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皇建二年,入冬,北齐晋阳城外,出了一档子事。
皇帝高演出城打猎,草窠里窜出一只兔子,惊了马。
皇帝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肋骨。
就这么点伤,搁在一位二十七岁的皇帝身上,怎么着也够不上要命,太医来看过,说静养。
可高演从摔下马那天起,就开始安排后事了。
您要问了,至于吗?
至于。
因为压垮他的,不是那几根肋骨,是那年秋天欠下的一笔账。
这笔账,得往前倒两年。
北齐这个朝代,名声不大体面,立国二十八年,换了六个皇帝,没一个活过四十岁的,叔杀侄,皇位在高家从来不是传的,是抢的,后人给这个王朝起过好些难听的外号,话糙,咱就不重复了,反正不是好话。
故事得从开国皇帝高洋说起。
这位爷,前半截是英雄,后半截是疯子,年轻时候励精图治,带兵打仗,突厥人尊他一声“英雄天子”,西边的北周看了都发怵,可不知道打哪天起,他迷上了酒,越喝越疯,疯到后来,朝堂上想处置谁就处置谁,弟弟高演看不下去,去劝,他抄起家伙,把高演打得一个多月下不了床。
就这么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高洋一登基,立儿子高殷当太子,让当朝大文人邢邵给制名,邢邵取的名,一个字,殷,表字,正道。
高洋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叹气,
“殷家弟及,‘正’字一止,吾身后儿不得也。”
这话什么意思?殷商的江山,是兄终弟及;“正”字拆开,是“一止”,高洋的意思是,我死了,弟弟要接班,我儿子的路,到“正”字这儿,就止步了。
邢邵吓得脸都白了,请示改名。
高洋摆摆手,天意,改不了。
您听听,一个天天喝得烂泥一样的人,算自家的命,算得清清楚楚。
天保十年,高洋的身子骨被酒掏空了,临终,他把弟弟高演叫到床前,撂下一句话,史书记的原文,八个字:
夺时但夺,慎勿杀也。
翻成大白话,皇位你要抢就抢,只求你,别杀我儿子。
高演当时怎么应的,史书没记。
两年后,他自己给出了回答。
那一年,高演二十五岁,哥哥三十四岁,哥哥一死,十五岁的高殷继位,坐在北齐这把龙椅上,跟骑在虎背上差不多。
朝政在杨愔手里,杨愔官拜尚书令,搁现在打个不严谨的比方,差不多是政府里主持日常事务的一把手,高洋临终托孤,指名让他辅佐小皇帝。
杨愔是真能干,也真忠心,高洋疯成那样,朝廷愣是没散架,多亏他里外撑着,他也一眼看出病根,两位皇叔,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一个在朝里管政,一个手里握着兵,这二位一天在京城,小皇帝的椅子就一天悬着。
于是杨愔出招,给二位王爷升官,外放地方,用现在的话讲,明升暗降,请您离权力中心远一点。
按说这主意是为了保小皇帝,没毛病。
可他忘了,北齐的高家人,从来不是坐着挨刀的性子。
乾明元年二月,政变来了,朝里一场拜官典礼,埋伏好的甲士一拥而上,杨愔等几位大臣当场被拿下,当天人头落地,这场戏的主演,常山王高演;联合主演,长广王高湛;幕后点头的,是他们的亲娘,太皇太后娄昭君。
到了八月,老太太发话,废高殷为济南王,出居别宫;常山王高演入继大统。
废立之前,老太太拉着儿子,把一件事说死了,位子给你,留孩子一命,济南王那边,不许动。
高演应了。
这一年,高演二十六岁,登基,改元皇建。
平心而论,高演这皇帝当得真不赖。
他一上台就干了几件实在事。
派使者下各州,看风俗,问疾苦,官员干得好坏,回来如实汇报;管司法下了死命令,执法官徇私舞弊,顶格治罪;官府里六十岁以上的官奴婢,统统放免,还人自由身;开学馆,广招生徒。
吃饭问题更是下了大功夫,黄河南北大搞屯田,一年多打十来万石粮食,又在河北设粮仓,就地储粮,北齐开国以来的粮荒,就是在他手里缓过来的。
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人听得进话。
《北齐书》里记着一段对话,高演问大臣库狄显安,今天不谈君臣,你大胆讲,我有什么毛病。
库狄显安真讲了,陛下言行不一。
高演一愣,我哪里言行不一?
库狄显安说,当年文宣皇帝,就是您二哥高洋,拿鞭子抽人,您苦苦劝,说当皇帝的不能这么干,可如今,您也常常打人,这不就是言行不一?
您猜高演什么反应?
他走过去,握住库狄显安的手,谢他。
还有更家常的,他娘娄太后身体不适,搬去南宫养病,高演听说老太太不舒服,鞋都没穿利索,趿拉着就往外跑,老太太病着那阵子,他每天鸡叫头遍就到南宫伺候,天黑透了才回宫,汤药饭食不假手宫女,自己来。
后来唐朝人李百药修《北齐书》,给他下评语:
“帝聪敏有识度,深沉能断,不可窥测。”
北齐那窝皇帝里,这份考卷,独一份。
要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高演在史书里的模样,本可以干干净净,一个从侄子手里接过江山的叔叔,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一个大孝子。
坏就坏在四个字,济南王还活着。
高殷住在晋阳,济南王府里,读书,写字,不出门。
这孩子命苦,史书说他聪慧好学,温厚开朗,有人君之度,可他爹活着的时候就嫌他,说他
“得汉家性质,不似我”
太文气,不像高家人,为了练他的胆,让他亲手处决囚犯,孩子下不去手,挨了一顿打,从此落下口吃的毛病。
就是这么个孩子,是废帝。
废帝活着,就是一杆立在大门口的旗,谁对朝廷不满,谁想搞事,都可以把他扛出来用。
这个道理,高演懂,他太懂了,两年前那出叔夺侄位,他本人就是主角,这出戏怎么开锣、怎么收场,他闭着眼睛都能背。
皇建二年,九月。
天上出了星象,管看天的官员上了奏,又有风言风语,说晋阳有天子气,到底谁在高演耳边递的话,怎么递的,史书写得含糊,咱不替古人编台词。
反正结果很清楚,那年九月,高演派人去了晋阳。
派的是谁?有记载说是平秦王高归彦,巧了,正是当年高洋托孤、留给高殷的辅政大臣之一。
高殷死了,死在晋阳,十七岁。
怎么死的,史书没细写,咱也不添油加醋。
只是有两笔账,赖不掉。
一笔是他娘的,老太太拿废立换来的一句“不许动”,作废了。
另一笔是他哥的,病榻上那句“慎勿杀也”,也作废了。
高演的报应,来得比谁都快。
不是我在这儿搞迷信,是史书白纸黑字。
杀掉高殷没多久,高演开始不对劲了,神情恍惚,夜里睡不安稳,史书记载,他常常看见东西—,看见他二哥高洋来了,提着剑,后头跟着杨愔他们一伙人。
干什么的?
替高殷讨命的。
您琢磨琢磨这个画面,白天,他是九五之尊,批奏折,见大臣,推行新政,从谏如流;夜里,他跪在寝殿的地上,冲着黑影磕头,求一个死人饶命。
北齐的史官下笔是出了名的吝啬,能给他记上这么一笔,可见当时闹得实在不轻。
宫里赶紧请人做法事驱邪,一通折腾,总算消停了些,能吃能睡了。
要是故事到这儿为止,顶多算一段宫闱秘闻,北齐的宫闱秘闻多了去了,不缺这一段。
入冬,高演出城打猎,就撞上了开头那一幕,兔子惊马,皇帝坠地,摔断肋骨。
伤是外伤,接骨静养,本不致命。
可他一躺下,那些“人”又回来了。
这回,不走了。
高演惊惧交加,不吃,不睡,白天黑夜地叩头求饶,太医治骨头,骨头接得上;心里那道口子,太医的药箱里没这味药。
老太太来探病,看着儿子伤成这样,老太太心里也疼,可她还是问了,再三地问:济南王呢?
高演不吭声。
再问,还是不吭声。
老太太全明白了,据《资治通鉴》记的大意,她撂下一句狠话,人是叫你杀了吧?不听我的话,你死了也是活该!
摔帘子就走,头都没回。
十一月,高演自己心里有数了,自己是不行了。
他把最后一件大事摆上病榻,他死了,皇位给谁。
按规矩,也按人之常情,该给太子高百年,他亲儿子,皇建元年立的储,那会儿还是个娃娃。
可高演盯着这道题,越盯越冷。
主少国疑,老爹和二哥挣下的家业,兵强马壮,叔王们正值盛年,个个有地盘,有人马,有名望。
这局面,眼熟吗?
太眼熟了,两年前,就是这么个局面,少年天子,顾命大臣,几位手握实权的皇叔,然后呢?然后杨愔死于殿前,高殷死于晋阳。
如今满朝上下,论实力,论资历,论野心,谁最像两年前的常山王高演?
他弟弟,长广王高湛。
政变那天,兄弟俩是一伙的,杀杨愔那桩事,有高湛一份力。
高演比谁都清楚,他要立儿子,用不了几年,甚至用不了几个月,高湛就能把乾明元年那场戏原样再搬一遍,主角名字都不用大改,皇帝高百年,皇叔高湛,剧本一个字不用动。
因为剧本的作者,就是他自己。
躺在病榻上,他忽然活成了一个人。
谁?
两年前的他哥,高洋。
一个快要死了的哥哥,一个虎视眈眈的弟弟,一个保不住的儿子,他哥当年受过的那份煎熬,原样落到了他头上;他哥当年那句哀求,他没接茬,如今,轮到他求人了。
皇建二年十一月,高演下了最后一道诏书:
嗣子年幼,征长广王高湛,入继大统。
诏书之外,另附一封亲笔信。
《北齐书》留下了信上的话,一句是,
“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另一句,是专门留给弟弟的:
“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学前人。”
什么意思?我的老婆孩子,找个好地方安置;百年这孩子没罪,好好待他,让他安生过日子。
最后四个字,他写了两遍,
勿学前人。
前人是谁?
前人就是写信的这个人,自己。
抢侄子皇位的是他,杀侄子的是他,如今躺着求饶的,还是他,把自己干过的那件事,打包成一个词,叫“前人”,然后求弟弟,千万别学。
您见过求人的皇帝吗?皇帝一辈子就两种姿势,要么坐着,要么站着,高演是躺着的,把江山捧出去,把儿子捧出去,只求换一句好话。
他把两年前抢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捧,那样子,不像让位,倒像还债。
据《资治通鉴》,就在这一天,高演死在晋阳宫,二十七岁,临了他还念叨一件家常事,往后,不能给他娘养老送终了。
那把龙椅,他统共坐了一年零三个月。
高湛接了班,就是北齐武成帝。
那封信,管用了吗?
三年后,河清三年,公元564年,高湛交了答卷。
高湛登基后,把太子高百年降成了乐陵王,改立自己的儿子做储君,这不新鲜,新鲜的是后头。
那年五月起,天上就不太平,太阳周围起了两道白虹,横贯不达;又冒出一颗赤星,搁那个年头,这都了不得,管看天的官员上了奏,话说得吓人,除旧布新,怕是要换主子。
高湛认了真,他挑中的那个要“除”的“旧”,就是乐陵王高百年,他哥拿命求下来的那个孩子。
正愁没由头,由头自己送上了门。
高百年有个教书法的老师,博陵人,叫贾德胄,孩子平时练的字,老师都收着,这回收着的纸里,有个字,
敕。
敕,皇帝专用,天子的诏令才叫敕,藩王家一个学字的孩子,写了这个,往轻里说是没规矩,往重里说,想干什么?
贾德胄把这些纸封好,密奏上去了。
高湛把高百年召进宫。
孩子心里明白,这一去凶多吉少,临走,他割下腰带上的一块玉玦,留给王妃,王妃姓斛律,是北齐名将斛律光的女儿。
玄都苑,凉风堂,高湛让他把那个字,当场再写一遍。
笔迹,对上了。
《北史》《资治通鉴》里,留下了这孩子最后的一句话:
乞命,愿与阿叔作奴。
求您留我一条命,我愿意给叔叔当奴仆。
没用。
高百年死在了凉风堂,那年他多大?史料的说法打架,有说九岁的,有说十一的,反正,还是个孩子,至于他怎么没的,史书里那几行字,我实在不想念给您听。
消息传回府里,王妃握着那块玉玦放声哀号,从此不吃饭,一个多月后,人也走了,人没了,玉玦还攥在手心里,手指掰都掰不开。
最后,是她爹斛律光,亲手把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现在,咱回头再看高演那封信。
“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学前人。”
他这辈子,抢过一次,求过一次,抢的时候,哥哥在病床上求他,八个字,慎勿杀也,没顶用,轮到自己求人,他把“勿学前人”写了两遍,还是没顶用。
北齐这家人,好像谁的哀求都不管用,只有那把椅子管用。
皇建二年冬天,晋阳城外那只兔子,该蹦还蹦,该跳还跳,它不知道自己惊过一匹马,更不知道马背上那位皇帝,心里压着一笔还不清的账。
您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我是不大信的。
可高演见到的那种东西,史书里记了一笔又一笔,一写就是好几代人。
那不叫鬼。
那叫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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