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有读者在评论区问我:“如果晁盖不是史文恭射杀的,他为什么现身缠住史文恭?”
这话问得有道理,施耐庵确实写了这一段:“史文恭正走之间,只见阴云冉冉,冷气飕飕,黑雾漫漫,狂风飒飒,虚空中一人当住去路。史文恭疑是神兵,勒马便回。东西南北四边,都是晁盖阴魂缠住。”
丧魂落魄的史文恭跑到卢俊义面前,连一招都没接住:“腿股上只一朴刀,搠下马来,便把绳索绑了,解投曾头市来。燕青牵了那匹千里龙驹,径到大寨。宋江看了大喜。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心中一喜一恼。”
晁盖和宋江的表现给我们提出了有趣的问题:卢俊义为什么要把史文恭赶到卢俊义刀下?直接“送”到宋江面前不是更好吗?
我们细看水浒原著,能为“晁盖为什么帮卢俊义生擒史文恭”这个问题找到至少三个答案,但想来想去,还是第三个最靠谱。
金圣叹点评:“一喜一恼,只是四字,妙不可言。喜者喜玉狮子归来,恼者恼玉麒麟有功也。”
有的版本把恼改成了怒,不管宋江是恼还是怒,吴用此前把卢俊义放在史文恭绝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如意算盘都是打空了。
如果没有晁盖帮忙,史文恭绝不可能跑到卢俊义刀下,因为吴用已经做了防范,所以在卢俊义主动请缨要打头阵的时候,吴用否决了宋江让卢俊义“便为前部”的命令:“吴用谏道:‘员外初到山寨,未经战阵,山岭崎岖,乘马不便,不可为前部先锋。别引一支军马,前去平川埋伏,只听中军炮响,便来接应。’吴用主意只恐卢俊义捉得史文恭,宋江不负晁盖之遗言,让位与他,因此不允。宋江大意只要卢俊义建功,乘此机会,教他为山寨之主,不负晁盖遗言。吴用不肯,立主叫卢员外带同燕青,引领五百步军,平川小路听号。”
明眼人都能看出宋江和吴用在唱红白脸:宋江假意表示给卢俊义立功的机会,好像是被吴用阻止了,但吴用只是参谋长,哪有权力否决宋江的命令,自作主张给卢俊义安排任务?
吴用的算计,还表现在他跟宋江二打曾头市时的头领选派上:曾经跟随晁盖亲征曾头市的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刘唐、张横、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杨雄、石秀、孙立等高手,都被安排留守梁山,就连大刀关胜后来被调下梁山,也只负责阻击青州来的援军。
宋江吴用带着卢俊义、秦明、花荣、鲁智深、武松、杨志、史进、朱仝、雷横、李逵等人下山,甚至连极少出征的公孙胜也来了,但回想起晁盖亲征的时候,是“请启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吴用和公孙胜居然一个都没去。
读者诸君都能想象到晁盖下山时的心情有多凄凉,估计在他的感觉中,连风都是萧瑟的。
晁盖亲征曾头市,不但大败亏输,而且脸上还中了一支毒箭,毒箭上还带着史文恭三个字,这就是问题的第一个答案:晁盖缠住史文恭,就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
这个答案并非完全不能接受,但我们必须看到一点,那就是史文恭确实跟晁盖有仇,但那一箭却未必是史文恭射的,因为没有目击者在伏兵中看到史文恭,甚至连那匹很抢眼的照夜玉狮子马也没有出现。
史文恭能二十回合凭一杆长枪击败并刺伤秦明,绝对是当世一流高手,跟晁盖单挑,可能连十个回合都用不上就能将其擒斩,根本就没必要暗放冷箭,更没有必要在箭头上淬毒——暗器淬毒绝非高手所为,史文恭不必也不屑如此。
不管那支毒箭是不是史文恭所射,他也都是晁盖的仇人,所以晁盖搞他也在情理之中,但晁盖也算一条好汉,他帮卢俊义生擒史文恭,肯定不仅仅是报仇那么简单,他是故意把史文恭往卢俊义那边赶,金圣叹的评价应该是比较准确的:“此处非史文恭必走之路,宋江冷调员外,断不欲其得遇史文恭,而史文恭又偏遇着,妙笔妙笔。”
根据上面的描述,有人给出了第二个答案,那就是晁盖故意把史文恭送到卢俊义刀下,以阻止宋江窃取梁山领导权。
晁盖临终前已经说明谁抓住毒箭射手谁就坐梁山头把交椅,但却没说要那人就是史文恭,是宋江后来改了说法:“晁盖身体沉重,转头看着宋江,嘱咐道:‘贤弟莫怪我说: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宋江代理寨主后,直接把黑锅扣到了史文恭头上:“今日小可权当此位,待日后报仇雪恨已了,拿住史文恭的,不拘何人,须当此位。”
史文恭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梁山公敌,替曾长官给宋江写求和信的时候,还说“奈何无端部卒施放冷箭”——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武功,不会敢做不敢当,在得知曾头市可能跟梁山讲和的时候,就应该骑着照夜玉狮子马开溜。
史文恭没有跑,宋江也没有在谈判的时候要求交出史文恭,他要的是那匹宝马:“史文恭听得,回道:‘别的马将去不吝,这匹马却不与他!’从人往复走了几遭,宋江定死要这匹马。史文恭使人来说道:‘若还定要我这匹马时,着他即便退军,我便送来还他。’”
如果宋江要点脸,那就应该把头把交椅让给生擒史文恭的卢俊义,这就是我们要说的第二个答案,也就是破坏宋江吴用的阴谋,让卢俊义坐上头把交椅,因为当时跟宋江下山的头领,除了卢俊义没有人能跟宋江抗衡——他们即使生擒了史文恭,也会把功劳送给宋江。
晁盖跟史文恭有仇是真的,但那支箭却未必是史文恭所射,晁盖此举,就是要整一下宋江,这就是第二个答案。
上述两个答案都有依据,但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还有第三个答案,这个答案是比较科学也比较靠谱的:史文恭就是疑心生暗鬼,根本就没有什么“晁盖阴魂”,史文恭是在黑夜里迷了路,这才误打误撞跑到卢俊义面前:“史文恭得这千里马行得快,杀出西门,落荒而走。此时黑雾遮天,不分南北。约行了二十余里,不知何处。”
史文恭一心想逃跑,再加上照夜玉狮子马太快,身边没有随从,仓皇之间跑错了路,这才给了卢俊义机会。
不管怎么说,没有晁盖相助,卢俊义都不可能那么轻松拿下史文恭,因为卢俊义也未必能在二十回合之内击败秦明,更不可能一刀就把史文恭戳下马。
吴用有张良计,晁盖有过墙梯,但最后都不如宋江脸厚心黑有效,至于卢俊义和史文恭在公平条件下单挑多少回合能分出胜负,晁盖为什么要缠住史文恭,读者诸君肯定会给出更正确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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