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尉头往东北回转,穿过阿克苏、库车的绿洲,天山南麓的地势忽然开阔。一片被雪山环抱的盆地出现在眼前,盆地中央是烟波浩渺的博斯腾湖,湖水由开都河补给,再经孔雀河流出,滋润着周边的田地。汉代这里立着一个北道大国,叫焉耆。

在《汉书・西域传》里,焉耆的分量不轻:王治员渠城,距长安七千三百里,全国户四千,人口三万二千一百,胜兵六千人。这个规模,在西域北道诸国中仅次于龟兹,是能与车师、龟兹并列的一方势力。它扼着北道中段,西通龟兹,东连车师,北面接乌孙,是丝绸之路天山南麓的关键一站。今天的它,是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焉耆回族自治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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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博斯腾湖畔的员渠城

焉耆的位置,落在今天的焉耆盆地。盆地北面是天山,南面是霍拉山,中间一片平坦的绿洲,博斯腾湖就躺在盆地东南。开都河从雪山流下,穿过草原与农田,注入湖中。这片水,是焉耆立国的根本。

汉书说它户四千、口三万二千,在当时已是相当可观的人口。这要归功于博斯腾湖与开都河的灌溉之利。北道诸国中,焉耆的农业条件数一数二,粮食充足,兵源也就充足,六千胜兵不是虚数。员渠城是它的王都,具体位置学界尚有讨论,一般认为在焉耆盆地一带。

二、汉代的焉耆与班超讨焉耆

西汉设西域都护府后,焉耆归汉朝统辖。它的王族姓龙,这在西域诸国里比较特别,焉耆王世代以龙为姓,史书里有龙安、龙会等名字。

东汉时,焉耆是北道诸国里较难驯服的一个。它与龟兹等国时有联手对抗汉朝的举动。班超经营西域近三十年,到最后才腾出手来解决焉耆。公元 94 年,也就是永元六年秋,班超调集龟兹、鄯善等八国兵马,合七万人,另加吏士商贾一千四百人,大举讨伐焉耆。焉耆王广见大势已去,出降。这一战,是班超安定西域的收官之作,也让焉耆重新归附汉廷。

值得一提的是,班超这次出兵靠的仍是西域各国的联军。七万人里,汉军只是少数,主力是龟兹、鄯善等国的兵。焉耆之战,与当年破姑墨一样,是这套 "以西域制西域" 策略的又一次实践。

三、佛国与阿耆尼

焉耆在西域佛教传播中也占一席。唐代玄奘西行,途经这里,在《大唐西域记》里把它记作 "阿耆尼国",说其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伽蓝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一个北道绿洲能有十余所寺院、两千多僧人,足见佛教在这里的根基。

今天焉耆县境内还留着七个星佛寺遗址,位于七个星镇一带,是魏晋至唐代的佛教寺院遗存。残存的塔基、佛龛与壁画残片,印证了玄奘笔下那个阿耆尼国的香火。对研究西域佛教东传的人来说,这处遗址是不可绕过的一站。

四、唐代的安西四镇之一

唐代是焉耆地位的又一个高点。唐朝平定西域后,设安西都护府,焉耆一度被列为安西四镇之一,与龟兹、于阗、疏勒并列,是唐朝控制北道的军事支点。朝廷在此设焉耆都督府,纳入安西体系。

安西四镇的组成后来有调整,武则天时期以碎叶替代焉耆,但焉耆作为北道要地的身份没有变。它仍是唐朝经营天山南麓的重要一环,也是丝路商旅在焉耆盆地歇脚补给的枢纽。

五、宋元到清代

唐末以后,焉耆随塔里木盆地北缘一起,先后归于喀喇汗王朝、西辽,元代属察合台汗国势力范围。清代,焉耆被称为喀喇沙尔,清廷在此设喀喇沙尔办事大臣,管理南疆东路事务。喀喇沙尔这个名字,在清代文献里出现频繁,是南疆重要的军政据点。

从员渠城到喀喇沙尔,再到焉耆,名字几经变换,位置却始终没离开博斯腾湖畔这块盆地。这也是绿洲城邦的共性:政权可以更替,地名可以改换,只要水还在,人就会留在这里。

六、今天的焉耆

1954 年,焉耆回族自治区成立,后来改称焉耆回族自治县。今天的焉耆,隶属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是新疆重要的农业区之一。焉耆盆地土地平坦、水源充足,小麦、玉米、甜菜、番茄长势很好,是南疆有名的粮仓。博斯腾湖如今是著名的渔业与旅游区,开都河依旧灌溉着这片绿洲。

走在焉耆的田野间,七个星佛寺的残塔、博斯腾湖的芦苇、开都河的流水,都在提示这片土地的久远。汉代那个户四千、胜兵六千的北道大国,唐代那个位列安西四镇的军事支点,清代的喀喇沙尔,都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名字,继续在盆地里过日子。

回望焉耆,它的历史有一种稳当的连续性。它不像楼兰那样被沙埋,也不像一些边地小国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它凭着一湖一河的水利,在北道站了两千年,从员渠城到自治县,一路走下来,几乎没断过。这大概就是焉耆最值得说道的地方:一个靠水吃水、把日子过扎实的绿洲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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