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丈夫和诸大夫的谈话,伯宗妻没让他以后少说话,只催他赶紧找一个可靠的人,把儿子州犁托付出去。丈夫还在让她试听朝中人物,她已经把话转到州犁身上。这个人后来找到了,名叫毕阳。
这样的提醒,伯宗几乎每次上朝前都能听到。妻子说,「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子好直言,必及于难」。有一回他下朝回家,脸上带着喜色,因为诸大夫听了他发言,都夸他有阳子那样的智慧。妻子却拿阳子的旧事泼冷水,阳子「华而不实,主言而无谋」,灾难落到自己身上都躲不过,有什么可喜。
伯宗接着请诸大夫来饮酒,让妻子试听。她听完先承认「诸大夫莫子若也」,那些人都比不上丈夫,紧接着却说,百姓不愿拥戴在上者已经很久了,祸难一定会落到他头上。她随后问,「盍亟索士,庇州犁焉」。伯宗于是寻得毕阳。
轮到晋国该不该救宋,伯宗自己也曾劝晋侯收手。鲁宣公十五年,楚军围宋,乐婴齐来晋告急,晋侯想出兵。伯宗引用古话,「虽鞭之长,不及马腹」。他又说「天方授楚,未可与争」,再强的晋国也不能违天,所谓「高下在心」,川泽能纳污,山薮会藏疾,瑾瑜也藏瑕,国君同样要含垢。
「鞭长莫及」后来多用来讲力量达不到,伯宗引用的原句落在马腹上,说的却是不该硬打。晋侯听从了他,停止出兵,派解扬到宋国,让宋人不要降楚,并传话「晋师悉起将至矣」。
梁山崩塌时,又有一个赶重车的人当面告诉他该怎么办。晋侯用传车召伯宗,路上伯宗叫重车避让,对方答,「待我不如捷之速也」。伯宗一连问下去,才知这人从绛来,已听说梁山崩、晋侯将召他商议。那人先说「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再把国君该行的礼逐项说出,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伯宗想请他进见,对方不肯,伯宗便把这些话报给晋侯,照此办理。
后来,诸大夫进谗,伯宗被杀,这场祸还牵累栾弗忌,《左传》写作「及栾弗忌之难」。成公十五年的原文只称「诸大夫」,没有专指三郤,三郤是郤锜、郤犨、郤至,郤氏当时权势正盛。君子评郤氏时说,「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绝之,不亡何待」。
伯宗终究没躲过去,妻子每朝必戒的话全成了真,她先前找来的毕阳,则把州犁送到了楚地。若只把这段事读成「不听妻劝,直言送命」,恰恰漏掉了她的选择。她确认祸难必至后,没有要求丈夫用改口换命,只为儿子寻找庇护。她准备的不是让丈夫脱身,是让州犁有人可托。州犁后来在楚国做到太宰,鄢陵之战替楚共王讲晋国内情,之后被楚灵王所杀。《列女传》记下伯宗妻的事,君子给她的评语是「知天道」,收在贤明传里。
州犁所懂的晋军内情,在鄢陵战场上有了具体用处。楚共王登巢车远望,让他侍立在身后,见晋军喧闹扬尘,州犁答「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见晋兵登车后左右又下车,又答「战祷也」。晋军填井平灶、列阵祈祷的步骤,被他逐项说给楚王。同一战场的晋军一边,楚人出身的苗贲皇也在献策,建议先分兵攻击楚军左右,再集中三军攻其中军王族。伯州犁与苗贲皇,一个由晋入楚,一个由楚入晋,各自把故国的军情讲给了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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