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小姑子把三岁半的儿子往我家沙发上一放,行李箱往门口一推,笑盈盈地说:“嫂子,你最会带娃了,帮我带七天,我去三亚散散心。”说完转身就走,连孩子的奶粉牌子都没告诉我。我追到电梯口,她按了关门键,补了一句:“对了,他晚上十点前必须哄睡,辛苦嫂子啦。”

我站在电梯口,一手拎着孩子湿透的裤子,一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明早八点半部门汇报的PPT。我老公陆砚舟出差在外,婆婆电话里说“你是嫂子,多担待”。没人问我行不行。

当天夜里,孩子发烧到38度7,我打小姑子电话关机,翻她朋友圈却看见定位在三亚海边,配文“自由的味道”。我把温度计拍了张照,发给她,她回了一个笑脸:“嫂子辛苦啦,回来请你吃饭。”

我没再回。第二天一早,我把孩子的衣服奶粉玩具全塞进小书包,打车去了她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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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姑子叫陆砚晴,比我小四岁,在城东一家叫启衡科技的公司做销售。她前年离了婚,孩子判给她,平时婆婆帮她带。这次婆婆腰扭了,她没跟我说,直接把孩子丢过来。

那天下午她上门时,我刚从公司回来,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盒饭。团团跟在后面,鼻涕拖到嘴边,裤子膝盖那块是干的,小腿后面湿了一片。我找湿巾给他擦,陆砚晴往沙发上一坐,开始翻我茶几上的零食。

“嫂子你这薯片过期了。”她说。

“那是你上个月来落这儿的。”我把湿巾丢进垃圾桶,“你刚说带几天?”

“七天。”她比了个手势,“去三亚,机票酒店都订好了,退不了。妈腰不行,放她那儿我不放心,你这不是有经验嘛,上次团团在我这儿住两天,你带的那些辅食比我弄得还好。”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顺手把团团的水壶挂在鞋柜把手上。“奶粉在他书包侧兜,一天三顿,每顿180毫升,水温你自己试一下。他晚上睡觉要听小兔子故事,手机里有音频,我微信转你。”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看了眼团团。他站在我家客厅中间,仰头看着我,手里攥着半块我给他擦鼻涕的湿巾,安安静静的。

我蹲下来问他:“团团,你妈妈去哪儿了?”

“旅游。”他清晰地说,“妈妈说你最会带娃。”

我吸了口气,把手机摸出来给陆砚舟打电话。他在外地开会,接起来背景音是饭局的杯盏声,听我说完,沉默了五秒:“就七天,忍忍。我妹那人你知道,你跟她讲道理她也听不进去。”

“你妈腰扭了你知道吗?”

“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挂了电话。

团团这时候拉我袖子:“舅妈,我想尿尿。”

我把他抱进卫生间,一边帮他脱裤子一边想:陆砚晴,你行。

02

第一天晚上我就知道这七天不好过。

团团九点半开始闹觉,必须听《小兔子乖乖》的音频,可我微信里陆砚晴转过来的文件打不开,显示格式不支持。我发消息问她,她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啊?不能吧,你在电脑上试试。”配图是海边一排椰子。

我把手机锁屏,蹲在床边给团团现编故事。他哭着说“不是这个”,蹬腿把毯子踢到地上。我捡起来叠好,他又踢。折腾到十一点,他哭累了,趴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地睡了。我单手托着他往床上放,手机震了一下,陆砚晴又发一条:“嫂子他睡了没?帮我拍张照,我发个朋友圈。”

我没回。第二天早上六点,团团准时醒了,站在床上喊:“舅妈我饿!”

我睁眼的时候,距离我闹钟响还有四十分钟。我眯着眼去冲奶粉,他在客厅翻我的文件包,等我出来的时候,我昨晚改到一点多的汇报材料上多了几道圆珠笔划痕。

我深呼吸,把纸抽出来重新打印。团团端着奶瓶跟在我后面,奶嘴朝下,一路滴到书桌底下。

“团团,你拿着奶瓶坐沙发上喝,别跟着舅妈。”

“我要看动画片。”

“吃完饭再看。”

“我妈妈就让我看。”

我把奶瓶从他手里轻轻拿过来:“在舅妈家,先吃饭。”

他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我赶紧把烤好的面包片递过去,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算是把眼泪咽回去了。

上午我请假带他去社区医院查了个血常规,大夫说有点病毒感染,开了药让回家观察。我抱着他排队缴费的时候,手机连着震了三次,领导在群里@我:明早的汇报材料今天下班前发我预览。

我单手打字回“收到”,团团把口罩拽下来扔地上,我弯腰捡,他又把旁边阿姨的包带子扯了一下。我一边道歉一边把他手拢住,后背出了一层汗。

回家路上我给他买了根棒棒糖,他坐在出租车后座安静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我翻了一下陆砚晴的朋友圈,她发了九宫格:椰子鸡、海鲜拼盘、沙滩自拍、酒店泳池。评论区有人问“娃呢”,她回:“嫂子带呢,我嫂子可厉害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团团在旁边举着棒棒糖问:“舅妈你吃吗?”

“舅妈不吃,你吃。”

他舔了一口,说:“舅妈,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七天后。”

“七天是多久?”

“你数七个手指头。”

他认真数完,瘪嘴:“太久了。”

我揉了揉他脑袋,没说话。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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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团团烧到38度7。

我半夜两点起来给他量体温,水银温度计夹在腋下,他翻了个身差点把温度计压断。我摸黑把退烧药翻出来,按体重算了剂量,喂他喝的时候他吐了我一手。我把他抱到客厅沙发上,开着小夜灯,用温水擦身子物理降温。

凌晨四点,体温降到37度9。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眯了一会儿,六点半闹钟响,我爬起来给领导发消息请半天假。

领导回得很快:“你手头那个项目今天要出初稿,你看着办。”

我把团团托给楼下的邻居赵姐看两个小时,自己打车去了公司。路上给陆砚晴打电话,关机。给婆婆打电话,婆婆说:“哎呀我这腰不能动,团团怎么了?”

“发烧了,昨天夜里折腾到四点。”

“那你辛苦点,砚晴难得出去一趟,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我握着手机,在出租车后座闭了闭眼:“妈,我也有工作。”

婆婆叹了口气:“你当嫂子的,帮衬帮衬嘛。砚晴那孩子从小就不会带娃,你多担待。”

到公司把初稿赶完发给领导,我又打车回家。赵姐说团团没怎么闹,就是问了好几次舅妈去哪了。我谢过赵姐,把团团接回来,给他煮了碗烂面条,他吃了半碗,靠在我身上看动画片。

我趁他安静,把陆砚晴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她昨天发了一张酒店阳台的照片,定位显示三亚湾,但她同事在底下评论了一句:“面试顺利呀,等你回来请你吃饭。”那条评论被删了,但我截图的时候手快。

面试。

我把截图放大看了两遍,又翻了她前几天的朋友圈。出发那天她发了一张机场的照片,行李箱是银色的,旁边登机牌打了马赛克,但我能从边角露出来的字母里看出“CGO”三个字母,那是新郑机场的代码。三亚的机场代码是SYX。

她去的是新郑,不是三亚。

我又翻了翻她更早的朋友圈,上个月她发过一条“最近压力好大”,配图是工位上的咖啡杯,背景里有一张白板,上面写着“Q3冲刺”。但启衡科技的总部在城东,新郑是另一座城市。她同事的评论、机场代码、面试这两个字,拼在一起,我大概猜到了:她根本不是什么旅游散心,她大概率是在找工作,去新郑面试了。她把孩子丢给我,是因为她要去外地跑面试,带着孩子不方便,又不想让婆婆知道她可能要从启衡离职——婆婆一直觉得那份工作体面稳定,三番五次念叨“你好好干别瞎折腾”。

我盯着团团吃面条后糊在脸上的汤渍,心里那点火慢慢烧起来了。

你想去面试,你跟我说,我能不帮你?你非要骗我去三亚旅游,让我请假、熬夜、抱着孩子跑医院,你倒好,海景房住着,朋友圈九宫格发着,一句真话没有。

我把团团脸上的汤渍擦干净,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他书包里的东西按清单捋了一遍:奶粉三袋、奶瓶两个、换洗衣服四套、尿不湿八片、小兔子玩偶一只。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04

第四天,我照常送团团去赵姐那儿待了半天,自己去公司把项目初稿的修改意见过了一遍。下午接回团团,他精神好了很多,在客厅里推着我的快递盒子当火车开。我坐在旁边打开电脑,把截图和备忘录整理了一下。

晚上陆砚舟打电话来,问团团怎么样了。

“退烧了。”我说。

“辛苦你了老婆,我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替你两天。”

“你妹去了新郑,不是三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把机场代码、她同事的评论、面试两个字一样一样摆出来。陆砚舟听完,语气犹豫:“你是不是想多了?她可能就是转机……”

“新郑飞三亚要经停吗?你查查航班。”

他那边传来点手机屏幕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确实不用经停。但是老婆,她就算去面试,可能怕咱妈担心,所以才说旅游……”

“所以她怕你妈担心,就把孩子丢给我,让我请假、熬夜、跑医院,她连一句实话都不跟我说?你妈腰扭了她不告诉你妈,她跟我说了吗?她直接来我家敲门,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就走了,你觉得这合适?”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你打。你问问她面试顺不顺利。”

他打过去,陆砚晴没接,回了条微信:“哥我在外面不方便接电话,团团怎么样啦?”配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陆砚舟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第五天上午,我把团团送去了赵姐那儿。赵姐问:“今天还去公司啊?”我说:“今天去办点别的事。”我把团团的书包装好,里头多塞了两片尿不湿和一包湿巾,奶瓶里灌了温好的奶,用小毛巾裹着保温。赵姐帮我看着孩子,我回家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把该带的东西装进一个大帆布袋。

出门之前我给陆砚晴发了条微信:“你单位地址还是启衡科技那个楼吧?几楼来着?”

她回得挺快:“嫂子咋啦?我还在三亚呢,应该下周才回去。你要寄东西啊?放前台就行。”

“没事,我就问问。”

我打了辆车,报了她公司的地址。路上我给领导发了条消息:“下午我早点走,家里有点事。”领导回了个“好”。

车停在启衡科技楼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我抱着团团进了写字楼大厅,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陆砚晴,我是她嫂子。她把孩子放我这儿好几天了,我也有工作,实在带不了,麻烦你帮忙联系一下她。”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打电话给销售部。那边接电话的人说了句什么,前台表情微妙起来:“陆砚晴……她说她在三亚,还没回来。”

我把团团的水壶放在前台桌上,蹲下来跟他说:“团团,你在这儿等妈妈,舅妈得回去上班了。”

团团拽我袖子:“舅妈你不走。”

“舅妈下班来接你。”

“你骗人。”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眼睛,认真说:“舅妈不骗你。你妈妈一会儿就来。”

前台小姑娘有点慌:“姐,这孩子……”

“她妈就在这楼里上班,你们销售部的陆砚晴。她要是今天不出现,麻烦你打她部门座机,再不行找你们HR,孩子总不能放前台不管。我把她微信推给你。”我把陆砚晴的名片截图发给前台,“辛苦你了。”

我起身往外走,团团在后面喊了一声:“舅妈——”

我没回头。出了写字楼大门,我站在路边给陆砚晴发了条消息:“团团在你们公司前台,你同事帮你看着。你不是会带娃吗?你自己带吧。另外,你下次去新郑面试,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编三亚。”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她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都劈了:“沈晚棠你什么意思?你把孩子送我单位来了?你疯了吧?”

“你放我这儿五天,我请假带孩子跑医院,你跟我说三亚?你同事都评论了面试顺利,你当我瞎?”

“那是——我——”

“陆砚晴,你听好了。你孩子发烧我半夜抱着跑医院的时候,你在海边发朋友圈。你嫂子我也有工作,我明天早上八点半要汇报,我PPT改到凌晨一点,你跟我说自由的味道。你自由的味道是我熬夜熬出来的。孩子在前台,你爱要不要。”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又响,是婆婆。

我接起来:“妈。”

“沈晚棠你干什么把孩子送单位去?砚晴在外面旅游呢!你让她同事怎么看她?”

“妈,她没去旅游,她去新郑面试了。您腰不好我没让您带孩子,但她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把孩子往我这儿一扔就走。您觉得合适吗?”

婆婆噎了一下:“那……那她也难啊,找工作压力大……”

“她难她跟我说,我能不帮?她骗我,我不伺候。您要是觉得这事儿我做得不对,您来我家,咱们当面说。”

婆婆没再说话,挂了。

05

陆砚晴从新郑赶回来是当天下午四点。她在公司前台抱着团团,脸色铁青,同事围了一圈,部门主管也出来看了一眼。团团倒没事,跟前台小姑娘混熟了,手里攥着人家给的棒棒糖,看见陆砚晴就喊:“妈妈你来啦,舅妈呢?”

陆砚晴没回他,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她又打陆砚舟的,陆砚舟接起来听了几句,说了句“你们俩的事我不管”就挂了。

下午五点半,她带着团团堵在我家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团团趴在她肩膀上打哈欠。她把孩子往我面前一递:“嫂子你帮我带一晚上,我明天还有复试,我总不能带着孩子去面试吧?”

“你明天复试是你的事,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跟我说?”

“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嘛。”

“你怕我生气,所以骗我?你觉得骗了我我就不生气了?”

她嘴一瘪:“嫂子我错了行不行,我太着急了,新郑那边公司待遇比启衡好不少,我要是面上我就跳了,妈那边知道了肯定要念叨我,我就没敢说……”

“你不敢跟你妈说,你就敢把孩子扔给我?你扔之前跟我说实话,我不帮你?你非要说是三亚旅游,让我心里堵了五天才知道真相。陆砚晴,我是你嫂子,不是你保姆。”

她眼圈红了,团团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没松口,但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吧。今晚我帮你看,明天你自己想办法。以后你孩子的事,提前跟我说,我同意了再送过来。你要是再搞突然袭击,我直接送你单位去,我说到做到。”

她点头,把团团递给我。团团搂着我脖子问:“舅妈你不生气了?”

“舅妈生你妈的气,不生你的气。”

“那我妈妈还去旅游吗?”

“你妈妈以后去哪儿都得先跟你说。”

陆砚晴站在门口没进来,小声说了句:“嫂子,谢谢。”

我没应声,把门关了。

陆砚舟后天回来,婆婆的电话还没打过来。我知道这事儿没完,但我不怕。团团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我把他放床上盖好,打开电脑继续改我的PPT。

明天八点半,我得汇报。

我的事,我得自己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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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一早,陆砚晴六点五十就到了我家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头发都没梳利索。团团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把孩子从被窝里捞出来,团团闭着眼蹬了两下腿,嘟囔了一句“我还要听小兔子”。

“妈妈晚上给你讲。”陆砚晴把他往婴儿车里放,“嫂子你忙你的,我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复试几点?”

“十点。”

“你路上买点包子,别光喝豆浆。”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推着车进电梯。电梯门关之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就说了句:“嫂子你PPT改完了?”

“改完了。”

“那你肯定能过。”

电梯门合上了。我回屋把油条吃了,换了身正装出门。汇报比我预想的顺利,领导在总结时提了一句“沈晚棠这版方案数据支撑比较扎实”,散会之后隔壁组的老周凑过来问我是不是找外援了。我说没有,就是熬了两个夜。

中午我在公司楼下遇见赵姐,她问我团团怎么样了,我说送回去了。赵姐拍了拍我胳膊:“你早该送。你小姑子上回把孩子放我这儿半天,连句谢谢都没说,还是你后来给我拎了箱牛奶。”

我笑了笑没接话。下午陆砚舟发微信说改签了高铁,晚上七点到家。我回了个“好”。

七点半他拖着箱子进门,客厅灯亮着,我在餐桌前对着电脑改第二版方案。他把箱子往玄关一搁,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我妹今天给我打了四个电话。”

“说什么了?”

“说你知道她去新郑面试的事了,说你把她孩子送公司去了,说你生气了她很害怕。”他拉椅子坐下,“然后问我你能不能帮她带下周末两天,她复试过了要入职培训。”

我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椅子看他:“你怎么回的?”

“我说这事你得问你嫂子,我做不了主。”

“陆砚舟,你妹面试她跟你说实话,她跟我编三亚。你妈腰扭了她不告诉我,来我家直接放孩子。这家人是不是觉得我这儿是托管班?”

他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我没觉得。但你让她怎么办?带着孩子去面试?”

“她可以跟我说实话。她如果跟我说‘嫂子我这周要去新郑面试,团团你帮我带几天’,我会不答应?她为什么要骗我?”

陆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怕你不同意。”

“她怕我不同意所以骗我,骗完了我发现了还得帮她,这是什么道理?”

他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门上揭了张便签下来——是我昨天写的购物清单,背面团团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看了看,把便签贴回去,端着水杯回来坐下:“那你说怎么办?”

“让她自己来跟我说。说清楚以后孩子怎么安排,不能一有事就塞给我。我也有工作,我也有安排。你妈那边你去做工作,你妹的事你管,我配合可以,但得提前商量。”

他点头:“行,我明天去找她谈。”

07

第二天是周六,陆砚舟中午去了陆砚晴那儿。我在家收拾屋子,从沙发缝里摸出团团一只袜子,从茶几底下翻出半块饼干,电视柜抽屉里塞着他玩过的三辆小汽车。我找了个袋子装好,拍了张照发给陆砚晴:“你儿子的东西,下次来拿走。”

她秒回:“嫂子我今天下午去拿。”

下午两点她来了,没带团团,一个人。进门先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喊了声“嫂子”。陆砚舟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她低了低头:“哥你也在。”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陆砚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抠了会儿手机壳边缘的贴纸,开口说:“嫂子,我面试过了,下个月入职,薪资比启衡高百分之四十。新公司有托育补贴,我打听过了,园区里有合作托班,三岁半能送。”

“那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下个月入职之前,团团还得麻烦你和妈帮我看一下。妈腰好得差不多了,她说能帮我带半个月。我这边交接完那边入职,中间空出来十天,我想把团团放你那儿五天,妈那儿五天,行不行?”

我看着她:“你提前跟我说,我同意。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孩子生病了你不能关机,我打电话你得接。第二,接送时间说几点就几点,不能临时加天数。第三,奶粉尿不湿这些你自己备好,我不垫钱。”

她全点了头:“行,我记备忘录。”

陆砚舟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嫂子跟你说的这些,你回去跟妈也同步一下,别让妈以为你嫂子不近人情。”

陆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超市卡放鞋柜上:“嫂子,这个你拿着,不多,就五百,算团团这几天的伙食费。”

我拿起来塞回她包里:“钱不要。你下次再骗我,我连门都不让你进。”

她抿了抿嘴,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走了。陆砚舟送她到电梯口,回来跟我说:“她哭了。”

“哭就哭呗。我熬夜带娃的时候也没少哭。”

他笑了一声,坐到我旁边:“老婆,这事儿我处理得还行吧?”

“你处理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出差那几天你妹来我家,你妈一个电话打来说‘你是嫂子多担待’,你在哪儿?”

他举起双手:“我的错。以后我妹的事我挡前面。”

08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周一中午,婆婆直接杀到我公司楼下。

她打电话让我下来,我下去的时候她站在大堂门口,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苹果,表情不太好看。我把她请到旁边咖啡店坐下,她开门见山:“沈晚棠,你把砚晴孩子送她单位去,她同事在背后议论了好几天,说她连自己娃都安排不明白。你这是当嫂子的该干的事?”

“妈,她骗我去三亚旅游,实际去新郑面试,把孩子扔给我五天,我请假跑医院熬夜,她发朋友圈晒自由。您觉得她同事议论她委屈,那我那五天找谁说?”

婆婆抿了口咖啡,皱了皱眉,放下杯子:“那你也犯不着送单位去啊。你跟我说,我说她。”

“我跟您说了。团团发烧那天我给您打电话,您说‘你当嫂子的多担待’。”

婆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声音低了些:“砚晴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她离婚之后一个人带孩子确实难……”

“妈,她难我知道,我帮她我也没二话。但她不能骗我。她要是跟我说实话,我照样帮她带,您信不信?”

婆婆没说话,过了会儿叹了口气:“行吧,这事砚晴做得不对,我回去说她。但你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一家人闹到单位去不好看。”

“妈,我不冲动。我提前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单位地址,她以为我要寄东西,高高兴兴告诉我了。我是给了她机会的,她自己没当回事。”

婆婆拎着苹果走了,走之前把苹果往我手里一塞:“你拿着吃,我看你瘦了。”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妈”。

晚上我跟陆砚舟说了这事,他靠在床头刷手机,听完把手机一放:“我妈今天去找你了?她没跟我说。”

“你妈心疼你妹,正常。但她没跟我吵,就是来劝我以后别闹太大。”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闹,我是通知。”

他伸手把我拽过去靠在他肩膀上:“我媳妇真厉害。”

“少来。你妹下个月入职,团团那五天你负责接送,别指望我全包。”

“行,我接送。”

09

陆砚晴入职前一周,把团团送了过来。这次她提前三天在微信上跟我确认了时间,奶粉尿不湿备得齐齐全全,还多塞了一罐肉松说是给我家添菜。她站在门口把团团的小书包递给我,掏出手机翻备忘录:“嫂子,这五天麻烦你了。他晚上九点刷牙,九点半上床,小兔子音频我发你网盘链接了,这次是mp3格式肯定能打开。周四下午幼儿园有亲子活动,我让哥去,他答应了。”

我看了眼陆砚舟,他正在给团团拆小汽车包装盒,头也没抬:“我请了半天假。”

团团这次来没哭没闹,进门就找他的小汽车,找到了蹲在茶几边上自己玩。陆砚晴蹲下来跟他说:“妈妈去上班,五天后来接你,你跟舅妈好好的。”

团团抬头看她:“妈妈你还去旅游吗?”

“不去了,妈妈去上班。”

“那你给我带椰子糖吗?”

陆砚晴愣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包椰子糖塞他手里:“带。妈妈上次去三亚给你买的,忘了给你。”

她走了之后,我拆了颗椰子糖尝,味道一般,超市货架底层那种十块钱一包的。团团吃得很认真,把糖纸一张张铺在茶几上摆成一排。

那五天没出什么大乱子。团团夜里偶尔醒一次,拍拍就睡了。周三我加班到八点,陆砚舟去幼儿园接的人,回来还炒了个番茄鸡蛋。周四亲子活动他去的,回来说团团在小朋友面前介绍“这是我舅舅”,嗓门特别大。周五晚上陆砚晴来接,团团正在拼拼图,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妈妈你等我拼完这块”,拼完了才扑过去。

陆砚晴抱着他,眼睛红了红,冲我点了点头。我摆了摆手:“赶紧走,我明天要睡懒觉。”

10

一个月后,陆砚晴发了第一个月工资,请全家吃饭。她订了个小馆子,婆婆、公公、陆砚舟和我都在。团团坐宝宝椅里拿筷子敲碗,被陆砚晴按住了手。

饭吃到一半,陆砚晴端起茶杯站起来,冲我举了举:“嫂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不骗你了。真的。”

我拿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行了,翻篇了。你新工作怎么样?”

“累。但钱多。”她坐下来,给团团夹了块排骨,“托班也还行,一个月两千二,补贴完自己掏一千出头。嫂子你之前说得对,我要是早跟你说实话,你该帮还是会帮。”

婆婆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别检讨了。”然后转头跟我说,“晚棠,你那个项目听说过了?你领导挺满意?”

“过了。奖金下个月发。”

婆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给团团擦了擦嘴。

陆砚舟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抽出来,给他夹了块鱼:“你少来,你妹的事以后你挡前面。”

“我挡我挡。”

回家路上团团在我们车里睡着了,陆砚晴坐在副驾驶翻手机,突然回头跟我说:“嫂子,我同事问你那个方案模板能不能借她参考一下,她也在写汇报。”

“让她加我微信,我发她。”

“你不生气啦?”

“我生什么气。她又不是把孩子扔给我去旅游。”

陆砚晴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坐好。

到家把团团放床上,陆砚晴来接人,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嫂子,我下个月可能还要出差两天,团团能……”

“提前三天说。”

“提前一周!”

“行。”

门关上之后,陆砚舟从浴室探出头来:“我妹现在学乖了。”

“学乖是学乖了,但你要是敢学她,我把你送回你妈那儿。”

他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我坐沙发上打开手机,看见陆砚晴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团团在新托班玩积木的照片,配文“新生活,自己扛”。我点了个赞。

然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打开投影仪找了部电影。

我的周末,我自己安排。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倡导家庭成员之间坦诚沟通、尊重彼此边界。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