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声,我听了七年。每周六早上五点半,天还青着,老陈就摸黑起床,车后架绑个蛇皮袋,里头是馒头、咸菜。门一响,人就没影了。

我问他回乡下干啥。他说,看看老屋,修修房顶,顺道看看坟。

我叫秀云,四十六,在镇上开面馆。跟老陈结婚二十二年,他是瓦工,手粗、话少。可这七年,他每个礼拜风雨无阻往柳树沟跑,下大雪骑不了车就走着去,来回四十里,回来鞋上全是泥浆。

村里风言风语往耳朵里钻:“秀云,你家老陈在沟里租着房呢,你晓得不?”“上回赶集,我看见他蹲在井台上给人洗头发,那手搓得多仔细……”

那些话像棉絮,看着轻,塞在心口堵得慌。夜里我翻他身,他睡得死沉,手上裂着口子。我问:“老陈,你说句实的。”他翻个背:“没啥说的,睡吧。”

越这样,我心里越长草。

上上个礼拜六,我四点就起了,霜踩在脚下咯吱响。我借了邻居的三轮车,远远缀着他。出镇、过石桥、上歪脖子坡。柳树沟的炊烟一根根竖起来,有股柴火混着猪食的味。他拐进最里头那户,青砖院墙,门口晒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

然后我看见院里坐着个女的。头发白了大半,枣红旧棉袄,佝着背。老陈蹲下去,舀上热水,试了水温,才把她的头轻轻按进搪瓷盆里。他一边搓一边跟她说话,那声音软得我听着都陌生——跟我过了二十二年,他从来没那样说过话。

那女的忽然抬头,喊:“铁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陈应:“哎。”

我在树后头站着,手凉透了。那会儿我想的不是骂,是想掉头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还是走过去了。木门吱呀一声,老陈回头,脸一下白了,手里那盆水晃出来一泼。

“秀云……”

那女的脸转向声音,眼神是散的,看不见我。她牙缺了两颗,手在膝盖上一遍遍搓。

我没吭声,就站着看他。他嘴巴张了两回,才挤出一句:“这是桂香嫂子,铁柱家的。”

铁柱——赵铁柱,老陈的工友。这些是他后来一点一点说给我的。

一九九八年,两人在山西的小煤窑下井。塌方那回,赵铁柱把老陈从石头底下拽出来,自己被压住了,抬出来时人就没气,二十九岁。老陈在窑口守了三天,一口水没喝,脑子里全是桂香嫂子抱着两岁的小满在门口等。

他把人安安稳稳葬了,从此每年往沟里寄钱。跟我结婚那年,他一分彩礼拿不出,我妈骂他穷命,他低着头不还嘴——钱都寄到沟里去了。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我嗓子发紧。

他拿手背抹了把脸:“我怕你嫌,怕你说我拿家里的钱往别人坑里填。”

我没接话。我心里翻上来的倒不是钱——是七年里每一次他推车出门,我站在窗户后头看那个背影,那点凉,原来是白凉的。

去年桂香嫂子查出痴呆,记不住人,见天喊铁柱。小满在深圳开出租,一个月回来一趟,请了个婶子白天看着。他一个礼拜来一趟,就为了应那一声“铁柱”。

“她喊,我就应。”他蹲在地上,手抱着头,“我在窑里答应过。我说哥你走好,你家里人我看着。”

院子里柴火味很重,桂香嫂子在一边絮叨:“铁柱,馍蒸好了,你带上……”

我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要说恨,恨不起来;要说委屈,也不全冲他。二十二年,他手上多少裂口我数过;他往沟里跑了七年,我这里猜了七年。我猜狐狸精,猜野种,猜钱,就是没猜过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

他瞒我,是怕我为难。可就是这份怕,把我挡在外头整整七年。两口子睡一张床,他心里最重的那块,我连边都没摸着。

我蹲下去,解开那个蛇皮袋,里头是我早起顺手腌的一罐辣疙瘩。我说:“嫂子,我是秀云,铁柱……兄弟媳妇。”

她没应。我又说:“以后洗头我来,他手重,净把人头皮搓红。”

老陈猛地抬头,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风从沟口灌进来,晾着的被子鼓起来,像谁张开手要抱人。

回去四十里,他蹬车,我坐后头,一路谁都没说话。到镇上天擦黑,面馆的卷帘门冷冰冰立在那儿。我摸摸兜里的钥匙,心想:日子还得过。只是有些事,从这天起,在我这儿才算真正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