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屋里,你别喊,守着门。”那男人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脸上的光一点点褪下去,像被人从脸上抹了一层灰。
门在里头关着,外头的风一吹,屋檐下的干草簌簌往下掉。我蹲在窗根下,耳朵贴在冻纸上,听见里头女人笑了一声,低低的,像猫爪子扒着墙。
然后是男知青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哄:“知道了,嫂子乖,等回城了头一个接你。”女人说:“你可别骗我。”男知青说:“骗你我是狗。”我当时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跟针扎似的。
我是那天中午回来的,带了半袋苞米,想给她添点窝头。走到院门口,听见屋里有动静,以为是她在喂鸡,就没多想。现在想想,那时候我该做的事:
1. 先敲门
2. 撞开门
3. 什么都应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那俩人还没反应过来,女人从炕上噌地坐起来,男知青从后窗那儿转身要跑。我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窗户开着,雪呼呼往里灌,风刮得我眼睛疼。
“你回来得正好,”女人裹着被子坐在炕沿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正想跟你说件事。”
我没理她,看着那个男知青,他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还插在兜里。我说:“你是谁?”
男知青硬了一下,说:“我是楚知青,嫂子让我……”
“我问你是谁,”我打断他,嗓子干得像被什么掐住了,“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女人在炕上咳了一声,说:“你别闹了,楚大哥是帮我修锅的,今天才来。”
我盯着她:“修锅?修到被窝里去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难听?”女人脸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楚大哥的优点有这些:
1. 人好
2. 有文化
3. 会背诗
4. 还会吹口琴……”
我当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我说:“背诗?吹口琴?你这没心肝的跟他睡一觉,他给你背的是哪首诗?是‘床前明月光’还是‘锄禾日当午’?”
男知青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发虚:“大哥,你别这样,我……”
“你什么你?”我转过头看他,“你哪个村的?哪来的?今年几岁?跟我女人睡一觉,你连个岁数都不报?”
女人站起来了,被子裹在身上,像一条受惊的蛇。她喊:“你够了!楚大哥是有对象的,人家是要考大学的,你别拿你那套土法子恶心人!”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三年了,我每天起早贪黑忙活:
1. 上山砍柴
2. 挑水种地
3. 把钱全填进她家那个无底洞里
4. 给她爹盖了新房
5. 给她买了上海表
她呢?她连手都不让我碰,逢年过节还背着我偷家里的东西给这个“楚大哥”。
“白娟,”我叫了一声小名,“我问你一句话,你跟他,到底有没有睡过?”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睛往旁边躲。
我明白了。真明白了。心里头那股火蹭地蹿起来,脑门儿嗡嗡响,耳朵里滋滋地响,像有上千只知了在里头叫。我一步跨过去,从炕上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把她从炕上拽下来。她挣扎着,尖叫着,手脚乱蹬,可我那时候力气大得吓人,像发了疯一样。
男知青吓得往后退,推门跑了,带出去一阵寒风。我不管他,我把她摁在炕上,一巴掌扇下去,脆响,我自己的巴掌印子。她哭了,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喊劈了:“救命啊!有人伤人了!”
没人救我。院子里空荡荡的,雪太阳冷飕飕的,挂着冰柱子的檐头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我心头上。
我扇了她十几巴掌,打得手都酸了,才停下来。她趴在炕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哭得浑身发抖。我喘着粗气,心里头那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离婚。”我说这一个字,嗓子哑得听不清。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里头全是不敢信。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特别难看,眼泪比笑还难看。
“离?”她哽咽着说,“你离我?你离了我,你这辈子就完了……你这克爹克娘的野汉子,离了我,十里八乡的谁肯嫁你?”
我被她说得浑身一哆嗦。不是因为她说得难听,是因为她说的,好像是真的。
我松开手,瘫坐在炕边上,脑袋昏昏沉沉的。窗外的雪片子大起来,糊了一窗户,像白画布。屋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她抽抽噎噎的声音,跟窗外风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低沉的哀乐。
过了好久,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地上的半袋苞米拎起来,扛在肩上。她在背后喊:“你干什么去?”
我没回头,拉开门,寒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生疼。
“走了。”我说。
她追出来,在雪地里喊:“你回来!你给我回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走了就别再进这个门!”
我肩上的苞米袋子很沉,压得我骨头咯吱响。我一步一步往院子外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像嚼碎了的骨头。
她没有追出来,可能的原因有:
1. 也许她觉得我在演戏
2. 也许她觉得我会回来
3. 也许她觉得我真的完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一把,连疼都疼不着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框后头,浑身发抖,脸上的血道子还没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具尸体。
然后她忽然动了,从门里冲出来,雪地里跑得踉踉跄跄的,一把抱住我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因为她抱得紧,是因为她那句话。我愣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她抱得我死死的,指甲抠进我肉里,眼泪把我上衣湿透了。
“你放开我。”我说。
她不放,抱得更紧了,浑身都在抖,像冬天里筛糠的老头。
“你听我说,”我把她从身上掰开一只手,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走了,你好好的。别让他碰你。记住了,别让他碰你。”
她眼泪哗哗往下淌,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她从怀里挪开,转身走了。这次她没追,我听见她在背后喊了一句:“你回来啊——你回来我就信你!”
我没应。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门框后的雪光打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跟个死人似的。可她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那片惨白的雪夜里头,一闪一闪的。
我走了。背着那半袋玉米,一步一步踩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咯吱咯吱。走了大概五十步,听见她追过来了,脚步声很乱,像只没脚的乌鸦。
我没停,她就没追上。
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房顶还立在那儿,上面压着一层雪,白花花的。烟囱口还冒着一丝细细的烟,袅袅的,风一吹就散了。
我想,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再来这儿了。
走了没多远,碰见李大爷,他拎着个酒瓶,晃悠悠地走在雪路上,看见我就喊:“大栓子!你家白雪娇找你呢!满村子问你,你跑哪儿去了?”
我没应声,低头继续走。
李大爷又在后边嚷嚷:“你说你这人,这么大反应,孩子都生了,你也不赶紧回去……”
我加快脚步,把他的声音甩在后头。
太阳出来了,雪地亮得晃眼,照得人眼皮疼。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肩上的玉米袋子越来越轻,轻得像没装东西似的。又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掏空了的地方,冷风灌进去,灌得人哆嗦。
前面有个土坡,坡上头站着一个人,黑乎乎的,顶着一脑袋雪。我走过去,定睛一看,是她。白雪娇,站在土坡上,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白桦树。
她看见我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又下来了。
我站住了,看着她。
她从土坡上下来,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走到我跟前,她抬起头,脸上又红又肿,眼睛肿得像桃子,里头全是水。
“你去哪儿了?”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说:“你不是不让我回那儿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和笑容挤在一块儿,怪吓人的。
“我那话你也信?”她拍了我一下,劲儿不大,像拍蚊子,“你个傻蛋,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回?我那是……我那是让你把话说清楚!”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我,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上,睫毛上,亮晶晶的。她伸手擦了一把我的脸,手上有雪,冰凉冰凉的,擦得我脸颊疼。
“你脸怎么红了?”她问。
我说:“没红。”
“骗人,”她把手放在我胸口上,掌心凉凉的,“心跳得厉害。”
我没说话,她的手在我胸口上停着,停了好久,好久。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抱住了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闷乎乎的,“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背着她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脚印,一前一后,像两只踩碎了的筷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还抱着我,浑身的热量透过薄薄的棉袄传过来,烫得我心口发疼。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副样子,窗户开着,雪还在往里头飘,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松开我,走到炕边,把扫雪的动作做得又快又急,好像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我记忆里那个人不一样了。她扫完雪,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里头多了点什么,像雪化了以后的地面,湿漉漉的,软塌塌的,再也回不去了。
“你真打算离?”她问,声音很轻。
我没看她,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沾着雪,化了,又冻成了,白花花的一层。
“不知道。”我说。
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擦了好几遍,其实根本没脏。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怎么都忘不掉的话。
“那你先别走,”她说,“等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她把炉子里的火捅了捅,火苗蹿出来,橙黄色的,映得她脸上一亮一暗。她转过身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亮晶晶的、用来哄人的笑,是那种温温热热的、落地生根的笑。
我走了,她追出来,在雪地里喊:“你回来啊——你回来我就信你!”
我没回来。可她在等。她等我回来,像等一场雪,等它下,等它化,等它下完了,还知道我在不在原地。
我走了多远,你知不知道?我走了五十步,一百步,走了老远了,还听见她在喊。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可我还是听见了,清清楚楚的,像她就站在我耳边说。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