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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很多时候相信皇帝是好的,不好的人夹在中间,比如各种中间阶层——无论是忠诚良将,还是乱臣贼子,是他们念错了“经”,曲解了皇帝的美意,才导致下面民不聊生;是中间阶层,蒙蔽了“圣聪”,所以,要想办法,让最高层的皇帝知道,或以上书等方式陈情,但这上书的渠道,很多时候也是被堵塞和垄断了,如是到了近代,又有“请愿”这一行为。

苏联作家高尔基的一部短篇小说《一月九日》,写的就是俄国底层劳农向沙皇“请愿”的故事。这篇小说写于1906年,还处于俄国沙皇统治时期,故事背景为1905年1月9日彼得堡冬宫广场请愿惨案,历史称之为“流血星期日”。

故事情节比较简单,不至于有任何阅读障碍,篇幅虽然短小,但足以让人深思。当年彼得堡的工人为反对随意开除工人,要求改善劳工待遇,带着家属到冬宫门前和平请愿,老百姓是徒手去的,以一种安静与和平的方式,希望与沙皇尼古拉二世进行对话,他们即便面对荷枪实弹的士兵,也不相信,沙皇会命令士兵开枪。

但,枪声还是响起来了,沙皇躲着不敢出来,而且这放枪的士兵,很多是带着痛苦,不得不执行射杀,是放排枪的,结果就是造成了1000多人死亡,1000多人受伤的惨案。

高尔基先生应该是目睹了这一惨案,当时的环境也不允许他写,即使写,也肯定是发表不了,直至第二年,即1906年12月才完成,1907年在德国柏林出版单行本,在苏联境内发行,则到了1920年,此时,苏维埃政权已经建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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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去请愿的群众里,并非都是相信沙皇的,人群聚集于冬宫门前的时候,群众里也有悄悄在讨论的,他们认为自己只是来提出自己的诉求,和平表达自己的希望,“他”肯定是同情老百姓的,更不会开枪的。请看看这段对话:

“天说地说,咱们总是人呀……”

“‘他’大概会明白的,咱们是来请愿呀……”

“‘他’应该明白!……咱们不是暴动呀……”

“有是加邦神父……”(又有人有其他的论调)

“同志们!自由不是请求来的……”

“唉哈,天哪!……”

“你等着瞧吧,老兄!……”

“把他赶走,鬼东西!……”

“加邦神父更晓得怎么办……”

“人需要信心的时候,信心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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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请愿的老百姓,以为“他”会把咱们老百姓当做有血有肉的人,所以发出这种半似相信半似质疑的言论“咱们总是人呀……”,沙皇,何时面对面说过你们是人,你们不是被压榨的工具和被压迫的阶级么?只是一直未觉醒,常年,几十年,上百年的压迫,独家习以为常,或许在此更早,即以前,大家对沙皇还是保持着美好的幻想,压迫不至于让大家吃不饱饭而流离失所,所以带着这种偏见,认为“他”也会把大家当做人。

但,面对成千上万的群众聚集于冬宫门前,沙皇被吓破了胆,先是借口不再,然后劝说群众散开,回家,无效,直到士兵真正开枪了,鲜血四溅,尸体垒垒,才有一部分人醒悟过来……

面对屠杀,镇压和枪声,老百姓依然进行和平请愿,可能混杂在群众里的革命组织想借机组织大家系统性的反抗,但请愿群体里竟然有人说“我们不要红旗”,大意是,不管怎么吃枪子,我们也不会去搞革命,推翻沙皇的,大可放心。

但沙皇及其走狗们,会相信你,或敢相信你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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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的加邦神父就是出于中间阶级或中间阶层,表面上他是神父,其实是一种双面人,但本质上属于俄国权贵阶层的代表之一。一方面,老百姓请愿之前,就问他,是否可以见到沙皇本人,可以陈情,他说行,以此引诱老百姓都集体出行了;一方面,他又利用自己的身份,成为老百姓的临时“组织者”,把大家引导到冬宫,沙皇不愿意出来,害怕失控的群众,导致请愿的老百姓深陷士兵的射杀,直至死伤无数,加邦神父的本质都还未被识破。

老百姓在枪弹射杀和血流成河的洗礼之中,也有一部分渐渐觉醒了。他们认为“除了人民的力量以外,没有力量可以解放人民的。”

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只能以斗争的形式反抗压迫,和平请愿看似是把牺牲和动荡降到最低,但最终也是无济于事,而且还白白搭进去数以千计的人命。

在小说的结尾,请愿群众里的对话,似乎看清了加邦神父的面目:

“加邦神父拿的是十字架,可是他却打着棋子”

“把那打棋子的人赶走!……”

加邦神父以自己公开的身份,把请愿群体诱导到枪口之下,使得那些带头反抗的人死于枪弹之下,但真是这枪声让大家觉醒,不再相信神父那一套所谓“和平请愿”的鬼话。

即便到了最后,手无寸铁的群众不得不彻底请愿,但还有一个人叫道:

“‘他’爱咱们呀!……”

面对拦住请愿群众的士兵,他们边走边对士兵喊道:

“我们是去找我们的皇帝呢……”

“完全是和和气气的……”

“向后去!我要下令开枪的!……”

小说中关于对“他”——沙皇的描述:“他”是至高无上的威力,“他”什么人都不怕,“他”无须用刺刀和枪弹把自己的人民赶开呢……

守卫沙皇和冬宫的士兵大都来自穷苦老百姓,面对自己的父母兄弟,如何能毫不畏惧的开动扳机呢,第一次面对群众放枪,他们是“放空枪的……”,但这好意并未驱散请愿的人,请愿群众继续往前走,再一次逼得士兵真正开枪了。

“……群众向后移动着,瞬息间停下来,都呆若木鸡。”

“这怎么一回事,弟兄们,啊?”

“为什么呢?”

“这算什么政府啊!……”

“杀人么,啊?用马踏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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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和鲜血让一部分老百姓迅速醒来了,他们不惜发出集体的呐喊:“你们把他枪毙了吗,鬼东西!”“你们想着——你们要杀老百姓吗?”“……老百姓多着呢……”

斩不尽,杀不绝。人类历史每一次进步,都是牺牲无数的生命和鲜血。

这一幕历史不独属于俄国沙皇时期,在中华民国的历史上也演绎过。1926年,面对北洋政府,三月份,和平请愿,而导致的“三·一八惨案”,不也是如此么!

鲁迅先生为此写下了《无花的蔷薇之二》: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卫兵用步枪大刀,在国务院门前包围虐杀徒手请愿,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数百人之多,还要下令,污之曰“暴徒”!

高尔基这篇小说的翻译,作家曹靖华写了一篇《人民的春天要开始了》,不仅介绍了鲁迅的这篇“无花的蔷薇”,也交代了《一月九日》的创作背景。中国的“三一八惨案”与之何其相似!

这部作品当年曹在苏联的采访的时候,就已经翻译为中文,曾寄了一本给鲁迅先生,只是作为样书,没想到鲁迅先生后来将其编辑出版了,并为该作品写了一篇序《 <一月九日> 小引》,称高尔基这部作品为中国的一面“镜子”。

这“镜子”至少有两重意味,一,让中国作家也看看中国现实,及现实里普通老百姓该如何对待自己的“皇帝”,请愿还是战斗,有前车之鉴。其二,只要在皇权和专制统治成百上千年的国度与社会里,这种“屠杀”恐怕不会就此绝迹,作为作家,是否应该第一时间拿起笔,将其写下来,给后人以惊醒,务必注意战斗,不要再走什么“请愿”的老路了,无论是写作,还是解决积重难返的社会问题,“手无寸铁”的请愿,终归是没有出路的。

(《一月九日》高尔基 著,鲁迅 序,曹靖华 译 陕西人民出版社1972年12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