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妈把一碗红烧肉重重地摔在桌上,汤汁溅了我一手。

"你要是敢娶那个小丽,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饭粒掉在桌上都没察觉。灶台上的蒸汽还在"呼呼"地往上冒,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酱油香,可我一点胃口都没了。

我叫周建国,今年三十二岁,在镇上的汽修厂干了八年,月薪五千出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算是过得去了。可三十二岁还没娶媳妇,在村里就跟长了反骨一样,谁见了我妈都要念叨两句。

小丽是我在县城认识的姑娘,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主管,月薪两万。人长得清清秀秀的,戴副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我俩是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她主动加了我微信,聊了三个月,我觉得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么合适的人了。

可我妈不这么想。

"月薪两万?"我妈靠在厨房门框上,两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她一个女人挣那么多钱,心能在家里吗?能伺候你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又甩出了一句更要命的话——

"隔壁你王婶家的阿娇,月薪三千,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本本分分,你娶她!"

我脑袋"嗡"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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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我当然认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比我小两岁,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时候她老跟在我屁股后头,我上树掏鸟窝,她就在底下帮我望风。

可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这些年阿娇一直没嫁出去,听说谈过一个对象,男方家嫌她学历低,散了。她就一个人守着超市的收银台,日复一日地扫码、找零、说"欢迎下次光临"。

我妈为啥看上阿娇,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阿娇她妈跟我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两家院墙紧挨着,阿娇又孝顺、又勤快、又听话。最关键的是,我妈觉得阿娇"好拿捏"。

这话我妈没明说,但那天晚上她拉着我坐在院子里乘凉,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说:"建国啊,找媳妇不是找老板。那个小丽,挣得比你多,你在家里还抬得起头?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槐花的甜味,我看着头顶的星星,心里乱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麻绳。

第二天我去县城找小丽吃饭,把我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小丽听完,把勺子慢慢放下来,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镜片后面的眼圈红了。

"建国,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她问。

我低着头,盯着翻滚的锅底,红油咕嘟咕嘟地冒泡。我想说我愿意跟她在一起,可我又想到我妈坐在院子里叹气的背影,想到她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膝盖疼得走路都打弯,还天天骑三轮车去菜市场卖自家种的菜。

"我再想想。"我说出了这辈子最窝囊的三个字。

小丽没再说话,结完账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之后的半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白天在汽修厂钻车底下拧螺丝,满手的机油味怎么洗都洗不掉;晚上回家看我妈笑眯眯地跟我说"阿娇今天又给咱家送了一篮子鸡蛋",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阿娇确实来得勤了。她来的时候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帮我妈收拾院子、喂鸡、腌咸菜。有一回我下班回家,正好撞见她蹲在厨房门口帮我妈剥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抬头看见我,脸一下就红了,手里的蒜瓣掉在地上滚了好远。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直到有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我妈房间,听见她在跟人打电话。

"……对对对,我跟你说,小丽那种女人,挣得多有什么用?以后生了孩子谁带?她那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帮她带娃?阿娇就不一样了,她听话,以后住咱家,里里外外都能帮我撑着……"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里的水杯凉得刺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妈不是在给我找媳妇,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免费的保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仔细一想,这些年我妈拒绝的何止小丽一个?前年那个在市里当护士的姑娘,我妈嫌人家值夜班不顾家;大前年那个开网店的,我妈说"整天对着手机不靠谱"。只要是有自己事业、有自己主见的女人,在我妈眼里都不合格。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脚底冰凉。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的丝瓜藤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阿娇。

她正在超市上早班,穿着红色的工作马甲,见我来了,手忙脚乱地把一瓶酸奶扫了两次。

"阿娇,我妈的意思你知道吧?"我开门见山。

她低着头,点了点。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愿意吗?"

阿娇沉默了好一会儿,超市的广播在循环放着"今日特价鸡蛋三块八一斤"。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建国哥,我从小就喜欢你,可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也不想当你妈的……"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院子里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妈对面,认认真真地说:"妈,我不会娶阿娇,也不是因为她不好。我也不会放弃小丽,不是因为她挣得多。我只想找一个我真心喜欢、她也真心喜欢我的人。您选儿媳妇不能只想着自己舒坦,也得想想我这辈子过得舒不舒坦。"

我妈的蒲扇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蛐蛐叫。

她没有发火,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比任何责骂都让我心酸——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怕老、怕孤独、怕被儿子抛下的农村老太太。

后来的事情没有那么圆满。小丽最终没有回我的消息,她去了杭州,换了一份更好的工作。阿娇第二年嫁给了镇上开水果店的老刘,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

而我妈,在沉默了整整一个冬天之后,有天突然跟我说:"建国,你要是再遇着合适的,领回来我看看。这回我不多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在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的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了。

我鼻子一酸,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手里的针线拿过来,说:"妈,别做了,我给你买双新的。"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吹动了院子里晾着的被单,带着洗衣粉淡淡的香味。我突然觉得,有些事情虽然错过了,但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