱了骨,鱼也蒸得刚好。她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说洗手吃饭。
我坐到餐桌前,把牛皮纸袋放在旁边椅子上。她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纸袋,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又撑起来了。
先吃饭。
我说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纸袋推过去。
她坐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翻。
翻到流水单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翻到购车截图的时候嘴角抽了抽,翻到俊能商贸的注册信息时,整张脸白了。
她把东西放下,抬头看我。
老吴,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说。
她说俊能商贸是她跟林俊能合伙搞的,本来想等做起来再告诉我,怕我觉得她不务正业。副卡转过去的钱算是她借给公司的,以后会还。
她又说林俊能其实是她的远房表弟,老家那边的,关系有点远所以一直没说。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冷。
表弟?你姓董他姓林,哪门子表弟?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截图递给她。
那是林俊能的朋友圈,下面有个共同好友的评论,问“你跟你姐又去哪潇洒了”,林俊能回复了一个龇牙的表情。
我说这是你表弟?
你表弟管你叫姐,这没错。
但你什么时候有过姓林的表弟?
你妈那边三代以内的亲戚我全见过,你爸那边我也见过,你告诉我这个表弟从哪冒出来的?
她彻底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说离婚协议在律师那,条件你看了再说。公司的事我不追究,你把副卡交回来,俊能商贸注销,林俊能走人。我不告你,你也别跟我闹。
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老吴,你真要这么绝?
我说绝?庆功宴上你当着全公司的面把卡塞给他的时候,你想过绝不绝?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声音也上来了: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你信不信随你!
我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公司的钱养了个人,你跟我说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说话了,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离可以,公司得分我一半。
我说你想得美。
06
那天晚上谈崩了。董佳莹摔门进了卧室,我在客厅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她不见了,衣柜里少了一个行李箱,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带走了一半。
我没找她,直接去了公司。
周一上午开股东会。
公司股东不多,我占百分之五十一,于文祥百分之十五,韩志百分之十,剩下的是两个小股东,各百分之十二。
董佳莹名下没有股份,但她在公司当副总这几年,跟两个小股东走得近。
会议议题我提前发下去了:免去董佳莹副总职务。
董佳莹没来。
她托人带了个话,说身体不舒服请假。
于文祥第一个举手赞成免职。
韩志跟着举了。
两个小股东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刚想说话,我把审计报告往桌上一放。
报告是老冯出的,上面写得清楚:副卡资金异常流向俊能商贸,累计四十七万,收款方与公司副总存在未申报的关联关系。
那个小股东把报告翻了两页,举了手。另一个也跟着举了。
决议通过。
散会之后我给林俊能发了条消息:下午五点之前收拾东西走人,门禁卡交行政。
他没回消息,但下午三点多行政就来说他走了,工位清得干干净净,连张纸都没留下。
紧接着董佳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这回我没按掉,接了。
她声音又尖又急:吴岩你凭什么开除林俊能?他是我招的人,要开也得我来说!
我说你现在不是副总了,没资格管人事。
她愣了一下,说股东会你动了手脚?
我说你问问你那两个好股东,我动没动手脚。你自己看看审计报告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声音低下来了,说老吴,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不能这样。
我说你递卡的时候想过夫妻一场吗?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没有预想的那么痛快。窗外天还亮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我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老冯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站了一会儿说,吴岩,你脸色不好,早点回去歇着。
我说你帮我约一下蔡律师,明天上午。
07
第二天上午我跟蔡律师碰了头。
他听完情况,翻了一遍我带的材料,说证据链没问题,职务侵占够不上刑事,但民事追偿没问题。
离婚这块,对方要是硬要分股权,可以拿这些材料压一压。
正说着,前台打电话进来说董总来了,带着两个人,说是她父母。
我让蔡律师先坐会儿,自己出去。
董佳莹站在前台旁边,身后跟着董长健和叶翠芳。
董长健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一辈子好面子,见人先带三分笑。
叶翠芳不一样,她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总觉得她闺女嫁给我亏了。
董长健先开的口:小吴,爸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就想劝你们两口子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说爸,坐吧。
把他们让进会议室,叶翠芳一坐下就开始抹眼泪,说佳莹回家哭了两天了,眼睛都肿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闹到公司来。
董佳莹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不说话,跟那天在餐桌上跟我叫板的样子判若两人。
董长健咳了一声,说小吴,爸知道这事是佳莹做得不妥。
但你想想,她跟了你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公司的事你让一步,家里的事她也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吧。
我把手边那份审计报告推过去,说爸你先看看这个。
董长健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我看到他拿纸的手开始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报告合上了,摘下眼镜,看了看董佳莹,又看了看我。
他嘴张了两次才出声:佳莹,这是真的?
董佳莹没抬头。
叶翠芳把报告抢过去看,看了半天说这能说明什么?不就是拿了点钱吗?你们家那么多钱,她拿点怎么了?
我说妈,那些钱是公司的,不是我的。她拿了公司的钱给外人买车,这个事放哪说都不占理。
叶翠芳还要说话,董长健按住了她的胳膊。
他站起来,腰弯了一点,说小吴,爸没脸再说什么了。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佳莹,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叶翠芳骂骂咧咧地跟着走了。
董佳莹还坐在会议室里,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人踩到泥里之后豁出去了。
吴岩,你真以为你手里这点东西能把我怎么样?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前年城东那个小项目,走的什么账,你心里有数。
那笔账是我经手的,原始凭证在我手里。
你要离可以,我要一半。
不给的话,这个U盘里的东西会去它该去的地方。
我盯着那个U盘看了好几秒。
前年那个项目确实有一笔账走得不太规范,当时赶工期,为了省事我让她操作的。
后来补了手续,但原始凭证确实只有她手里有。
这事真要捅出去,罚款是小事,项目验收可能都要重来。
她把U盘拿起来,放回包里,站起来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老吴,我不想走到这一步。是你逼的。
08
董佳莹走之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蔡律师进来问我情况,我把U盘的事说了。
他想了想说,那个项目的事金额不大,真要查起来补税罚款也就几万块,但验收要是被卡住就麻烦了。
我说你先别动,让我想想。
接下来两天我没去公司。
老冯打电话说供应商的款都结清了,工资也发了,车间正常转着。
于文祥来找我喝了顿酒,没提公司的事,就聊以前扛水泥袋那会儿的事。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老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你自己掂量。
我明白他意思。他是怕我为了争口气把公司搭进去。
第三天上午,吴思远回来了。
他坐了一夜火车,背着个双肩包直接到了我办公室。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跟他妈一个性子。
进门把包一放,说爸,我听说你跟我姨要离?
我说嗯。
他坐我对面,想了半天说,我小时候你天天忙,我跟我姥姥过。
后来我姨来了,家里总算有个人做饭了。
她对我还行,我不说她坏话。
但你俩的事我不掺和,我就想问你一句,你离了之后,日子怎么过?
我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又想了想,说行,那我支持你。
中午我带他吃了顿饭,他点了个红烧肉,吃得很香。我看着他把肉汤拌进米饭里,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这么吃,那时候他妈还在。
下午吴思远去找了董佳莹一趟,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跟我说,就说了句爸,你看着办吧,她那边我也劝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劝的。但第二天董佳莹主动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完全变了,说想再谈谈。
这回是我去她那边。
她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家具是旧的,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泡面。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第一句话是:U盘的事,我不提了。
但房子和钱你得给我。
我问她林俊能呢。
她低下头,说走了。去了南方,走之前跟她借了五万块钱,说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还。她给了。
我说你还信他?
她苦笑了一下,说信不信的,总得把人送走。他在这边一天,咱俩这事就没完。
09
我跟董佳莹又拉锯了一个多礼拜。
蔡律师和她请的律师来回传了几次话,最终谈定:房子给她一套小的,现金给一笔,公司股权全部归我,副卡和俊能商贸的事不追究。
她也不再提税务的事。
签协议那天她带了个新包,头发剪短了,看着利索了不少。签完字她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说老吴,对不起。
我说行了,往后各自过好。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吧,啥都好,就是心太硬。
我没接话。
林俊能那边我没放过。
职务侵占罪够不上,我走了民事起诉,要求返还副卡转出的全部款项。
法院受理了,传票寄到他老家去了。
他妈打电话到公司来哭了一场,说儿子不懂事,钱她想办法凑。
后来他分三次把钱退了回来,最后一笔到账那天,老冯跟我说,吴岩,这下账平了。
我说把副卡制度改了。以后大额支出必须双签,我签一个,财务总监签一个,超过十万的还得股东会报备。
老冯说早该这样了。
于文祥听说我把制度改了,专门来我办公室坐了坐,说老吴你这回算是想明白了。
我说以前觉得自家人不用防,现在知道了,自家人更得把规矩立在前头。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周四。我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挺大,照得人发困。董佳莹从另一侧走了,我没看她,直接回了公司。
下午韩志拿了新项目的进度表来给我签,签完他站着没走。我问还有事?
他说吴总,林俊能走了之后,采购部那边有人提,说以前俊能商贸供的那批耗材价格偏高,质量也不行,问能不能换供应商。
我说换,以后采购走正规招标。
韩志点了下头出去了。
下班前老冯进来对账,对完账没走,磨蹭了半天说,吴岩,你最近瘦了,少喝点酒。
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对面楼里有人在做饭,抽油烟机呼呼响。
我拿起手机给吴思远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爸。
嗯。事办完了。
那头顿了一下,说行,那你早点回去歇着。
我说你那边天冷不冷。
他说还行,屋里暖气挺足。
又说了两句闲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凉透了,有一股涩味。我含了一会儿咽了,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关了灯,锁门下楼。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跟我打招呼,说吴总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门口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来,庆功宴那天晚上,董佳莹追到电梯口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其实带着哭腔。
我当时没回头。
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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