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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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80年,周天子的王城里,走了一位大臣。

周公楚,周公旦的后人,论祖上的名头,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这一走,出了王城,一路向北,走到一个叫阳樊的地方,停住了。

阳樊这地方,说起来话长,五十多年前,周襄王为了谢晋文公护驾的功劳,把阳樊连同温、原几块地,一并划给了晋国。

当年交接的时候,阳樊人不服,说我们这儿住的全是天子的亲戚,凭什么说给就给?

晋国干脆把城围了,闹到最后,人放走了,地留下了。

周公楚这一步,他脚底下站的地方,已经是晋国的地界。

真想走的人,脚是不会停的。

他停住了。

他在等什么?

这事,得从头说。

先说周公家是个什么门第,当年武王伐纣,天下是武王打下来的,可把周家这份家当置办齐整的,是他弟弟周公旦。

礼乐典章、分封章法,连同东都洛邑,都是他一手操持的,后来孔子上了年纪,感叹“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念叨的就是这位老祖宗。

周公旦之后,这一支的子孙,世世代代留在天子身边做卿士,拿现在的话打个比方,这是跟董事长一起创业的原始股东,世袭的元老,连公司章程都是他家起草的。

传到周公楚这辈,四百多年。

老字号,金字招牌。

招牌是招牌,买卖是买卖,公元前580年前后,周家这份“买卖”是什么光景?天下真正的当家人,是北边的晋国和南边的楚国,晋国这年刚换了新君,上来的是晋厉公。

诸侯会盟、征伐、讲和,这些大事轮不上天子开口,总公司剩一块匾,业务全在分公司手里。

王城里还剩什么?剩斗,斗那点残存的家当和体面。

周简王的朝堂上盘着几股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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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是惠族、襄族,周惠王、周襄王两位先王的族人,这两位先王,一位即位到这时快一百年,一位也七十多年了,他们没继位的子孙支脉,一代一代留在王城生根,枝粗叶大,论辈分都是当朝天子的长辈。

另一股,是几位实权大夫,里头有个叫伯舆的,最不好惹。

周公楚的位子,就卡在这中间。

上头,惠族襄族的人压他,《左传》原文写“周公楚恶惠、襄之逼”,恶,是厌烦;逼,是排挤欺压,同时,他还跟伯舆争政,争的是王室执政的权柄。

结果呢?

两个字:不胜。

怎么输的,使了什么招,谁在背后递话,史书一概没写,就记着他怒了,走了。

不对,准确地说,那个字不叫走,叫出,怒而出。

您琢磨琢磨,春秋时候的大臣受了委屈,来来回回就三条路:忍,争,走。

忍过,争了,输了,只剩走。

这一走,有讲究,您看他走到哪儿,阳樊,晋国的地界,真想投晋国的人,抬脚就往前走了;他偏停在门槛上。

我琢磨着,他这一出,本来是吓唬人的,人往那儿一杵,意思很明白,你们看着办。

王城里坐不住了,堂堂周公旦的后人负气出走,传出去,天子的脸往哪儿搁?周简王派出刘康公去追,王族出身的老臣,王室对外的脸面,派这么一位来,等于把天子能给的脸面都给上了。

两边见了面,谈,谈了多久,说了什么,《左传》一个字没记,留下的只有结果:

盟。

两边在鄄地杀了牲、立了誓,周公楚跟着刘康公,回王城了。

到这儿,这出戏看着是收场了,天子低了头,重臣跑腿,盟誓作保,多体面,周公家上一回摊上这种事,也是这么了结的。

三十多年前,他家的长辈周公阅跟王孙苏争政,闹到官司都得打到晋国去评理,最后是赵盾出面,把两边劝开,人回去了,位子也保住了,那一回,回去,就真回去了。

王城上下,该松口气了。

三天。

整三天,回城第三天头上,周公楚又走了,这一回没有怒而出,是头也不回地奔,出了王城,一路进了晋国,从此再没回来。

这事后来闹到什么份上?转过年开春,天子专门派使者到鲁国通报,《春秋》经文落笔:

“周公出奔晋。”

通报里管这叫“周公之难”,难,灾祸的难,天子家的大臣出走,官方定性成了灾祸,这分量,您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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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狠的是那个“出”字,《左传》自己讲凡例:

“凡自周无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从周朝跑出去,本不兴用“出”字,这一回偏偏用了,为什么?传文接着交代:

“周公自出故也。”

杜预注得更直白,天子明明已经把他接回来了,他又走,这是自绝于周,所以特意写个“出”字,表示谴责,史官这支笔,等于给他盖了个章,此路是你自己断的,怨不得别人。

问题来了,盟也立了,面子也给足了,怎么回来三天,就又跑了?

那三天,史书一个字没写,咱们只能往回推。

盟书上写了什么条目,没有流传下来,可有一样不用写也能推出来,惠族襄族的人,还在朝堂上站着;伯舆,还是那个伯舆;他想要的执政权柄,还是没影。

这才是要害,您想啊,挡他路的,恰恰是天子自家的长辈,天子能给的是台阶,派人接、立盟誓,做足姿态,这些都不贵;可要给他想要的东西,就得动自家的叔伯,动得了吗?动了他们,王城朝堂空一半;不动,就委屈你周公楚,这道题,换谁坐天子的位子,都是一个解法。

所以那场挽留,挽的是场面,不是里子,接他回城的排场越足,越说明排场就是全部了,真有下文的人,用不着把功夫全做在前头。

三天,够他想明白了,出走这张牌,头一回打,是筹码;第二回再打,就是笑话,要么忍到底,要么走绝。忍,他忍到今天,还没忍够吗?

走了,这一回,路上再没有追上来的人。

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

《左传》里,“周公楚”三个字统共出现这一回,他到晋国以后住哪儿、见没见着晋厉公、日子怎么过,史官一个字没给,四百多年的名门,在史书里的最后一笔,就是“出奔晋”仨字,清代学者高士奇翻这段旧账,给的考语是

“卒奔晋而不复也”

到底是没能回来。

倒是同年秋天有件事,可以对着看,周公楚前脚刚走,晋国大夫郤至就跟王室争起一块叫鄇的田,天子做不了这个主,派谁去办?还是刘康公,拉着单襄公,跑去晋国朝堂上打官司,王室的官司,得拿到晋国的朝堂上打,还得等晋厉公发话,让郤至别争了,这案子才算完。

您品品,劝周公楚回来的,是他;替王室去晋国打官司的,还是他,王室的体面,来来回回,都得借晋国的场地撑着,周公楚要跑,能不往晋国跑吗?

出奔那年冬天,宋国的华元正来回奔走,张罗晋楚讲和;转过年夏天,两大国在宋国西门外头正式歃血盟誓,这就是头一回弭兵之会。

天底下都在讲和气,就王城里这点事,和不了。

再往后翻十七年,王城又出一档事,大夫王叔陈生,又跟伯舆争政,还是这个伯舆,这回天子干脆公开站在伯舆那头。

王叔陈生也是怒而出奔,跑到黄河边上;天子派人追上去劝,还杀了个叫史狡的给他消气,他不回去,就在河边上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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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又派范宣子来调停,两边在王庭对质,范宣子撂下一句实话:

“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

天子向着谁,我们国君就向着谁,最后王叔陈生拿不出证据,也奔了晋国。

十七年,两个重臣,同一个对手,同一个下场。

后来宋代的大学问家胡安国议论这桩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君王放下身段跟大臣立盟,是“君不君”;大臣跟君王讨价还价,是“臣不臣”,话是狠了点,可他点着了一处要害,一个朝廷,混到要跟自家大臣歃血为盟才留得住人,那纸盟书本身,就是病危通知书,盟管得住三天的,历史上不多。

周公楚错在哪儿?我说句自己的看法,未必对。

他第一回出走,不算错,被挤兑到那份上,走步险棋,人之常情,他错在回来那三天,把“被挽留”当成了“被需要”,挽留你的人,未必是打算给你东西的人;有时候人家挽留你,只是不想让场面太难看。

门是天子开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