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城天寒地冻。
六十六岁的曹操躺在病榻上,头疼欲裂。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故乡谯县,还是那个飞鹰走狗的浪荡少年。可醒来时,眼前只有摇曳的烛火和跪了一地的姬妾。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里,藏着一个时代落幕的悲音。
一、那个不怕死的少年,终究还是老了
很多人忘了,曹操也曾是个热血青年。
二十岁那年,他初入仕途,就敢棒杀权贵蹇硕的叔父。三十岁那年,他孤身刺杀董卓,失败后策马狂奔,留下一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狠话。三十五岁那年,他领兵讨伐黄巾,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唾手可得。
可到了晚年,他变了。
建安二十一年,曹操晋封魏王。册封大典上,他穿戴着九旒冕冠,接受百官朝贺。可细心的人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头风病又犯了。
这种病,已经折磨了他整整二十年。每次发作,心慌意乱,目眩头晕。太医令说,这是积劳成疾,无药可医。
更让他痛苦的,是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建安十七年,荀彧死了。这个跟随他二十一年的谋士,因为反对他称魏公,被他送去一个空食盒。荀彧打开盒子,什么都明白了,服毒自尽。消息传来,曹操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厚葬,却连葬礼都没去参加。
建安二十二年,王粲死了。这个“建安七子”之首,是他最欣赏的文人。出殡那天,曹操亲自扶棺,对众人说:“仲宣生前爱听驴叫,诸位就学一声驴叫送送他吧。”于是,庄严肃穆的葬礼上,响起一片驴鸣之声。笑着笑着,曹操的眼泪就下来了。
建安二十三年,夏侯渊死了。这个跟他从陈留起兵的老兄弟,在定军山被黄忠一刀斩为两段。曹操闻讯,摔碎了手中的玉杯,咬着牙说:“渊本非能用兵者,吾常戒之,今果如此!”可当晚,他把自己关在帐中,一夜未出。
二、最像他的儿子,死在了他前面
如果说这些人离去是断他臂膀,那么曹冲的死,就是剜他的心。
曹冲,字仓舒,曹操第七子。这孩子五岁就能称象,聪明仁爱,是曹操最疼爱的儿子。曹操曾不止一次对群臣说:“此吾家千里驹也,将来必成大器。”
建安十三年,曹冲十三岁。那一年,曹操远征乌桓,大获全胜。可回师途中,接到急报:仓舒病重。
曹操日夜兼程赶回邺城,还是晚了一步。曹冲已经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体冰凉僵硬。曹操抱着儿子的尸体,放声大哭,哭到几乎昏厥。
曹丕上前劝慰,曹操突然抬头,盯着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翻译过来就是:仓舒死了,是我的不幸,却是你们的幸运。
这句话太狠了。狠到曹丕后来当了皇帝,还时常对人提起,说:“家兄孝廉,自其分也。若使仓舒在,我亦无天下。”
一个父亲,在丧子之痛中,还能如此清醒地算计权力格局。这到底是枭雄的本能,还是晚年的悲凉?
三、赤壁的那把火,烧掉了他最后的雄心
很多人以为,曹操晚年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称帝。
错了。
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统一天下。
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曹操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志在必得。战前,他在长江上横槊赋诗,写下“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那是他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可一把大火,烧掉了他的战船,也烧掉了他的梦想。
此后十一年,他再也没能踏足江南。孙权占据江东,刘备割据益州,三分天下之势已成。他只能在北方称王称霸,却再也无法一统山河。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吓得要迁都,被司马懿劝住。后来孙权偷袭荆州,关羽败亡,曹操才算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孙权上书称臣,劝他称帝。
曹操把孙权的信给群臣看,笑着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意思是,这小子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就凝固了。他何尝不想称帝?可他知道,一旦称帝,刘备、孙权必然效仿,天下将永无宁日。更重要的是,他老了,没有时间再去打一场统一战争了。
四、临终前,他想的不是江山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曹操病逝于洛阳。
临终前,他留下了一份《遗令》。这份遗令,没有谈军国大事,没有安排权力交接,通篇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穗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组履卖也。”
翻译过来就是:我的姬妾们都很辛苦,让她们住在铜雀台,好好对待她们。在台上放一张六尺床,挂上灵帐,早晚供上干肉干粮。每月初一十五,让她们对着灵帐表演歌舞。你们要常登铜雀台,看看我的西陵墓田。剩下的香料分给夫人们,不用祭祀。各房没事做,可以学着做鞋卖钱。
这份遗令,被后世嘲笑了千年。苏东坡说:“平生奸伪,死见真性。”意思是,曹操一辈子奸诈,临死才露出真面目,原来就是个惦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普通人。
可仔细想想,一个统治北方三十年的枭雄,临终前念念不忘的,竟是姬妾们的生计。这哪里是奸诈?分明是无奈。
他打下了一片江山,却守不住一个家。他征服了无数敌人,却征服不了死亡。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些最平凡的人间烟火。
尾声
曹操死后,曹丕继位,很快篡汉称帝。他追封曹操为魏武帝,风光大葬。
可曹操生前最爱的铜雀台,却在岁月中逐渐荒废。那些曾经在上面歌舞的姬妾,有的被曹丕收入后宫,有的被遣散回乡,有的真的做起了卖鞋的营生。
唐代诗人杜牧路过铜雀台遗址,写下“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他以为曹操建铜雀台是为了锁住江东二乔,却不知曹操锁住的,是自己晚年的孤独与悲凉。
一代枭雄,终究也是凡人。
他斗得过天下英雄,却斗不过时间。他赢得了万里江山,却赢不回一个温暖的黄昏。
当我们今天读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时,总觉得豪情万丈。可如果你知道,写这首诗时曹操已经五十三岁,头风病缠身,最爱的儿子刚刚夭折,最信任的谋士刚刚被他逼死,你还能读出那份豪情吗?
也许,那不过是一个老人,在暮色中最后的倔强。
而这,正是一代枭雄晚年最深的无奈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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