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黄巢起义及唐朝应对与覆灭过程

导言

唐末黄巢起义是压垮大唐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场席卷全国的战乱不仅彻底击穿了晚唐本就脆弱的统治秩序,更折射出唐末朝堂党争、藩镇割据、军备废弛、民心离散的深层痼疾。

本文从广明元年唐僖宗改元、宦官田令孜提前布局蜀地退路说起,完整梳理了信州之战高骈轻敌失策、淮泗与洹水两道防线不攻自破、潼关天险三日陷落、黄巢攻入长安建立大齐政权的全过程,同时补充了后续朱温降唐、高骈沉沦、沙陀李克用入局等关键转折,全景式展现大唐王朝走向覆灭的完整脉络,窥见乱世之中权贵的荒诞抉择与底层百姓的生存惨状。

一:广明改元与田令孜的后路布局

公元880年年初,黄巢在杭州郊外遭遇小败,但整体局势依旧顺畅。朝廷派来围剿的刘巨容(山南东道节度使)、曹全晸(zhěng‌日出,天平节度使)二人平定辖区内乱后便止步不前,只顾固守自己的地盘,对江西境内黄巢义军的发展冷眼旁观。黄巢的老对手高骈此时也未立刻出兵,他打着自己的算盘,想借黄巢作乱的机会向朝廷索要功劳,抬高自身官职地位,真正大举出兵还要等上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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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新春,18岁的唐僖宗李儇做了一件大事。他嫌弃此前的年号“乾符”不吉,觉得这个年号对应着连年战乱、灾祸频发,太过晦气,于是下诏改元,将新年号定为“广明”,希望能一改颓势,让大唐前路开阔、国运清明。

当时各地前线传回长安的战报几乎全是官军获胜的捷报,表面看战事一片大好,大唐局势仿佛仍旧光明。但把持朝政的宦官田令孜混迹朝堂多年,眼光远比只会看捷报的官员毒辣,他从一堆喜庆的战报里看出了隐藏的巨大危机:北方的李克用叛军尚未彻底平定,南方的黄巢大军休整后马上就要挥师北上,之前官军在荆门打赢的那场胜仗根本没有斩草除根。田令孜很清楚,起义的义军就像田野里的野草,生命力极强,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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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江西传来消息,原本战败休整的黄巢义军很快再度集结,兵力恢复到数十万之多。面对这样的烂摊子,田令孜没有想着全力帮朝廷平定叛乱,反而先为自己谋划退路。他深知局势迟早会彻底失控,与其日后被动补救,不如提前做好万全准备,而他为自己选定的退路,就是大唐历代皇室的避难宝地西川,也就是如今的四川。

唐末行政区划中,巴蜀地区被称作剑南三川,分为西川、东川、山南西道三个区域。其中西川最为富庶繁华,东川次之,山南西道多山地,相对贫瘠落后。这一区域四面环山,地势险要,有天险阻隔,外部军队很难攻入,同时物产丰富,当年唐玄宗躲避安史之乱就是逃到蜀地避难。当时的西川节度使崔安潜治理有方,巴蜀比其他战乱地区安稳得多,流民少、治安稳定,再加上西南南诏国首领世隆已经去世,边境外敌威胁彻底解除,是乱世中最稳妥的避难之地。除此之外,田令孜本身就是蜀地人,古人有“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说法,提前把蜀地掌控在自己手中,既能留好后路,也能在家乡百姓面前彰显自己的权势地位。

打定主意后,田令孜向皇帝李儇提议更换剑南三川的地方军政长官,还专门拟定了4人的候选名单:陈敬瑄、杨师立、牛勖、罗元杲,这四人全部出身于田令孜掌管的左神策军,都是他的嫡系亲信。其中最特殊的是左金吾卫将军陈敬瑄,他是田令孜的亲兄长,早年家境贫寒,只是街头卖饼的普通百姓。田令孜之所以姓田,是因为入宫后认了一位田姓公公做义父,才改姓田,陈敬瑄能身居高位、执掌藩镇,完全是靠着弟弟田令孜的权势。

田令孜虽然收养了无数义子,但真心信任、愿意倾力扶持的只有自己的亲哥哥。早些年崔安潜调任忠武节度使时,田令孜曾想为兄长谋一个兵马使的差事,和当时未起兵的李克用同级即可,但崔安潜是名门清河崔氏子弟,品行端正、刚正不阿,不屑于讨好出身低微、品行不佳的宦官田令孜,断然拒绝了这个请求,田令孜因此记恨在心,只能先把兄长安排进神策军任职。这一次他举荐兄长竞争西川节度使,就是为了报复当年的事:当初崔安潜不肯给兄长一个小小的兵马使官职,如今他就要让兄长取代崔安潜的节度使职位。

不过此时三川节度使的人选还没有最终敲定,田令孜只是提交了候选名单,最终任命需要皇帝李儇定夺。18岁的唐僖宗对自己称呼为“阿父”的田令孜极为信任,全然认可他的举荐,只是觉得从4个人里挑选3个节度使的流程繁琐无趣。这位酷爱打马球的小皇帝想出了一个颇为儿戏的办法:让4个候选人进行马球比赛,以球技高低排名,排名先后直接对应官职高低,号称公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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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马球比赛过后,结果毫无悬念:田令孜的兄长陈敬瑄技压群雄夺得第一,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第二名杨师立出任东川节度使;第三名牛勖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第四名罗元杲则一无所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场比赛根本没有公平可言,杨师立、牛勖、罗元杲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人,清楚有些输赢不能较真,有些球万万不能赢,田令孜已经给兄长留好了位置,没人敢真的赢下这场比赛。

第二部分:信州之战:高骈的轻敌与战局逆转

时间来到广明元年五月,江西信州的黄巢处境变得十分糟糕。长安朝堂搞定蜀地布局、安排好地方官员后,重新将全部精力放在围剿黄巢义军上。在宰相卢携的推荐下,黄巢的老对手高骈官复原职,接任诸道行营都统,成为围剿义军的最高军事统帅。高骈一上任立刻征调各路藩镇兵马,在淮南集结了7万精锐大军,大举南下进军江西,黄巢此前的顺遂局面就此终结。

上个月,高骈麾下的头号猛将张璘率军渡过长江,大败义军,义军大将王重霸直接投降唐军。黄巢亲自领兵迎战,依旧败给了张璘,麾下部将常宏也带着部众归降唐朝,接连惨败的黄巢只能带领残兵退守饶州(今江西鄱阳),勉强固守自保。

按照以往的交战经验,高骈、刘巨容这类唐军将领击败义军后往往会止步不前,不会赶尽杀绝,这也是黄巢多次战败后能死里逃生的原因之一。但这一次官位高升的高骈斗志十足,全然没有往日收手的意思,大将张璘更是步步紧逼,率军猛攻饶州。黄巢再度领兵迎战,双方在大云仓展开大战,义军再度溃败,只能一路退守到信州,张璘的大军紧随其后,兵临信州城下,将黄巢团团围困。

战局本就极度被动,信州当地又爆发了瘟疫,退守城中的义军短短几天就有两三成士兵染病倒下,剩下的士兵即便没有染病,也个个虚弱乏力、面色憔悴,完全没有再战的力气。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陷入绝境的黄巢决定沿用自己屡试不爽的计策:假意请降。同时他拿出了此前在广州收缴的大量西域商人的金银财宝,派人重金贿赂张璘。

黄巢的使者带着大批金银珠宝送到张璘的唐军大营,告知张璘黄巢已经派人向高骈递交了请降书信,商议归降事宜,只希望张璘能暂时停战两天,日后定会重重答谢。张璘核实了请降信确实已经送到高骈府中,便放下戒备,停止了攻城的步伐。

高骈起初并不相信黄巢会真心归降,毕竟黄巢此前就有假意投降、借机休整的前科,但高骈一生战功赫赫,从未有过败绩,早已极度自负,觉得黄巢不过是一介草寇,走投无路之下请降本就是情理之中,就算他擅长欺诈,也绝不敢欺骗自己这位常胜将军。拆开黄巢的书信,里面满是极尽谄媚的奉承之词,通篇都是对高骈的敬仰和畏惧,还表示听闻自己昔日的部下归降高骈后都得到了善待,希望高骈能举荐自己归顺朝廷,只求得到一方藩镇的职位,日后必定为高骈马首是瞻。

高骈看完书信心中嗤笑(chī‌讥笑、嘲笑‌‌‌),觉得黄巢兵败绝境还妄图求取节度使官位实在异想天开,本想直接撕碎书信断然拒绝,可转念一想,不如将计就计,假意答应黄巢的请求,诱骗他前往扬州受降,届时便可一举擒获黄巢,不费吹灰之力平定匪患。更重要的是,当时各路藩镇援军齐聚淮南,如果继续开战,众人都会和他争抢功劳,高骈一心想要独占平定黄巢的大功,不愿意和旁人分功。思虑周全后,高骈做了两个决定:第一,回信安抚黄巢,让他安心前往扬州等候归降的结果;第二,即刻上奏朝廷,谎称黄巢残军已经穷途末路,覆灭只在朝夕,请求朝廷召回所有藩镇援军,没有出发的不必前来,已经出发的即刻折返。

高骈常年为朝廷平定四方战乱,是朝廷最信任的名将,他的奏折送到长安后,满朝文武无不欢欣鼓舞,举荐高骈的宰相卢携更是得意万分,自此开始独揽朝政,朝堂政务几乎由他和心腹全权决断,其余两位宰相形同摆设,只能随声附和。朝廷全然信任高骈,立刻下诏召回各路援军,原本集结在淮南准备合力围剿黄巢的大军只能心有不甘地各自撤回驻地,这道撤军令彻底扭转了信州前线的战局。

此时的唐军一方,昭义、感化、义武三镇的援军全部撤离,前线兵力大幅缩减;大将张璘因为收了黄巢的重金,按兵不动、消极作战;主帅高骈在后方满心期待着不战而胜、独占大功,上至将领下至士兵,所有人都以为战事即将结束,军心懈怠、毫无战意。而黄巢这边恰恰相反,他利用重金贿赂、假意请降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休整时间,义军全力医治伤病、休养士卒,士气逐步恢复,兵力也重回巅峰,反击计划部署得周密完备,万事俱备只待时机。

等到探马来报,各路唐军援军已经全部北撤渡过淮河,彻底远离战场之后,黄巢立刻一改之前的谦卑姿态,给高骈回了一封信,直白告知请降不过是戏耍他而已。高骈一生自负、惯于算计他人,此时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介草寇戏耍,颜面尽失,当即勃然大怒,根本不顾及兵家大计,下令张璘即刻全军出击,全力攻打义军,誓要剿灭黄巢。

此时的唐军军心涣散、战意低落,而黄巢的义军养精蓄锐、士气高昂,唐末这场足以扭转天下局势的信州大决战就此拉开序幕。由于黄巢是最终兵败覆灭的起义者,正史中对他获胜的战役记载十分简略,如今已经无法得知信州大战的详细过程,只能得知最终结果:曾经数次击败黄巢、堪称义军克星的唐军猛将张璘兵败阵亡,唐军主力大败溃散,长江以南再也没有一支能够有效抵挡黄巢义军的官军主力。

大胜之后,黄巢顺势率军接连攻克三州,一路势如破竹。当年七月,黄巢带领大军从采石渡口渡过长江,进驻天长、六合一带,义军声势再度暴涨,威震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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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巢昔日的部下、如今归降高骈的大将毕师铎眼看局势危急,立刻劝谏高骈主动出兵阻击,明确告知高骈,一旦黄巢大军跨过长江和淮河进入中原腹地,就再也无法遏制,黄巢必定会成为大唐的心腹大患。但高骈根本不肯采纳毕师铎的建议,反而下令收拢所有驻守军队,全部退守到扬州,直接让出了黄巢北上中原的必经之路。为了推卸自己坐视叛军北上的罪责,高骈向朝廷上奏的告急文书里刻意夸大其词,谎称黄巢此时拥兵60万,驻扎在天长,距离自己驻守的扬州不足50里,兵力悬殊、无力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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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里关于黄巢军队的兵力记载向来十分混乱,前后差距非常大,这并非史官记载失误,而是各地官员的奏章都会根据自身需求随意虚报兵力,晚唐时期虚报敌方兵力、虚报斩首人数是常有的事,高骈更是其中最擅长虚报人数的人。两个月前他还上奏称黄巢已是残兵败将、覆灭在即,转眼就谎称黄巢拥兵60万;更荒唐的是,两年后朝廷罢免了高骈盐铁转运使的肥差,高骈心生不满、居功自傲,又上奏吹嘘当年黄巢经过天长时,早已被自己打得仅剩下2万残兵。同一时间段、同一位主帅的记载,兵力数据前后相差30倍,足见其虚报浮夸、毫无底线。

自此以后,曾经战功赫赫、威震四方的名将高骈彻底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主动出击为国平乱,后续7年时间几乎一直闭门待在扬州的节度使府邸里,终日求仙问道,极少过问军政事务,最远的出行也仅仅是前往扬州城郊的东塘,哪怕辖区内乱象丛生、天下岌岌可危,高骈也始终置之不理、坐视不管。

《新唐书》中记载了一种说法,称信州大败、黄巢兵临城下之时,高骈原本准备出兵迎战,但他最信任的谋士吕用之劝谏他,若是彻底剿灭黄巢,立下盖世奇功,必然会功高震主,遭到朝廷的猜忌,不如刻意留着黄巢的势力,保全自身的地位和权势,这番说辞和之前刘巨容不愿意对黄巢军赶尽杀绝的想法如出一辙,高骈听后深以为然,就此按兵不动、闭门固守。但结合所有史料仔细分析就能发现,这段记载不过是高骈为自己的怯懦和无能找的借口:刘巨容是大胜之后主动让步、留存余地,高骈则是战败之后畏敌避战、不敢出击,两者有着本质差别。如果高骈真的担心功高震主,当初就不会主动让张璘猛攻黄巢,也不会费尽心思遣散各路援军想要独占大功,后续7年闭门不出、荒废军政,更毫无长远谋略的样子。

高骈的堕落根源在于他前半生太过顺遂:他出身名门、天资出众、才华横溢,一生顺风顺水,从来没有经历过大的挫折,一路身居高位、备受尊崇。从来没有经历过失败的人,往往经不起一次重创,信州之败的惨败就是高骈人生的转折点,一辈子高高在上、自认无双的他,第一次被自己所轻视的草寇彻底戏耍、正面击败,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了他极度高傲的自信心,从此他对黄巢的心态从极致的轻视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曾经的雄心壮志、报国初心全部消磨殆尽,精神崩塌之后便是彻底的堕落。往后的高骈虽然依旧身居高位、留存于史书之中,但那个威震边疆、守护大唐的常胜名将已经彻底消失了。

高骈的最新奏章送到长安之后,僖宗和满朝文武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前一刻大家还满心乐观,觉得战局一片大好,剿灭黄巢指日可待,可这封奏书一来,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谁都没有想到局势会反转得这么快。接连不断的告急文书传到京城:黄巢的大军已经渡过长江,马上就要逼近淮河。长江、淮河是南北两道天险,黄巢跨过长江,意味着中原腹地彻底暴露在了他的兵锋之下,大唐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唐僖宗李儇彻底动怒,直接下诏书斥责高骈。

朝廷质问高骈:“当初是你上奏说黄巢不难剿灭,主动遣返了各道赶来支援的军队,如今贼兵势大、四处作乱,酿成今日大祸,你该如何解释?”可此时的高骈早已经全然不顾君臣礼数,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直接上书反驳皇帝:“当初遣散各路援军,我是提前上奏请示过的,得到陛下批准之后才执行的,绝非我一人之过。如今我全力镇守扬州,此地绝对安稳,请朝廷不必忧心。”紧接着他又找了一个推脱出战的绝佳理由,称自己刚刚染上风疾,半身麻木,无法行动,已经不能亲自领兵作战,至于黄巢大军一旦北渡淮河、进军中原的隐患,高骈直接甩锅,让东都洛阳以及北方各个藩镇自行布防抵御。

唐僖宗心里清清楚楚,当初若不是高骈谎报军情、吹嘘叛军不堪一击,朝廷根本不会同意撤回援军,可是高骈手握重兵驻守扬州,远在千里之外,此时的大唐朝廷国力衰弱、权威尽失,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去惩治这位拥兵自重的封疆大吏。事已至此,追究过往的责任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眼下朝堂所有人的唯一重心就是如何抵挡即将北上的黄巢大军。

唐僖宗满怀期许地看向在场的文武百官,等待众人拿出对策,万幸朝堂之上并非一片死寂,宰相豆卢瑑率先站出来提出了一条计策。他分析,黄巢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衣锦还乡,此前多次求取天平节度使的官职,不如朝廷顺势而为,直接将天平镇的节钺授予黄巢——节钺是古代节度使的权力信物,只要黄巢接受了这个任命,就必须前往郓州赴任,这样一来他短期之内就不会进攻洛阳和长安,能为朝廷争取到调遣天下兵马的宝贵时间,等到各路大军集结完毕,再一举出兵剿灭黄巢、收复失地。

但这个办法漏洞百出,实操性非常差:首先,黄巢刚刚用诈降求官的计谋骗过了高骈,顺利脱身北上,不可能再掉进自己用过的老套路里;其次,如今的朝廷连深受皇恩的高骈都调动不动,更不可能指望天下各怀鬼胎的藩镇齐心协力听从朝廷调遣,联手对抗黄巢。当朝首相卢携一眼就看穿了这个计策的弊病,公开表示反对,他直言以黄巢如今的野心和实力,区区一个天平节度使的职位根本不可能让他止步,就算朝廷主动授予他官职,也挡不住他继续北上进攻,最终只会让朝廷白白蒙受羞辱。

卢携提出了更为稳妥的应对方法:立刻征调各路兵马,死守泗州(安徽泗县,位于安徽省东北部),任命宣武军节度使为各路军队的都统,把黄巢大军阻挡在淮河、泗水一线。只要黄巢无法突破这道防线,就只能折返淮南抢劫,届时高骈驻守的扬州必然会受到威胁,无法坐视不理,如此一来黄巢就会陷入南北唐军的夹击,最终必败无疑。虽然高骈的所作所为让卢携此前的举荐失了民心、丢了皇帝的信任,但两相比较下来,卢携的这个计策确实比空头招安的办法要靠谱得多,最终唐僖宗下诏采纳了卢携的防守策略。

第三部分:淮泗防线崩溃与中原藩镇内乱

朝廷的政令下达得十分迅速,可是各地藩镇的执行却大打折扣、敷衍了事。这一年九月,黄巢大军北上,直逼战略要地泗州,按照卢携的计划,这里本该重兵把守、固若金汤,可实际驻守此地的唐军仅仅只有6000人,领兵的主帅是曹全晸,他曾经和名将刘巨容联手在荆门击败过黄巢,也算是立过战功的将领。此时的曹全晸刚刚升任天平节度使、东面副都统,原本豆卢瑑计划里准备送给黄巢的天平节度使官职,此刻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官职的晋升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荆门的奇迹再也没能复刻。

黄巢的大军并没有高骈虚报的60万之多,根据史料推算,此时黄巢大军的真实兵力大概在15万左右,但即便如此,也是曹全晸6000守军的25倍,双方兵力差距非常悬殊,胜负早已没有悬念。曹全晸zhěng心知此战必败,只能紧急向驻守扬州的高骈求救,恳请高骈念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出兵相助,可此时的高骈连皇帝的诏令都敢无视,又怎么会搭理一位新晋节度使的求援?他全程按兵不动、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曹全晸陷入绝境。最终曹全晸兵败,麾下6000守军全军覆没,泗州(安徽省泗县)彻底失守,关于曹全晸的结局,史书有两种记载:一说他此战殉国,一说他侥幸逃生,在一年之后与黄巢军队的作战中战死。卢携精心策划的淮泗防线,就这样被黄巢轻而易举地攻破了。

好在危机当前,还有将领主动布防,泰宁节度使齐克让率先领兵进驻了汝州(‌河南省中西部‌,是‌平顶山市代管的县级市‌),在他的带动之下,河南各地藩镇陆续抽调兵马,在洹水沿岸拼凑出了大唐的第二道防线。洹水是淮河的支流,如今叫做沙河,流经河南多地,算不上什么险峻天险,但在平坦开阔的豫东平原已经是一道难得的天然屏障了。

在驻守洹水防线的各路藩镇中,忠武节度使薛能的表现最为积极。薛能本人不擅长领兵作战,于是他一边派遣部将秦宗权前往蔡州征调兵马,一边将忠武军的主力交给了大将周岌,令他率军前往洹水,与齐克让的军队汇合驻守。从兵力规模来看,洹水防线的守军实力要远胜于此前的泗州防线,原本众人都以为这道防线能够长久坚守,拖住黄巢的大军,可晚唐的朝廷太过衰弱无力,只能依靠一众各怀鬼胎的藩镇将领稳定局面,这样的格局最容易滋生变故,不出意外才是最大的意外。

当时朝廷给全军的号令是保卫洹水防线,各镇各司其职、共同御敌,其中驻守徐州的感化节度使支详响应得十分积极。支详是文官出身,官职和权威都依托于朝廷授予,和地方军队没有根深蒂固的利益捆绑,对他而言,维护朝廷的部署就是维护自己的地位,因此即便黄巢大军距离徐州更近,他依旧以大局为重,从本镇抽调了3000精锐士兵组成援军,前往洹水防线助战,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积极的驰援却引爆了一场致命的内乱。

晚唐的骄兵悍将数不胜数,而徐州的感化军就是其中最为蛮横骄纵的一支,这支军队向来跋扈、不讲规矩,早年庞勋兵变就是出自于感化军,当年他们因为不满朝廷的调遣,直接起兵叛乱,诛杀官员、祸乱一方,即便庞勋兵败身死,感化军的骄横风气也丝毫没有改变。这支3000人的援军西行驰援,途经许州的时候,强行停下来休整,还向许州官府索要物资犒赏。当时驻守许州的是忠武节度使薛能,因为他曾经担任过感化节度使,治理过徐州,自认为对徐州的百姓和士兵有恩德,觉得这些士兵都是自己的旧部,属于半个同乡,出于这份旧情,薛能没有丝毫防备,特意打开城门,腾出了城中的马球场安置士兵,还安排伙食招待这支远道而来的援军,尽心款待。安顿好一切之后,疲惫的薛能回府休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善意的接待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这也是薛能人生中最后一次安稳入眠。

短暂的安稳只维持了几个时辰,感化军士兵本以为繁华的许州城会给他们丰厚的犒赏、优越的款待,可入城之后,他们却只能住在露天的球场里,伙食也没有预想中的丰盛,更没有什么额外的钱财赏赐,士兵们瞬间心生不满,3000个骄兵悍将直接手持兵器,在许州城内哗变作乱,冲击官府、劫掠百姓,全城百姓惊恐四散。熟睡的薛能被兵变惊醒,慌忙登上子城的城楼询问士兵们作乱的缘由,士兵们纷纷高喊抗议接待规格过低,慌乱之下薛能只能一再安抚,全盘答应了士兵们的诉求,费尽周折才勉强平息了这场叛乱,作乱的士兵们心满意足,纷纷回营休息,但他们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许州城内的百姓们饱受惊吓,趁着夜色悄悄逃出了城外,直奔城外的忠武军大营,向自家军队禀报城内兵变的消息。此时,忠武军大将周岌正率领着主力部队缓慢地向洹水行进,周岌心里十分清楚,黄巢的目标是长安,并非中原的藩镇,在他看来全力死战只会损耗自身的实力,高骈拥兵自守、坐观成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因此他的行军速度非常缓慢,大军并未走远,很快就收到了许州兵变的消息。周岌起初十分愤怒,怒斥感化军竟然肆意妄为、轻视忠武镇,可他转念一想,立刻察觉到这是一个夺权的绝佳机会——晚唐乱世,兵权就是话语权,很多将领都想借机上位,周岌正好是其中之一。

周岌当即下令,全军即刻掉头,连夜返回许州,名义上是平定兵变、教训作乱的感化军,实则是要借机问责节度使薛能,夺取忠武镇的控制权。之前行军拖沓迟缓的周岌,此刻斗志昂扬、行动迅速,下半夜大军就以最快的速度杀回了许州城内。此时的感化军士兵毫无防备,大多数还在熟睡之中,忠武军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兵力也更占优势,突袭之下战局彻底一边倒,3000名感化援军几乎被尽数诛杀,无一幸免。

解决完外部乱兵之后,周岌(是唐末忠武军节度使‌,治所在许州今河南许昌‌)立刻纵容士兵们包围了节度使府邸,聚众喧哗,逼迫薛能出来认罪。一夜之间接连遭遇两场兵变,薛能彻底慌了心神,他擅长诗文,却没有治军平乱的能力,面对手持滴血兵刃、气势汹汹的士兵们,他深知自己无力抗衡,为了保命,薛能放弃了抵抗,连夜弃城出逃,但他最终也没能脱身,在逃往襄阳的途中被追兵所斩杀,随行的家人也全部遇害。

薛能死后,周岌顺势自立为忠武留后,也就是代理节度使,但他的掌控力十分有限,忠武镇下辖许州、蔡州、陈州三州,他真正能管辖的只有许州这一个地方。驻守在蔡州的秦宗权听闻许州兵变、薛能身死的消息之后,立即借机起兵,以平叛的名义诛杀了蔡州刺史,自立为蔡州刺史,掌控了蔡州。羽翼未丰的周岌不敢与秦宗权抗衡,只能默认了他割据的事实,此后秦宗权不断扩张势力,占据光州,实力已经远超自己的上司周岌。除此之外,陈州的居民也拒不承认周岌的统领地位,当地的豪强赵犨迅速崛起,掌控了陈州的局势。

至此,曾经统一的忠武军镇彻底一分为三,分为许州、蔡州、陈州三大派系,这一支势力后续不断衍生发展,深刻影响了唐末乃至五代的历史走向。一场士兵的哗变,直接拆分了大唐重要的忠武军,给中原的战局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洹水防线的最高统帅齐克让得知薛能被杀、忠武军内乱的消息之后非常震惊,他心里十分清楚,如今忠武军内部四分五裂,将领私自夺权,已经彻底脱离了朝堂的管控,这支军队是敌是友已经无法分辨,一旦黄巢大军杀到,这支内乱不止的军队极有可能从后方偷袭唐军,届时自己必然会深陷绝境、全军覆没。在生死的关头,齐克让心生退意,他不愿意为腐朽的晚唐朝廷再拼死一搏,所以决定放弃防线,率领本部的兵马撤回自己的大本营兖州。可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此时黄巢大军已经渡过了淮河,横扫河南大片区域,兖州此时正处于黄巢进军的正面路线之上,黄巢大军接连攻克申州、颍州、宋州等多地,势力遍布河南、山东交界地带,即便黄巢此时约束军纪、不扰平民,但是所有的交通要道都已经被齐军把控,齐克让想要穿越敌军的控制区返回兖州,根本无法通行。尝试东撤失败之后,齐克让只能无奈掉头,一路向西退守,从汝州退到了洛阳,最终一路逃至了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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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帅临阵弃场逃亡,驻守洹水防线的各路藩镇援军瞬间军心溃散、无心御敌,各路兵马不再坚守阵地,纷纷四散奔逃、各自逃命,等到黄巢大军抵达洹水河畔的时候,整条防线上空无一人,唐军早就已经尽数撤离了。耗费朝廷大量心力规划、集结全部兵力构筑的第二道防线,就这样不攻自破,黄巢大军兵分五路,直接逼近了大唐的东都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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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轻松突破了两道重要防线之后,黄巢深知大事已成、胜利在望,他随即向天下所有的藩镇发布檄文,告知各方势力:各路藩镇只需固守自己的辖地,不要阻拦黄巢大军,不要主动挑衅,自己的目标是进军洛阳、攻入关中,向唐廷兴师问罪,与各方藩镇无关。这一道檄文彻底戳穿了晚唐藩镇割据的本质,天下的多数藩镇本就和朝廷离心离德、各有盘算,从来都不愿意为朝廷损耗自身的实力,看到黄巢的檄文之后,各路藩镇纷纷效仿高骈,全部拥兵自守,坐视战局发展,选择中立观望,唯独此前狼狈撤退的齐克让退路被断、无处可逃,既无法自保也无法中立,只能将黄巢的檄文和自己的告急文书一同送往长安城,苦苦等候朝廷的救援,可此时的大唐朝廷早已经无兵可用、无计可施,根本无力驰援,洛阳失守、关中危亡的结局已然注定。

第四部分:潼关失守:大唐最后防线的崩塌

这一年的十一月十二日,节气刚好到了冬至,天寒地冻、万物萧瑟,一份来自黄巢的讨伐檄文带着刺骨的寒意,千里迢迢送到了长安城。此时的唐僖宗李儇已经做了7年的皇帝,这7年里他安逸享乐,近乎无忧无虑,仿佛大唐江山永远稳固、万世太平,当这份檄文送入京城之后,这位年轻的天子才彻底从他的安乐梦里惊醒过来,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大唐基业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这一刻,这位年轻帝王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惶恐。

李儇立刻在延英殿召集文武百官议事,两位宰相豆卢瑑和崔沆匆匆赶来,当朝的首相卢携却谎称生病,躲在家里不肯露面。大殿之上,看着局势崩坏、大敌将至,豆卢瑑和崔沆两位宰相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泪流满面、哽咽不止,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够拿出应对之策,整个朝堂陷入了死寂,慌乱又无力。国家危在旦夕,朝堂重臣只会痛哭流涕,可见大唐的根基已经烂透了。

就在这压抑的沉闷里,权宦田令孜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他从容地向皇帝上奏:“臣恳请陛下准许,从左右神策军中挑选精锐弓弩手,臣亲自率领兵马前往潼关抵御黄巢大军。”僖宗听完心里十分感动,他一直十分信任田令孜,平日里都称呼他为“阿父”,此刻更觉得危难之时方见忠贞,唯有自己的这位阿父真心为江山、为自己着想。

虽然世人都说李儇是个昏君,但他并不蠢,心里很清楚大唐的神策军根本没有什么御敌作战的能力。神策军是大唐待遇最高的禁军,想要进入这支军队,不用靠本事、不用靠军功,靠的是钱,能进神策军的全都是长安的官宦子弟、富家子弟,他们平日里拿着丰厚的军饷,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城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从来不曾操练武艺、整备军队,如果让他们去欺压百姓、驱赶商贩,或许还能逞几分威风,可若是让他们直面久经战阵、战力强悍的起义军,跟让他们白白送死没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李儇终究还是心存疑虑,开口问田令孜:“禁军将士从未经历过实战,恐怕难以抵挡黄巢的大军。”

田令孜是个何等精明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奔赴潼关、以身殉国,故意提出这个所有人都知道行不通的方案,就是在等着皇帝的这句话,于是他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打算:“陛下圣明,若是潼关守不住,我们也并非没有退路,昔日玄宗皇帝遭遇安禄山叛乱,便曾巡幸蜀地,暂避兵锋。”意思很明确,打不过就跑,效仿唐玄宗躲去四川避难。

在场的两位宰相瞬间就听懂了田令孜的心思,在晚唐的朝堂生存法则里,依附宦官、紧跟着田令孜的步调就不会出错,于是二位宰相立刻附和,全力支持逃亡蜀地的提议。宰相崔沆率先补充,极力烘托局势的凶险,说当年安禄山叛乱攻打潼关的时候,兵力才不过5万,尚且撼动了大唐根基,如今黄巢的兵力远非安禄山能比;另一位宰相豆卢瑑更是紧紧跟上,说当初名将哥舒翰率领15万大军镇守潼关,最终还是兵败失守,如今外界传言黄巢拥兵60万,朝廷根本凑不出当年的兵力,潼关怎么可能守得住?好在田令孜深谋远虑,蜀地三川的节度使都是他的心腹,比起当年仓皇出逃的唐玄宗,现在早有准备,胜算更大。

虽然60万大军是当时唐军前线虚报的数字,黄巢的真实兵力远远没有那么夸张,但这并不影响当时朝堂众人的恐慌。听着两位心腹大臣的话,李儇彻底心寒了,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身边这群朝臣的真正面目:往日太平之时,众人天天称颂圣明、粉饰太平,说什么天下安定,即便有零星的叛乱也尽在朝廷的掌控之中,李儇从前还以为朝臣误报局势只是被前线蒙蔽,是能力不足,绝非心怀二心,直到此刻,僖宗李儇才明白,所有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家早就预判到了今日的危局,却一直隐瞒不报、欺瞒他。这是李儇即位7年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最信任的阿父田令孜产生了不满,所以他没有采纳出逃蜀地的提议,也没有理会两位宰相的劝说,而是语气生硬地对田令孜下令,让他即刻调兵遣将,死守潼关。

田令孜万万没有想到,一向乖顺听话、任由自己操控的小皇帝李儇,居然会公然否决自己的提议,他或许忽略了,此时的李儇已经年满18岁了,早已经不是懵懂的孩童,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君臣二人之间的裂痕就此显现,这也为二人日后的决裂埋下了伏笔。但是眼下黄巢大军步步紧逼,局势十万火急,田令孜根本无暇顾及长远的君臣矛盾,他不想亲自去潼关送死、葬送自己的性命,于是立刻向皇帝举荐了三位将领,代替自己出征守关,分别是左神策军马军将领张承范、右神策军步军将领王师会以及左神策军兵马使赵珂,李儇最终应允,下令三人即刻挑选兵马,赶赴潼关布防。

同时,僖宗李儇还做了一个十分微妙的人事安排:任命田令孜为神策军及关中各镇兵马总指挥,总领军务,又任命田令孜的宫内政敌杨复恭为副总指挥,这是典型的制衡之术,防止田令孜一人独掌兵权。可是朝堂的制衡之术,终究挡不住大势已去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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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一月十三日开始,大唐局势持续恶化,兵败的消息接连传入长安。十一月十三日,前线将领齐克让上奏求援,称黄巢大军已经攻入东都洛阳境内,自己只能收拢残兵退守潼关,在关外安营布防,可是麾下兵马历经数次苦战,粮草军备早已耗尽,周边州县残破荒芜、人烟稀少,根本无法就地补给,将士们心念家乡、军心涣散,只要局势稍有变动,大军必定溃散,恳请朝廷火速调拨粮草、派遣援军,迟则来不及了,可远在长安的朝廷还是迟迟没有动静。

十一月十七日,黄巢大军兵不血刃地进驻了洛阳,大唐的东都留守刘允章直接开城投降,带着洛阳的百官出城跪拜迎接,礼数周全,如同往日迎接帝王巡幸一样。黄巢入城之后,安抚百姓、约束士卒,严禁军士们扰民杀戮,一时之间,洛阳城内秩序井然、市井安稳,和战乱纷飞的其他州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十一月二十二日,黄巢大军继续西进,顺利攻陷了虢州(今河南灵宝县),潼关彻底暴露在了大军的兵锋之下。

洛阳失守的消息传回了长安,满朝文武彻底惊慌失措了,病急乱投医的朝廷接连下达了两道圣旨,试图挽回颓势。第一道任命是提拔左神策军将军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罗元杲是当年击球赌三川的闹剧里球技最差、资质平庸的那个,朝廷寄希望于他能够赶赴河阳,从侧面牵制住黄巢大军,缓解潼关的压力。第二道任命是妥协招安,承认叛乱将领的地位,任命周岌为忠武节度使,秦宗权为蔡州刺史,朝廷希望用官职的恩惠来拉拢这两支身处黄巢大军后方的势力,希望他们为朝廷所用,但是乱世之中,一纸空头的圣旨、一个空虚的官职,根本换不来真心的效忠,这道任命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任何的实效。

此时大唐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潼关,潼关是守护长安城的最后一道天险,想要保住京城,就必须守住这里,而镇守潼关的主力,只能是朝廷供养了百年的神策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神策军享受着整个大唐最优厚的待遇,平日里锦衣玉食、粮饷充足,所有人都觉得到了危难之际,这支禁军必然会为国死战,可谁都没有想到,真正调兵出征的时候,荒唐的一幕彻底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当时的长安城里有大批乞丐,这些平日里食不果腹的底层百姓,突然成了富家子弟争抢的对象:出征潼关对抗黄巢大军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必死之局,神策军里的世家子弟、富家兵卒个个贪生怕死,他们有门路、有钱财,不愿意白白去送死,于是就想出了花钱雇人顶替出征的法子,一时间长安城里的乞丐和穷苦百姓被重金温饱所诱惑,顶替富家子弟参军出征。要知道,神策军纸上的兵力足足10万人,除了戍边的兵力、空饷的名额,常备的兵力也有几万之众,可是朝廷耗费了十几天,费尽周折,最终只凑出来2800名出征的士兵,而且这些被迫出征的士兵,大多数还是顶替他人的穷苦百姓,真正的禁军精锐,没有一个人上阵。得知要奔赴前线送死,这些士兵的家人纷纷抱头痛哭,如同生离死别,全军上下没有半分的战意。

亲自带队出征的三位将领张承范、王师会、赵珂,看着眼前这支拼凑出来的队伍,满心的悲凉。张承范望着城下参差不齐的队列,以及士卒错误的握兵器的姿势,心都凉透了,他清楚,这支乌合之众根本挡不住黄巢的大军。临行之前,张承范对着前来送行的唐僖宗恳切进言:“黄巢大军西进,声势浩大、势不可挡,关外仅有齐克让的1万残兵,臣只带了2000多名临时拼凑的士卒镇守潼关,至今未见粮草和援军的补给,仅这点兵力抵御外敌,胜算太过渺茫,恳请陛下督促各地藩镇火速驰援潼关,否则潼关必破,京城危矣。”可是此时的僖宗李儇手里无兵无粮,只能用空话安抚将士们,称援军即刻便到。

十一月二十七日,张承范带领着这支杂牌军抵达了华州,眼前的景象让全军将士心生绝望:整座华州城是空城一座,百姓们早已四散逃亡,街巷荒无人烟,原来华州刺史裴虔余听闻了战讯,恐惧慌乱,也不等新任官员交接,便独自弃官逃跑,城中的百姓见状,误以为黄巢大军将至,纷纷躲入了华山避难,偌大的城池彻底沦为了空城。无奈之下,张承范带人打开了华州官仓,在满是灰尘、遍布鼠迹的库房里找到了1000多斛陈年的旧米,他让每名士卒随身携带3日的粮草,继续赶赴潼关。从华州到潼关仅有50公里,军情紧急,大军却足足走了4天的时间,可见这支军队的军心涣散、拖沓懈怠。

十二月一日,大军终于抵达了潼关。潼关古称桃林塞,是守护关中、屏障长安城的第一险关,诗人杜甫曾经在诗中形容潼关“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潼关所处的位置北临黄河、南依秦岭,地势非常险要,属于易守难攻的地界。南北朝之后,潼关城楼北移,管控东西主干道,旧时的山间古道被废弃,取名为禁沟,为了严防敌军从禁沟绕道偷袭,唐朝特意在禁沟的两侧高地修筑了12座防御碉楼,号称十二连城,居高临下,封锁了整条山道。按理说,布防严密、地势险峻的潼关是足以坚守很久的,但是再好的天险,也抵不过人心的涣散、军备的废弛,作为大唐最关键的军事要塞,潼关居然没有储备一粒军粮。

张承范大军从华州带来的3日粮草,抵达潼关的时候已经耗尽了,关外驻守的齐克让残兵,同样是断粮多日、饥寒交迫,两支军队全无战力,士气低迷。就在当天的午时,黄巢大军前锋抵达了潼关城下,决战正式打响。战事初期,齐克让带领着饥疲之兵拼死抵抗,居然还勉强挡住了黄巢大军的首轮攻势,可见黄巢大军的战斗力其实并不强,可是战到了傍晚酉时的时候,连日饥饿、疲惫不堪的泰宁军彻底撑不住了,军心崩塌的唐军无心再战,他们先点燃了自家的营垒阻挡追兵,随后全员撤退逃跑。因为潼关城门被张承范死死地锁闭住,溃兵无法入城,只能集体转向荒废已久的禁沟山道,百余年无人通行、灌木丛生、崎岖难行的禁沟,被上万名的溃兵硬生生给踩平了,变成了一条通畅的大路,这是整场战役里最致命的一个失误。不管是城楼上的张承范,还是关外的黄巢,都没有及时察觉到这个致命的漏洞:黄巢没有派兵追击溃兵、截断退路、包抄潼关后方,张承范也没有派兵驻守十二连城、封锁禁沟的要道,交战双方双双错失了绝佳的战机。

当天晚上,张承范深知次日必有死战,为了提振军心,他散尽了官仓物资和自己的个人私财,全部分赏给将士们,同时再次向朝廷上奏求援。张承范在奏书中字字泣血:“臣率军离京六日,未增一兵一卒,未得一粒粮草,关外援军已然溃散,臣仅凭2000疲弱士卒抵御数十万强敌,潼关失守,臣甘愿就死,可朝中诸公岂能心安?如今朝臣一心想着避难蜀地,圣驾一动,天下必将土崩瓦解,恳请朝廷速发援军,保住大唐基业。”可是这封加急奏书终究是石沉大海,长安城没有传来任何的援军和粮草。

十二月二日清晨,天色微亮,黄巢大军发起了总攻。潼关城外有一道天然的壕沟,是守城的天然屏障,黄巢大军强征民夫,填土平沟,张承范兵力微弱,不敢出城反击,只能在城头上以弓箭压制,从清晨一直战至傍晚,潼关库存的所有箭矢全部耗尽,守军只能抛掷石块去御敌,根本无法阻挡敌军填沟,没多大一会,天然的壕沟被彻底填平了,潼关的第一道屏障彻底失效。到了夜里,黄巢大军顺势发动了火攻,点燃了潼关城楼,火光冲天,局势危急,混乱之中才有士卒慌忙提醒张承范,禁沟要道无人防守,张承范大惊失色,立刻分派了800兵马,由王师会带队,火速驻守禁沟,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黄巢早就发现这个漏洞了,大将尚让已经带领一支偏师,从禁沟绕道而行,悄然地抵达了潼关的后方。

十二月三日清晨,黄巢大军前后夹击、东西合围,彻底攻破了潼关。此时的潼关守军箭矢耗尽、军心溃散,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根本无力抵抗,唐军士兵们四散奔逃、弃关保命,负责驻守禁沟的将领王师会兵败殉国,自刎而亡,主将张承范脱下了官服,换上了平民的衣衫,混杂在逃兵之中,侥幸得以逃生。这座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千古雄关,仅仅坚守了不到72个小时就彻底陷落了,再险峻的天险、再稳固的城池,都守不住腐朽崩塌的人心,晚唐的朝堂败落、军备废弛、人心涣散,早就已经注定了潼关失守的结局,不是天险无用,而是大唐的人事彻底烂透了。潼关一破,长安城彻底无险可守,大唐的覆灭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第五部分:长安陷落与大齐政权建立

十二月初四,朝廷派出的三支援军——奉天神策军、博野军、凤翔军,原本是赶去潼关前线支援守军,结果这三支军队全部半路折返,非但没有抵挡叛军,还趁机劫掠了田令孜刚刚在长安城内临时征召组建的新军,至此,潼关失守的消息彻底坐实,长安城最后的门户彻底被黄巢大军攻破。

此时身在皇宫的唐僖宗李儇彻底慌了手脚,病急乱投医之下,皇帝紧急下发了一道圣旨,想要册封黄巢为天平节度使。客观来说,这一招安抚的手段放在一年之前可能还尚且有用,但是放到当下完全是徒劳无功,如今黄巢兵强马壮,势力遍布中原多地,野心早就已经不止于一方节度使的官位,他想要的是整个大唐的天下,区区一个地方节度使之位,根本不可能让黄巢停下进攻长安的脚步。而且更尴尬的是,朝廷的文武百官人人畏惧黄巢,皇帝甚至都找不到一位愿意前往黄巢军中宣读圣旨的使者,所以这道妥协求和的圣旨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十二月初五清晨,唐僖宗紧急召集朝中的所有大臣,召开御前会议,商议退敌之策,可是当朝的首相卢携再次上书称病,缺席朝会。此前朝廷抵御黄巢,卢携全力举荐名将高骈,规划修建泗州和洹水两道防线,指望着依托防线来阻挡黄巢的大军,但是两道防线全部溃败,还直接引发了一连串恶劣的连锁战事,长安危局,卢携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就算他身体无恙,也确实是没有脸面再上朝议事了。

卢携缺席朝会,对于大权在握的宦官田令孜而言反而不是坏事。长久以来,卢携都是田令孜在文官朝堂最稳固的盟友,两个人相互勾结、把持朝政多年,私交十分深厚,但是田令孜是极致的功利之人,一切行事只看自身利益,在他的眼中,盟友的情谊远远不如实际的权势重要,一旦盟友失去了利用价值,只会给自己招惹祸端,这位盟友就可以随时被舍弃,被推出去承担所有的罪责。于是这场本该商议御敌对策的御前朝会彻底变了味道,田令孜率先定下了基调,其余的文官武将纷纷附和,整场朝会变成了针对卢携的追责大会,朝中大臣把潼关失守、叛军逼近长安、都城危在旦夕的所有罪责,全部都推到了卢携一个人的身上,其余的文武百官全都撇清了自身的责任,仿佛整场战乱跟自己毫无关系。最终,唐僖宗下旨,罢免卢携同平章事的宰相官职,将他贬为闲散官职太子宾客,同时提拔了田令孜举荐的王徽、裴澈二人为新任当朝宰相。只是晚唐朝堂真正的病根,从来不是卢携一位宰相的问题。

这场推卸罪责的朝会草草结束后,长安城内立刻传起了流言,称黄巢麾下的先锋骑兵已经进入到了长安城外郊,马上就要攻入皇城了。田令孜没有安排人手前去核查军情的真假,当即调动500名神策军,护卫唐僖宗和少数皇室宗亲,从长安城西的金光门仓皇出逃,直奔蜀地而去,随行的人员只有田令孜和少数亲信宦官,连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没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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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仓皇出逃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长安城内彻底大乱,留守在城中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惊慌失措,纷纷收拾家中财物,有的人四处躲藏,有的人连夜逃离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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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僖宗逃跑路线

被罢免官职、身负举国骂名的卢携选择留在长安,没有出逃,他心知天下大乱、战乱皆起,自己罪责难逃,普天之下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就在当天夜里,卢携于家中服毒自尽。回看卢携这一生,早年他体恤百姓疾苦,在晚唐的朝堂上敢于为底层民众向皇帝直言进谏,那个时候的卢携是心怀苍生的正直文官,可是晚年他却依附宦官田令孜,和宦官同流合污,成为了祸乱朝政的权臣。

皇帝出逃之后,长安城彻底失去了官府的管控,进入了无政府的混乱状态,从前线溃败下来的唐朝散兵,联合城中的普通百姓,纷纷闯入了皇宫、国家府库以及高官府邸,大肆抢夺金银财物,这些平日里平民和士兵终生无法踏入的禁地,此刻彻底失去了守卫,满目狼藉。

下午时分,黄巢麾下先锋大将柴存才率领着军队真正抵达了长安城下,从攻破潼关到兵临长安,黄巢大军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反观当初唐朝援军前往潼关支援,同样的路程,唐军足足走了6天,行军效率差距一目了然。此时的长安城门大开,城内没有任何官兵守城,黄巢大军无需攻城,便可径直进入帝都,城中的数十名留守唐朝文武官员,由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带头出城投降,迎接黄巢的大军入城。张直方早年是卢龙节度使,宣宗大中三年(公元849年)的时候,辖区内发生了兵变,他被部下赶下台,被迫逃亡到长安,唐朝朝廷当时无力管控藩镇,只能默许兵变的结果,同时给张直方安排了左金吾大将军这个没有实权的三品闲职,让他留在长安城安度余生,就这样,张直方在长安城安安稳稳地闲居了31年,到了王朝危亡之际,他却选择主动开城投降叛军。

等候黄巢的唐朝降官们,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黄巢的亲卫亲兵,这支起义军统一装束,全部披散着头发,用红色丝帛捆扎发髻,身穿华丽的锦绣战甲,手持锋利的兵器,队伍整齐、气势逼人。紧随亲兵队伍之后,一顶镶嵌着黄金的华贵大轿缓缓前行,黄巢端坐在轿中,目光淡漠,俯视着身前卑躬屈膝的唐朝降官们。在黄巢的身后,重甲骑兵连绵不绝,运送粮草物资的车队首尾相连,队伍绵延数十里,军威盛大。曾经科举落第、落魄离开长安的失意书生,如今率领着大军重返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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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入城之初,黄巢军队留给长安百姓的印象十分良好,起义军二号人物尚让当众对着围观百姓发表安抚的讲话,称义军起兵起事,本意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绝不会像李唐皇室一样苛待子民、压榨百姓。他不只是口头的安抚,入城前两天,黄巢大军还主动拿出军中的钱粮救济城内衣食无着的贫苦百姓,一时之间,全城百姓都以为迎来了一支真正体恤民情的仁义之师。可是这份安稳和美好只维持了3天就彻底破碎了,比起救济贫苦百姓,黄巢麾下的大部分士兵更热衷于劫掠富商与权贵,短短三天之后,军纪彻底失控,士兵们成群结队地在长安城内烧杀抢掠,这座繁华百年的帝都再次被恐惧所笼罩。最先遭受劫掠的是皇室的宗亲、朝廷高官以及城中的富商豪强,随着城内的物资慢慢消耗,军队粮草日渐短缺,士兵劫掠的范围不断扩大,从中等富足人家,最后甚至波及到了此前被军队救济过的那些底层平民。

客观来说,这场秩序崩坏几乎是无法避免的。黄巢麾下数十万大军,需要海量的粮草物资维持生计,而黄巢没有稳定的后勤补给渠道,只能默许甚至纵容士兵们劫掠城中的粮草物资。史书记载黄巢大军有60万,这个数据存在夸大的成分,大概率是唐军虚报的敌军兵力,不足为信,但是黄巢从起兵到攻入长安城,一路连战连捷,几乎没有遭遇惨败过,沿途的流民、溃兵不断投奔,兵力大幅扩充是不争的事实,保守估算,黄巢抵达长安的时候,他麾下的正规兵力至少有30万人,30万大军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早在唐朝中期就已经无法实现粮食自给了,历朝历代定都长安,城内人口暴涨,土地长期耕种,肥力下降,关中早已不是秦汉时期沃野千里的粮仓,而且长安城还经历了多次战乱,大唐为了维持长安的运转,完全依靠的是江淮地区的漕运粮食补给,每年需要从江淮运送250万担粮食,供养禁军、百官以及全城的百姓。唐德宗贞元年间,曾经因为战乱阻断漕运,关中的粮仓全部空虚,京城禁军军心大乱,德宗李适每天都遥望着南方的粮船忧心忡忡,等到漕运的粮食顺利抵达陕州的时候,德宗对着太子当场落泪,称“我们父子二人终于可以活命了”。而黄巢当时的处境,远比德宗李适更加艰难。

黄巢一路流动作战,攻下城池之后从不留守治理,得一城弃一城,哪怕势力达到了顶峰,黄巢实际掌控的城池也只有长安、华州、同州、商州、邓州五座城池,管控的范围仅仅相当于一个中等的藩镇,狭小的地盘根本无法支撑几十万大军的日常开销。黄巢入主长安之后,南方所有的藩镇直接切断了前往关中的漕运和运输物资,后勤补给彻底断绝,黄巢只能逼迫北方臣服的藩镇进贡财物粮草,可是北方藩镇物产贫瘠,粮草储备本来就不足,而且各个藩镇依旧手握重兵,随时会再度归顺唐朝,这份补给的渠道也极其的脆弱。

除了客观后勤的难题,黄巢自身也有着致命的战略错误:第一,他没有派兵去追击仓皇出逃的唐僖宗和田令孜,放任大唐皇室正统安然地逃往了巴蜀,保留住了唐朝翻盘的根基;第二,他没有颁布任何整顿军纪、恢复城市秩序、搭建后勤体系的政令,放任长安的乱象持续蔓延;第三,他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流动作战,固守长安这座孤城,陷入了被动防守的困局。黄巢被长安城的繁华宫殿、后宫奢靡的光景迷惑了心智,彻底放下了征战的脚步,他心中当下唯一的大事就是登基称帝,取代李唐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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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三日,也就是黄巢大军进入长安的第8天,这位昔日的盐商、科举落第之人,身着黑色龙袍,登上了大明宫含元殿,正式登基称帝,建立了全新的王朝。

因为黄巢祖籍是曹州冤句,属于古代齐国的疆域,因此他给自己的新王朝定国号为大齐,按照古代五行更替的学说,唐朝属于土德,土生金,大齐王朝定为金德,新年号定为金统。除此之外,黄巢还刻意曲解了唐朝的年号,以此来宣扬自身的天命所归,唐朝这一年使用的正是“广明”的年号,黄巢拆解繁体的“廣”字,宣称廣字去掉中间的部分,暗含“唐去丑口而著黄”,黄是黄家的姓氏,这是上天预示李唐覆灭、大齐兴起的吉兆。就连出逃在外的唐僖宗听闻黄巢的这个说法之后,都心生忌惮,第二年直接更改年号为“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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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帝之后,黄巢开始大规模封赏文武百官,搭建大齐的朝廷官僚体系:起义军二号人物尚让担任太尉兼中书令,核心旧部赵璋担任侍中,同时吸纳唐朝的降臣杨希古、崔璆等四人加同平章事,并列当朝宰相;心腹武将孟楷、盖洪分别担任左右仆射,总管京城的军务;费传古出任枢密使,郑汉章出任御史中丞,开城投降的张直方依旧保留检校仆射的虚职,没有实权。晚唐的知名诗人皮日休、前朝进士沈云翔、蕲州刺史裴渥等人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其中皮日休是被黄巢强行裹挟任职,并非主动归降。此外黄巢还设立了7位将军游奕使,负责边境巡防事务,其中就有日后搅动五代乱世的核心人物——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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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投奔黄巢大军已经三年有余,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军中无名的下级军官,史书几乎没有关于他的记载,默默无闻,跟他一同参军的二哥朱存,此前攻打广州的时候战死沙场,也没能见证自己弟弟日后的崛起。蛰伏三年的朱温,此刻终于迎来了自己展露锋芒的机会,成为大齐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黄巢登基称帝的前后,朱温奉命驻守长安东北50里的东渭桥,隔着渭水与北岸栎阳城的唐朝军队对峙,驻守栎阳城的唐军主将是唐朝夏绥节度使诸葛爽。

诸葛爽是乱世之中典型的墙头草将领,他和黄巢是山东同乡,出身贫寒,早年在县衙担任小吏,因故得罪了上司,遭到了严刑责罚之后被开除了官职,一度依靠街头卖艺谋生。早年庞勋起义爆发,诸葛爽率先参军造反,凭借着军功一步步晋升为军中的校尉,论造反的资历,他比黄巢、朱温都要更早。但是诸葛爽立场非常不坚定,眼看着庞勋起义即将失败,立刻率领部下投降了唐朝,转身就成为了朝廷的官军。晚唐的乱世之中,频繁的战乱成为很多人升官的跳板,诸葛爽深谙官场钻营之道,为人圆滑、善于观望,带兵理政也有一定能力,所以他的仕途一路顺畅,后来沙陀李克用叛乱,诸葛爽率军平叛,立下了战功,顺利升任一方节度使。

原本朝廷是打算任命他为镇武节度使,调任原有节度使入京任职,但是原节度使拒绝调任,煽动当地的百姓联名上书挽留自己,朝廷无力强行镇压,只能妥协,封诸葛爽改封为夏绥节度使,看似是平级调任,但是夏绥藩镇暗藏着极大的凶险。夏绥治所夏州曾经叫统万城,位于如今的陕西和内蒙交界的区域,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但是当地盘踞着一股极强的地方势力,就是党项族拓跋思恭部,拓跋思恭常年割据在当地,赶走了朝廷任命的官员,独揽一地的军政大权,长久以来朝廷根本无法派出官员顺利接管夏绥藩镇,夏绥节度使一直是有名无实的虚职。诸葛爽心知自己无力抗衡拓跋思恭,所以始终不敢前往治所上任,此次奉命驰援潼关,他一路上一直拖延行军速度,最终潼关失守、长安沦陷,他的援军依旧没有能够赶到前线,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边的唐军全部撤退,只有他一支孤军被困栎阳,直面黄巢的大军,进退两难:战败会被党项部族趁机吞并,死守终究难以抵挡齐军的攻势。

就在诸葛爽左右为难的时候,渭水河面驶艘小船,朱温孤身一人,不带一兵一卒、不携带任何兵器,前往唐军大营去游说诸葛爽归降。朱温看穿了诸葛爽所有的顾虑,一番劝说之后,诸葛爽下定决心归降大齐,他心中自我宽慰,朝中高官、多名藩镇主帅都已经投降了,自己归降并不算是背弃家国。诸葛爽归降之后,黄巢直接册封他为河阳节度使,封地富庶、实权充足,待遇要远高于唐朝朝廷给予的空头官职。原先唐朝驻守河阳的节度使罗元杲是宦官田令孜的心腹,平日里只会行贿巴结上司,从来不会打理军务、体恤士兵,面对前来接管地盘的诸葛爽,河阳全军的将士直接放弃了抵抗,列队迎接新主帅入城,罗元杲孤身一人仓皇出逃,侥幸保住了性命,他是田令孜亲手提拔的4名节度使心腹之一,最后一个到任封地,却也是第一个丢掉封地狼狈逃亡的人。

附录一:历史小笔记

一、本篇知识点总结

(一)齐军内部:将帅失和与朱温人生转折

1. 孟楷、朱温矛盾激化:孟楷为黄巢起义元老,嫉恨朱温战功赫赫、深得信任;朱温轻视孟楷有勇无谋、名不副实。二人内讧直接拆分兵力,孟楷率主力返长安,仅留朱温三千孤军北上作战,为朱温孤立无援、最终降唐埋下伏笔。

2. 朱温明升暗降镇守同州:中和二年正月,黄巢册封朱温为同州刺史,实则是孟楷暗中施压的结果。该任命需朱温自行攻取同州且长期驻守,同时直面唐军精锐王重荣部,陷入被动险境。朱温兵不血刃占据同州后,偶遇年少时的心上人张蕤之女,张氏成为朱温一生唯一敬畏、真心相待的人,也是推动其降唐的关键家人力量。

3. 绝境降唐,易名伏笔国运:朱温镇守同州期间,两次攻打河中惨败,后续遭遇王重荣重兵合围。其十道求援奏章全被孟楷扣押,黄巢不知情、无援军支援。在部下胡真、谢瞳劝说、妻子劝导、唐军招安的三重推力下,朱温斩杀齐军监军,开城降唐。唐僖宗赐名其“朱全忠”,彼时便有谶语暗示名号暗藏凶兆,最终应验为朱温篡唐灭唐。

4. 齐军东线崩盘隐患:华州刺史李详因与朱温交好、心生降唐之意,因泄密被黄巢斩杀,黄巢以亲弟黄邺接替镇守华州,强行稳住东线,但齐军军心涣散、派系对立的问题已彻底暴露。

(二)唐军阵营:从一盘散沙到重构指挥体系

1. 核心统帅缺位,战局陷入僵持:晚唐平叛两大都统,郑畋被罢官离场,天下最高剿匪总司令高骈拥兵八万、坐拥淮南精锐,却拒不勤王,导致各路藩镇各自为战、军心涣散,唐齐两军进入长期战略相持阶段。唐军整体兵力物资占优,却始终无法击溃齐军、收复长安。

2. 王铎重构平叛指挥体系:中和二年正月,王铎临危受命出任诸道行营都都统,罢免高骈都统职权,收回其兵权。朝廷大规模封赏藩镇,明确各路节度使、宦官的权责,实现唐军协同作战,重新掌握关中战场主动权,将黄巢势力压缩至长安、同州、华州狭小区域。

3. 天灾阻断齐军终极反攻:中和二年六月,黄巢集结主力大举反攻,齐军连战连捷,却遭遇盛夏飞雪的反常天灾,大军冻死冻伤三成,主力战力尽失,被迫撤军,彻底丧失翻盘机会。此战也留下唐末历史未解之谜:齐军伤亡惨重,唐军却无冻亡记载,且未借机反攻。

(三)东南变局:一代名将高骈的荒诞沉沦

1. 东塘勤王闹剧:高骈集结八万淮南精兵、两千艘战船屯兵东塘,高调传檄天下勤王,却滞留百余天按兵不动,最终全军解散。其不出兵的核心原因并非忌惮藩镇,而是迷信方士说辞,为化解“野鸡入府、城邑将空”的凶卦,自导自演勤王大戏,以求避祸。

2. 藩镇彻底决裂:镇海节度使周宝与高骈旧怨深厚,识破其割据野心后拒绝听命;浙东观察使刘汉宏本为降贼,生性多疑、拒不配合,东南藩镇彻底分裂,无人再能协同勤王。

3.宠信术士,葬送淮南基业:高骈晚年痴迷修仙,被江湖骗子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萧胜等人深度蒙蔽。骗子团伙通过伪造仙迹、编造谶语获取信任,逐步掌控淮南兵权、财权;设立特务机构巡察司,残害忠良、屠戮百姓,清空高骈身边元老班底。高骈彻底闭门修道、荒废军政,从晚唐第一名将沦为傀儡,淮南藩镇自此衰败。

(四)决胜关键:沙陀李克用南下入局

1. 唐军破局的唯一出路:唐军深陷围城僵局、粮草匮乏,杨复光独具慧眼,力荐赦免李克用父子,征召骁勇善战的沙陀骑兵勤王,成为扭转唐末战局的核心关键。

2. 李克用前期南下受阻:朝廷早有征召之意,陈景思、李友金率先募集代北三万兵马,却因无得力主帅、军纪涣散停滞不前。李克用奉旨南下时,遭到北方藩镇同盟联合抵制,郑从谠封锁要道、克扣粮草,逼迫沙陀军劫掠补给,引发战乱,双方陷入长期对峙。

3. 官方招安,沙陀军正式参战:杨复光居中调和,朝廷册封李克用为雁门节度使,承认其割据忻、代二州的合法性,由河中王重荣全权供给粮草。中和二年十一月,李克用率三万五千黑衣鸦儿军南下,战力碾压齐军,彻底扭转关中战场局势,成为平定黄巢之乱的终极王牌。

(五)乱世民生:关中浩劫与人伦崩塌

常年混战导致关中平原农田荒芜、颗粒无收,爆发百年大饥荒。长安米价飙升至盛唐太平时期的150倍,远超唐朝历史最高纪录。粮草断绝后,两军周边出现公开人肉交易,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晚唐乱世的残酷性达到顶峰。齐军因彻底被围、无外部补给,粮草危机远超唐军,军心濒临崩溃。

二、历史感悟

名将高骈的沉沦,更是印证了人心的崩塌远比战场战败更可怕。壮年的高骈战功赫赫、威震四方,是大唐公认的平叛柱石,可晚年沉溺虚妄仙术、荒废家国重任,被江湖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手握天下精锐兵权,却为一场虚无的卦象避祸,放弃勤王救国、纵容藩镇内乱、残害忠良贤臣,将一手好牌彻底打烂。从护国名将到割据庸主、傀儡囚徒,高骈的蜕变,是晚唐权贵腐朽、精神荒芜的极致体现——当身居高位者放弃担当、沉迷虚妄,再强盛的基业也终将土崩瓦解。

最令人动容的,始终是乱世底层百姓的苦难。王朝更迭、藩镇博弈、将帅争权,王侯将相的每一次抉择、每一场战事,最终买单的都是无辜苍生。良田荒芜、米价飞天、人相食的惨状,撕碎了所有权谋征伐的宏大滤镜,让我们看清:所有乱世霸业,本质都是苍生的血泪悲歌。

附录二:核心人物生平简历小档案

1. 黄巢:唐末农民起义领袖、大齐政权开国皇帝

籍贯: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

生平概要:早年为盐商,多次科举落第后对唐廷失望。乾符二年(875年)响应王仙芝起义,王仙芝战死后成为义军领袖。广明元年(880年)率义军攻破长安,登基称帝,国号大齐,年号金统。其后唐军联合沙陀李克用反攻,义军内部矛盾激化、粮草匮乏,中和三年(883年)被迫退出长安,次年在狼虎谷兵败身死。

2. 唐僖宗李儇:唐朝第十八位皇帝(武则天除外)

在位时间:873年-888年

生平概要:12岁即位,早期大权被宦官田令孜掌控,喜好马球,曾以击球赌三川的方式任命地方节度使。广明元年(880年)黄巢攻破潼关后,仓皇逃往蜀地避难,光启元年(885年)返回长安,其后经历数次藩镇逼迫出逃,27岁时病逝,是晚唐皇权彻底衰落的标志性帝王。

3. 田令孜:唐末当权宦官、唐僖宗时期神策军统帅

生平概要:本姓陈,入宫后认田姓宦官为义父改姓田,因自幼陪伴唐僖宗,被皇帝称为"阿父",把持朝政十余年。广明元年预判战局危局,提前安排心腹掌控蜀地作为退路,黄巢入长安时护卫僖宗逃蜀。后与藩镇交恶,被迫逃到成都依附兄长陈敬瑄,最终被王建所杀。

4. 高骈:唐末名将、淮南节度使

生平概要:出身名门渤海高氏,早年在西南边境抵御南诏,战功赫赫,被视为晚唐护国柱石。黄巢起义时出任诸道行营都统,是围剿义军的最高统帅,信州之战中因轻敌自负、妄图独占功劳,被黄巢诈降击溃,精锐尽失后一蹶不振,从此坐守扬州,沉迷修仙问道,宠信术士吕用之等人,荒废军政,最终被部将毕师铎囚禁杀害。

5. 朱温(朱全忠):唐末藩镇将领、后梁开国皇帝

生平概要:早年家贫,跟随黄巢起义,因作战勇猛逐步晋升为义军大将。大齐政权建立后驻守同州,因被唐军围困、求援被孟楷扣押,中和二年(882年)降唐,被唐僖宗赐名"全忠",此后成为唐军围剿黄巢的主力。黄巢平定后逐步兼并中原藩镇,天祐四年(907年)篡唐称帝,建立后梁,开启五代十国时期,晚年被次子朱友珪弑杀。

6. 李克用:唐末沙陀族藩镇将领、晋王,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之父

生平概要:别号"李鸦儿",麾下沙陀骑兵号称"鸦儿军",战力冠绝唐末。早年因叛乱被朝廷通缉,黄巢攻入长安后,被朝廷赦免,率军南下勤王,是收复长安、平定黄巢起义的核心力量。此后长期割据河东,与朱温连年混战,是晚唐实力最强的藩镇之一,53岁时病逝,其子李存勖称帝后追尊其为后唐太祖。

7. 卢携:唐末宰相

生平概要:早年为官正直,体恤民间疾苦,多次上书为百姓请命。晚年依附宦官田令孜,成为朝堂首席宰相,黄巢起义时全力举荐高骈为统帅,主导规划淮泗、洹水两道防线。两道防线相继溃败、潼关失守后,被田令孜推出来承担战败罪责,罢相后服毒自尽。

8. 周岌:唐末忠武军节度使

生平概要:早年为忠武军大将,广明元年(880年)借感化军哗变之乱,回师许州斩杀节度使薛能,自立为忠武留后,被朝廷默认授予节度使职位。忠武军也因此一分为三,他仅能掌控许州一地。黄巢入长安后曾短暂投降大齐,其后又归附唐军,最终被秦宗权击败杀死。

9. 秦宗权:唐末割据军阀、蔡州节度使

生平概要:原为忠武军牙将,薛能被杀后趁机占据蔡州,自立为刺史。黄巢败退长安后,他收拢义军残部,实力暴涨,一度称帝,派遣部将四处攻略,所到之处屠戮劫掠,甚至以人肉为军粮,是唐末最为残暴的割据势力,巅峰时期势力遍布中原,最终兵败被押送长安斩首。

10. 张承范:唐末神策军将领

生平概要:广明元年(880年)潼关告急时,被朝廷任命为守关主将,仅率2800名临时拼凑的神策军赶赴潼关,与齐克让残兵一同守关,断粮缺援的情况下坚守潼关三日,最终被黄巢大军前后夹击攻破,乔装改扮后侥幸逃生,是潼关之战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其后事迹不见于正史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