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满翻丈夫工服口袋,摸出一颗润喉糖。她没说话,扔进垃圾桶,晚上丈夫回来照常做饭,她递碗筷时也没提。等丈夫睡熟,她轻轻起身,去阳台给娘家妈打电话:“妈,阿顺最近对你咋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娘家妈压低声音:“咋了?阿顺咋了?”
沈满满攥着阳台栏杆,指节泛白:“没咋,就问问。”
挂了电话,她靠着阳台玻璃。六月的晚风带着燥热,楼下修车店的卷帘门半掩着,路灯昏黄,像蒙了层灰。她想起那颗润喉糖——草莓味的,粉色包装,她从来不吃这个口味。
丈夫赵阿顺,今年四十一,在城南这家开了快八年的家电维修店当师傅。店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摆着旧电视、破空调外机,门口堆着洗衣机电脑板。
他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味。沈满满在楼下的连锁社区超市当理货员,两人结婚刚满七年,日子像维修店墙角的旧电线,蒙着灰,没什么光泽。
“想啥呢?”
赵阿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沈满满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你咋醒了?”
“你在阳台打电话,我能不醒?”赵阿顺走过来,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跟咱妈说啥了?神神秘秘的。”
沈满满避开他的手:“没说啥,就问问她最近腰好些没。”
赵阿顺没再追问,打了个哈欠:“早点睡,明天我还得去城东那栋老楼修空调,业主催得急。”
他转身进屋,脚步拖沓,拖鞋在瓷砖地上发出蹭拉的声响。沈满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团浸了油的棉絮。
第二天一早,沈满满去超市上班,路过维修店,特意往里看了一眼。赵阿顺正蹲在门口拆一台旧电视的后盖,T恤汗湿了一块,贴在脊梁骨上。她顿了顿,没进去,径直走了。
超市理货区的货架上,摆着一排排润喉糖。沈满满路过时,特意多看了两眼——绿色的薄荷味,黄色的柠檬味,就是没有粉色的草莓味。
中午吃饭时,同事李姐凑过来:“满满,看你这两天没精神,是不是阿顺又惹你生气了?”
沈满满夹了口青菜:“没有,最近家里事多。”
“你俩结婚七年了吧?”李姐掰着手指头算,“阿顺这人,闷是闷了点,但心眼不坏,你别跟他计较。”
沈满满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刚结婚那会,赵阿顺刚从老家来城里学维修,住在地下室里,每天给她打电话,说等攒够了钱就开自己的店。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跟着他,日子总会好起来。
下午下班,沈满满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准备晚上炖汤。路过维修店时,天已经擦黑,赵阿顺还没走,正跟一个女的站在店门口说话。
那女的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个纸袋,头发扎得高高的,看着挺年轻。赵阿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头给她写着什么,两人离得不远,说话的声音也不大。
沈满满停在路边,手里的菜刀晃了晃。她认出来了——那女的是上个月刚搬来附近小区的,说是家里的空调坏了,来找赵阿顺修。
当时她还在家听赵阿顺提过一嘴,说那女的姓卢,老公在外地,自己带个孩子。
她没过去,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家。
晚上汤炖上,赵阿顺才回来,手里拎着两斤草莓。“路边买的,新鲜。”他把草莓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手。
沈满满盛汤的动作顿了顿:“今天修空调的那家,钱给了?”
“给了,”赵阿顺从卫生间探出头,“就是那卢姐,她还说她家洗衣机也有点毛病,想让我后天去看看。”
“卢姐?”沈满满把汤端上桌,“看着挺年轻的,叫姐?”
“人家比咱大几岁,”赵阿顺坐下来,夹了块鱼肚子放进沈满满碗里,“她说她老公常年不在家,家里啥坏了都没人帮衬,挺不容易的。”
沈满满没说话,低头喝汤。汤很鲜,但她喝着,总觉得有点发苦。
夜里,赵阿顺又睡熟了,鼾声均匀。沈满满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那颗被她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的润喉糖——包装上印着卡通草莓,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她攥着那颗糖,在沙发上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赵阿顺收拾工具准备出门,沈满满叫住他:“阿顺,你最近是不是有啥话没跟我说?”
赵阿顺回头,手里的螺丝刀愣了一下:“啥话?我每天就修东西,能有啥话?”
沈满满看着他,笑了笑:“没事,就问问。你去干活吧,中午我给你送饭。”
赵阿顺应了一声,推着电动车出门了。沈满满看着他的背影,从抽屉里拿出那颗润喉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中午,她带着饭盒去维修店。赵阿顺不在,隔壁修车的王师傅说他去卢姐家修洗衣机了,说好了过去接他。
沈满满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却看见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发圈,跟她昨天在超市货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拿起那个发圈,发圈上沾着一点点粉色的粉末,跟润喉糖的包装纸颜色很像。
她把发圈放回原处,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正好看见赵阿顺骑着电动车回来,后座坐着卢姐,两人有说有笑的。
沈满满躲在巷子里,没出来。
晚上吃饭时,沈满满把鲫鱼挑了刺,放进赵阿顺碗里:“阿顺,咱结婚七年了吧?”
“嗯,”赵阿顺嚼着鱼肉,“咋突然提这个?”
“就是觉得,”沈满满夹了口青菜,“这七年,你没咋给我买过东西。”
赵阿顺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你想要啥?我给你买。”
“不用了,”沈满满低头喝汤,“我就是说说。”
夜里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沈满满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身边的赵阿顺睡得很沉,手搭在她的腰上。
她轻轻把他的手拿开,转过身,背对着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沈满满睁着眼,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赵阿顺已经不在家了,桌上放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还有一个粉色的发圈,放在油条旁边。
她拿起那个发圈,发圈上的粉末已经干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莓味。
她把发圈戴在头发上,拎起豆浆,出门上班。
路过维修店时,赵阿顺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洗衣机,看见她,挥了挥手:“发圈喜欢不?昨天在路边小店买的,老板说适合你。”
沈满满停下脚步,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圈:“喜欢。”
“那就好,”赵阿顺笑了笑,低头继续拧螺丝,“晚上我给你修个加湿器,你总说家里干。”
沈满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像铺了层碎金。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超市的理货区,货架上的润喉糖还在。沈满满路过时,伸手拿了一盒草莓味的,放进了柜台底下。
中午吃饭,李姐又凑过来:“满满,今天咋这么高兴?”
沈满满打开润喉糖,倒了一颗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散开:“没啥,就是阿顺给我买了个发圈。”
“哟,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姐打趣道,“他以前可从来不给你买这些小玩意儿。”
“可能,”沈满满嚼着糖,“他现在知道了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货架上,暖融融的。
沈满满指尖沾着洗衣粉的凉意,把那颗草莓味润喉糖搁在超市储物柜里,没拆。她是土生土长的本省人,三十九岁,和赵阿顺结婚那年,她刚从县城的供销社下岗,揣着两千块钱到市里讨生活,在这家连锁社区超市一干就是八年,从理货员熬到理货组长,每天站十个小时,脚肿了就贴个创可贴接着干。
赵阿顺比她大两岁,四十一,老家在鄂西北山区,小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饱,跟着同乡来城里学家电维修,手艺是真扎实,就是性子闷,像他老家山上的石头,糙,不说话,但是沉。
两人结婚七年,儿子徐早早刚上小学二年级,平时由奶奶接放学,奶奶住在家属院另一栋楼,走路五分钟。这片区是老城区的便民街区,住的大多是原来国营厂的老职工,人情味浓,闲话也传得快。
赵阿顺的维修店在巷口第三间,挨着电动车维修车行,斜对面就是家属院的物业办公室,谁家门口来了什么人,半天就能传遍半条街。
沈满满扔完糖的那天晚上,赵阿顺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他进门的时候裤腿沾着泥,手里拎着一兜毛桃,是路边摆摊的老农卖的,粉中带红,看着就甜。
他把毛桃往茶几上一放,弯腰换拖鞋,闷声说了句:“今天城东那老小区的空调修完,业主硬塞了半袋桃子,我给你和早早留着,你明天洗了给早早带几个去学校。”
沈满满正把剩菜往冰箱里端,背对着他,嗯了一声。儿子早早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见了桃子,爬下来抓了一个就往卫生间跑,喊着“我要吃桃子”,拖鞋踢踏踢踏的,闹得慌。
赵阿顺把工具包往门后一挂,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满满把剩菜扣上保鲜膜。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燥热和淡淡的机油味,混着厨房里的蒜香,是这七年沈满满天天闻的味道。
“今天咋没精神?”赵阿顺问,声音压得低,怕吵到在卫生间洗桃子的儿子。
沈满满手没停,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手里攥着保鲜膜的卷轴:“没咋,站了一天累的。”
她没看赵阿顺,转身往客厅走,路过赵阿顺身边的时候,肩膀擦着他的胳膊,走过去了。赵阿顺的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几天修空调时被铁皮划的,沈满满当时看见,还找了碘伏给他擦了擦,贴了个创可贴,现在创可贴已经掉了,疤还在。
夜里十点,早早准时睡觉了,沈满满收拾完厨房,进了卧室。赵阿顺坐在床边拆一个旧遥控器的外壳,床头灯昏黄,照得他的头发有点白。沈满满躺下来,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亮晃晃的。
赵阿顺拆完遥控器,把外壳放在床头,躺下来,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沈满满的腰上。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熟练得像条件反射。沈满满身上的睡衣是棉的,洗得有点硬,腰上的肉软软的,是他熟悉的温度。
沈满满没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关了,塞进枕头底下。她能感觉到赵阿顺的手比平时凉,大概是在外头待久了。她往旁边挪了挪,背更贴紧了床。
赵阿顺的手顿了顿,没再往前挪,就那么搭着,没过多久,鼾声就起来了,均匀,沉闷,像远处的拖拉机响。
沈满满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跟维修店门口的路灯一个颜色。她想起那颗润喉糖,粉色的包装,草莓味,不是她的风格。
她平时吃润喉糖只买薄荷味的,绿色包装,提神,解乏,站了一天班,吃一颗,脑子能清醒半小时。
她也想起上个月,赵阿顺说要交物业费,找她要三千块钱,她当时刚发了工资,把钱给他的时候,问他是不是店里要周转,他说不是,就是物业催了好久了。
后来她在超市碰见过物业的刘主任,刘主任还跟她打招呼,说“你家老赵咋这么忙,上次催物业费催了半个月才交”,她当时笑了笑,没多想。现在想来,赵阿顺那天交的物业费,是不是真的是物业费?
也想起上周三,她调休,去维修店找赵阿顺,想让他陪她去给早早买个新书包。她到店门口的时候,看见赵阿顺正跟一个女的说话,那女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个粉色的伞,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看着比她年轻。
赵阿顺手里拿着个纸袋,递给那女的,那女的接过去,笑了笑,说了句“谢谢赵师傅”,就走了。她当时站在巷口,没过去,等那女的走了,才走过去,问赵阿顺那是谁,赵阿顺说隔壁小区的,家里的冰箱坏了,来修的,纸袋里是给她换的冰箱密封条,收了她八十块钱。
她没再问,那天下午,赵阿顺陪她去买了书包,还吃了一碗酸辣粉,他吃的满头汗,说这家粉不够辣,下次换一家。
沈满满想着想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不重,但是涩。她翻了个身,面对赵阿顺,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了细纹,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头发里也掺了几根白的,才四十一岁,就显老了。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赵阿顺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盖房子,让她和儿子回老家住,不用再在城里打工。现在七年过去了,钱没攒多少,老家的房子也没盖,倒是在城里买了这套小产权的房子,每个月要还两千块的借款,还得还八年。
她伸手,把赵阿顺搭在她腰上的手拿开,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是常年拧螺丝、拆电路板磨出来的。赵阿顺没醒,只是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鼾声停了停,又响了起来。
沈满满坐起来,靠在床头,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分。她点开微信,赵阿顺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是一张洗衣机的照片,配文“修好的洗衣机,客户很满意”,下面有十几条赞,都是附近的商户和住户。
她往下翻了翻,没什么异常,又点开他的微信聊天框,置顶的是她自己,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晚上早早要吃西红柿炒鸡蛋,你回来早点”,他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抠鼻子的表情,是他从微信自带的表情里选的,每次都发这个。
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赵阿顺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硬,是那种天生的硬发质,早早的头发就随了他,又黑又硬。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头发里的白头发,拔了一根,放在手心,白头发在路灯光下,有点发亮。
她没再睡,就那么靠在床头,坐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又躺下来,这次,她没有背对着赵阿顺,而是面对着他,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像他平时搭在她腰上一样。
赵阿顺早上六点半醒的,醒来的时候,感觉胳膊上沉沉的,低头一看,沈满满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她还没醒,睫毛在轻轻动,像是在做梦。他没动,就那么躺了十分钟,直到闹钟响了,他才轻轻把她的手拿开,起床。
沈满满七点起来的时候,赵阿顺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煎鸡蛋,还有昨天买的毛桃,洗干净放在盘子里。他正蹲在门口收拾工具包,今天要去修一个老式的彩电,客户是巷口的王大爷,说那彩电看了十五年了,有感情,不想换。
“今天我休息,”沈满满从门口探出头,“带早早去动物园,你去不去?”
赵阿顺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抬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去了,王大爷的彩电催了好几天了,我得赶紧给他修好。你们娘俩去,早点听话,别喂动物。”
沈满满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上午九点,沈满满带着早早出门,路过维修店,赵阿顺已经在店里忙开了,彩电的外壳拆了一地,他正拿着万用表测电路板。她没打招呼,牵着早早的手,往公交站走。
走到巷口,她碰见了斜对面物业的刘主任,刘主任拎着菜篮子,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满满,带孩子出去玩啊?”
“嗯,去动物园。”沈满满笑着回应。
“你家老赵最近生意咋样?”刘主任压低了声音,“我前几天听人说,看见你家老赵跟个女的在菜市场门口说话,那女的穿得挺时髦,不是咱们这片的人。”
沈满满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哦,可能是找他修东西的客户,他这人,心肠热,别人问他啥他都答。”
“也是也是,”刘主任笑了笑,“老赵这人,看着闷,其实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沈满满牵着早早的手,往前走,脚步没停。她的手心里出了汗,攥着早早的手,湿漉漉的。
那天下午,沈满满早早回了家,说动物园里人太多,没意思。赵阿顺也准时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是王大爷给的,说是修好彩电的谢礼,草鱼,挺大,有三斤重。
晚上沈满满炖了鱼,赵阿顺抱着早早在腿上,喂他吃鱼肚子的肉,早早吃得满嘴是油,赵阿顺拿袖子给他擦嘴,擦得他哇哇笑。
沈满满看着他们父子俩,手里的锅铲在锅里搅着鱼汤,没说话。
夜里,早早睡了,沈满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赵阿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粉色的发圈,是昨天他给她买的。
“在哪买的?”沈满满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巷口新开的饰品店,”赵阿顺把发圈递给她,“老板说十五块钱,我还了还价,十块钱买的。”
沈满满接过发圈,套在手腕上,摸了摸上面的绒球:“挺好看的。”
“你喜欢就好,”赵阿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戴这个,显年轻。”
沈满满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赵阿顺的肩膀很硬,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靠上去,硌得慌,但她没躲开。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白晃晃的。
沈满满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像以前的七年一样,有点小别扭,但也能过。直到下周五,她提前下班,去维修店找赵阿顺,想跟他商量一下早早转学的事——早早现在的学校太远,她想让他转到离家近的那个小学,需要家长签字。
她到店门口的时候,店门半掩着,里面开着灯,没人。她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才看见赵阿顺从巷口的卫生间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粉色的,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赵阿顺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你咋来了?”
“提前下班,”沈满满看着他身后,“你手里攥的啥?”
“没、没啥,”赵阿顺的声音有点虚,像是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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