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四,中秋节前一天。
我和张磊坐了三个半小时大巴,从省城一路颠到他老家县城,又换了辆三轮摩托,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晃了四十分钟,才到了他们村。
一路上我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手心全是汗。头一次上门见男方父母,我特意买了两箱牛奶、一盒月饼、两瓶好酒,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张磊说他爸爱喝两口,我就咬咬牙买了瓶五粮液。
三轮车停在一个土坯院子前头,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几朵黄花蔫蔫地耷拉着。门口一条老黄狗趴在地上,见了人也懒得动弹,只拿尾巴扫了扫地上的灰。
"爸!妈!我们回来了!"张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堂屋里走出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他就是张磊的爸,张德厚。
"来了啊,快进屋坐。"张德厚笑了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我赶紧把东西递上去:"叔叔好,头回上门,不知道您和阿姨喜欢啥,随便买了点。"
张德厚接过东西,眼神在那瓶五粮液上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倒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把东西搁到了堂屋条案上。
我左右看了看,没见着张磊的妈。
"阿姨呢?"我小声问张磊。
"可能在厨房忙活呢。"张磊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想去厨房打个招呼,张磊一把拽住我:"别去,厨房油烟大,你坐着就行。"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也没多想。
中午十一点半,饭菜陆续端上桌了。一盘红烧肉,一条糖醋鲤鱼,一碟花生米,一盆冬瓜排骨汤,还炒了个辣椒鸡蛋。菜不算多,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那鱼煎得两面金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注意到,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围裙,头发用个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就是张磊的妈,刘桂芳。
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我站起来喊了声"阿姨好"。她愣了一下,冲我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笑,转身又进了厨房。
等菜全上齐了,张德厚坐了主位,张磊坐他旁边,我坐对面。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不对,只有三副。
"阿姨不过来一起吃吗?"我问。
张德厚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笑呵呵地说:"她不上桌,习惯了,你别管她,吃你的。"
张磊也跟着说:"我妈一直都这样,从小到大都是我们吃完她才吃,她嫌上桌拘束。"
我扭头看了眼厨房方向。灶台的火光映在墙上,刘桂芳的影子在里面晃来晃去。我隐约听见锅铲碰锅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可我嚼在嘴里,愣是品不出味道来。那条鱼也做得极好,鱼肉嫩滑,酸甜适口。可我一想到做这些菜的人,正一个人蹲在灶台边上,连张凳子都没坐,就觉得嗓子眼儿像堵了什么东西。
吃到一半,我实在坐不住了,端着碗站起来说:"我去厨房陪阿姨说说话。"
张德厚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坐着吃就行,她一个妇道人家,上不了台面。"他的语气不重,但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耳朵里。
妇道人家,上不了台面。
我看了张磊一眼,他低着头扒拉米饭,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趁张磊跟他爸在院子里说话,我溜进了厨房。
刘桂芳正蹲在地上刷锅,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灶灰。灶台边的小矮凳上搁着半碗米饭,上面只有一点残汤剩菜——都是我们吃剩下的。
"阿姨,您吃这个啊?"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刘桂芳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连摆手说:"够了够了,我不饿,剩菜扔了怪可惜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可那双眼睛是怯怯的,像一只习惯了躲闪的小动物。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我问她:"阿姨,您嫁过来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十一年,一万一千多个日子,她没上过几回饭桌。
回城的大巴上,我靠着车窗一句话没说。张磊察觉到我情绪不对,试探着问:"怎么了?我妈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老一辈就那样。"
"那你觉得这样对吗?"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谈不上对不对,就是个习惯。"
那一刻,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暮色涌上来,把远处的山吞进了灰蓝色的天幕里。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闺女,嫁人不是看他对你多好,要看他家里女人过的什么日子。那就是你将来的日子。"
我没跟张磊分手,但我把婚期往后推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改,也不知道那个蹲在灶台边啃剩饭的女人,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坐上那张饭桌。
可我知道一件事——
那张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少的不是一个座位,是一个人三十一年的尊严。
我不想让自己,也变成那个被省略的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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