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禧三年(1207年)十一月的清晨,临安六部桥。一个五十六岁的宰相坐着轿子上朝。他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在贬所,也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他死在自己扶上去的皇帝的辇路旁边。几天后,他的头颅被装进匣子,送往汴京。"侂胄专横……首启兵端,卒致函首以献。"(《宋史·韩侂胄传》论曰大意)

他叫韩侂胄,字节夫,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人,生于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卒于开禧三年(1207年),年五十六。北宋名臣韩琦之曾孙,父韩诚尚娶高宗宪圣慈烈皇后吴氏之妹,妻亦吴氏侄女,他是南宋最典型的外戚出身。以恩荫入仕,历知閤门事、宣赞舍人、汝州防御使。绍熙五年(1194年)与赵汝愚合谋,因内侍关礼请命于太皇太后吴氏,行绍熙内禅,立宁宗。功成,汝愚拜右相,侂胄止除枢密都承旨,遂生嫌隙。

庆元元年(1195年)汝愚罢相,明年死于衡州。侂胄专政,立“伪学逆党”籍,朱熹、周必大、留正、叶适等五十九人列名其中;嘉泰二年(1202年)弛禁。开禧元年(1205年)拜平章军国事,位在丞相上。追封岳飞为鄂王,削秦桧王爵、改谥“谬丑”。开禧二年(1206年)下诏伐金,兵败;四川吴曦叛降。开禧三年十一月,史弥远与杨皇后合谋,遣殿前司夏震邀杀之于玉津园夹墙内。嘉定元年(1208年)函首送金,和议成。《宋史》卷四七四入奸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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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起点,是一个靠亲戚身份进宫的武官

《宋史·韩侂胄传》开篇记得很不客气:"韩侂胄字节夫,相州安阳人,魏郡忠献王琦曾孙也。"没有进士功名,没有科举正途,没有一句“掌制手也”的夸奖。他唯一的本钱,是姓韩,和一个能直通太皇太后寝宫的身份。随后有了决定他一生定位的一件事:绍熙五年七月,他参与了一次内禅。他与赵汝愚联手,走内侍关礼的门路,请动太皇太后吴氏下一道手谕,把皇子赵扩扶上了皇位。整个过程干净、体面、兵不血刃。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站队,是一次精确到日的押注。 他知道这种差事成则封侯、败则灭族,也知道押对了最大的风险在于,功劳怎么分。他要的不是安稳,是让“韩侂胄拥立新君”这几个字写进宁宗即位的第一份档案里。它写进去了,而且写得太深,以至于他此后十三年都没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一个靠一次政变起家的人,一辈子都得再找一次政变来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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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元年,他为了一个位置把同谋逼死了

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否则对他不公平。

第一件:内禅成了,赵汝愚拜右丞相。

第二件:他只得了个枢密都承旨。

第三件:他不干了。借台谏、借外戚身份、借“同姓不当预政”这句话,一步步把赵汝愚逼出临安。

第四件:庆元元年,赵汝愚罢相。

第五件:庆元二年,赵汝愚死于衡州。

第六件:朝野哗然,他照旧办事。这不是单纯的报复,是一次把恩情当账本清算的人。 他知道赵汝愚是宗室、是功臣、是清议所向,也知道这三样东西在皇权面前都不值钱。他要的不是报仇,是让所有人看清楚“拥立之功归谁”。它看清楚了,代价是他此后一辈子背着“逼死功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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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党禁,他把文人的笔全封了

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也是最没法替他圆的一段。

第一件:他需要一个罪名,来压住所有反对他的人。

第二件:这个罪名叫“伪学”。

第三件:庆元三年,“伪学逆党”籍列五十九人。朱熹、周必大、留正、叶适、陈傅良一辈人,一网打尽;科举试卷凡涉义理者皆黜。

第四件:嘉泰二年,他又自己解了。因为要打仗了,需要人。

第五件:被禁的人里,有不少后来替他喊北伐。陆游、辛弃疾,都在名单之外或其后被起用。这不是一场思想清算,是一次人事清洗披上了学术的外衣。 他知道朱熹的学问不会因为他一道榜文就消失,也知道这道榜文能让所有奏章闭嘴。他要的不是真理,是安静。他得到了安静,安静到后来没人敢告诉他仗打输了。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几次“先禁伪学、再起用伪学之人打仗”,这一次,前后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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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二年,他把秦桧的爵位削了,然后出兵

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他需要一个旗号。

第二件:嘉泰四年(1204年),追封岳飞为鄂王。

第三件:开禧元年(1206年),削秦桧王爵,改谥“谬丑”。

第四件:开禧元年,他拜平章军国事,位在丞相之上。

第五件:开禧二年,下诏伐金。大军渡淮。这一套动作不是冲动,是一套完整的舆论工程。 他知道抬岳飞、踩秦桧,等于把“主战”两个字刻进祖宗家法里,让反对的人先背上道德包袱。他要的不是名声,是让这道诏书发出去之后没人敢说不。没人敢说,然后仗就照着没人敢说的方式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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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韩侂胄不是纯粹的野心家符号。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确实逼死过赵汝愚。这六个字写在正史里,赖不掉。

第二笔:他确实禁过伪学。五十九个人的名字,是他让人写上去的。

第三笔:他确实没准备好就打了一仗。将骄卒惰、钱粮未集、蜀口失守,责任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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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笔:他确实奢侈招权。营建南园,请杨万里作记被拒(“官可弃,记不可作也”),后请陆游作之,此事见于《宋史》本传及宋人笔记,细节互有出入,只能当较通行的说法讲。同一篇记,一个人拒了,一个人写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任何评论都有说服力。

第五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次内禅、那份逆党籍、那道削秦桧爵的诏书、那个送去汴京的匣子,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六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从安阳走出来的那个外戚,怎么会不懂“靠一次政变上台的人,迟早被人用同样的方式送走”这几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金国内乱可乘,赌岳飞的旗号能唤起人心,赌自己能在败局不可收拾之前打赢一场。他赌赢了一次改朝换代,赌输了自己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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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三年,账单五十六岁才到期

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次内禅。绍熙内禅。没有他,宁宗上不了位。

第二笔:一场党禁。庆元党禁。朱熹死在其中,周必大老在其中。

第三笔:一场北伐。开禧北伐。南宋最后一次主动大规模出击,也是最后一次彻底失败。

第四笔:一份和议。嘉定和议。伯侄之国,三百万两,外加一颗他自己的头。

第五笔:一场对照。他死的那一年,陆游八十五岁还在等“九州同”,辛弃疾已经死了三年,宁宗还在宫里批着别人的奏章。那个最想收复故土的老人没等到消息,这个最敢出兵的人也没等到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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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韩侂胄这一生,从一个靠外戚身份入宫的武官做到五十六岁死在玉津园的夹墙里,绍熙五年走内侍的门路请动太皇太后,把宁宗扶上皇位,功成只得了个枢密都承旨,转头把同谋赵汝愚逼出临安、逼死衡州,立起“伪学逆党”籍把五十九个人一网打尽,四年后又亲自解禁,抬出岳飞的鄂王爵位,削掉秦桧的王爵改谥谬丑,拜平章军国事位在丞相之上,开禧二年下诏伐金、大军渡淮,看着宿州败、寿州败、吴曦以蜀地叛降,看着金人开出“函首以献”的条件,最后在开禧三年十一月的清晨被夏震截下,头颅装进匣子送往汴京,嘉定元年和议成。

他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次成功的政变,一份黑名单,一场失败的战争,和一只装着自己头的匣子。后世讲南宋,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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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昚什么都敢翻,所以翻动了岳飞的谥号,也没翻动符离那片泥地。

张浚什么都敢押,所以押出了宿州的捷报,也没押住符离的那一夜。

史弥远什么都敢换,所以换掉了一个太子,也没换掉一场亡国的结局。

韩侂胄什么都敢掀,所以掀翻了秦桧的王爵,也没掀翻金国的铁骑。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内禅该怎么做,算准了赵汝愚该走,算准了岳飞的爵位该追封,算准了自己会在丞相之上站着死。唯独有一件事没算:他知道旗号可以造,却不知道造出来的旗号举起来之后,底下得真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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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只匣子,一个一辈子都在替宋朝争体面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便宜的那个体面,是用自己的头换来的,而换回来的那份和议,连“叔侄”都保不住,只能改叫“伯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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