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敏在药店柜台后面刷到的。一个共同的朋友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黑白的照片，底下跟了一排蜡烛。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压在屏幕上，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照片里的陈屿还是去年春天拍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站在赣州老家那棵柚子树底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店长在后面喊她：“周敏，六号桌的处方单对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应了一声来了，走过去，拿起处方单，看了三遍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她又折回去，跟店长说：“我请半天假。”

从南昌回赣州的高铁上，周敏靠在窗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跟陈屿分手是三个月前的事，分得挺难看的。陈屿说了很多难听话，有一句她记到现在：“你走行不行，我看见你就烦。”她当时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回了一句：“陈屿你记住了，是你赶我走的。”然后门摔上了，她在楼道里哭了半层楼梯，又折回去，把冰箱里给他包的饺子留下来了。猪肉白菜馅的，冻了两屉。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陈屿在门后面坐了一整夜。这些事是后来陈屿他弟告诉她的。

陈屿确诊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那阵子他老说腰疼，以为是跑装修跑多了，在工地扛水泥闪着了，自己在药店买了盒膏药贴着，贴了半个月不管用。周敏那时候还在跟他商量结婚的事，说她们家那边彩礼行情是二十八万八，但她妈说了，要是陈屿实在拿不出，二十万也行，但房子首付得先凑上，哪怕在县城买个小两居呢。陈屿听了没吭声，闷头扒了两碗饭，说知道了。

他那年二十六，在南昌做装修，刮大白、贴瓷砖都干，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四五千。攒了三年，卡里有十一万。他爹在老家养鸡，他妈在镇上超市理货，家里能给他凑个七八万。加起来不到二十万，离首付还差一截，更别说彩礼了。

周敏她妈不是不讲理的人。她跟周敏说过原话：“我不是卖闺女，但你得让我看见他有个过日子的样子。房子写你俩名，彩礼我收十万，剩下十万你们拿回去添置东西。我就要个态度。”周敏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陈屿了。陈屿听完，蹲在出租屋阳台上抽了半包烟，进来跟周敏说：“你给我一年时间。”

他没等到一年。

确诊那天周敏陪着去的。医生说是淋巴瘤，弥漫大B，不算最坏的那种，但得赶紧治。陈屿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保持安静”四个字，半天问了一句：“得花多少钱？”

医生说了个数。周敏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陈屿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跟周敏说：“走吧，回去把那个卫生间的防水做了，业主催了好几天了。”

周敏没动。“陈屿，你得住院。”

“住呗。先把活儿干完。”

他到底还是把手头那家的活儿干完了。刮腻子的时候手抖得刮不直，业主还挑毛病，说你这手艺不行啊小伙子。陈屿陪着笑脸说下回注意。结账那天他拿了三千二，转手给周敏转了两千，说你把下个月房租交了，剩下的买点好吃的。

第一次化疗是在南昌做的。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掏了一万多。陈屿他爹把家里两头没长成的猪卖了，凑了六千打过来。陈屿收了，转头跟他弟说：“爸再卖猪你就拦着，听见没。”

第二回化疗之前，周敏她妈打电话来了。周敏躲到楼道里接的。她妈在电话里说：“敏敏，妈不是心狠。他家这个情况，你跟着他，往后日子咋过？他那个病是个无底洞。你才二十五，你听妈一回。”

周敏说：“妈，他现在正难着呢。”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他难。妈也知道你难。可你得想想你自己。你辞了工作去伺候他，他要是好了，你俩背一屁股债从头来。他要是好不了，你落个啥？”

周敏把电话挂了。但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妈最后那句话。她没跟陈屿说，也没跟任何人说。她照常上班，下班了往医院跑，给陈屿送饭。有一回陈屿化疗反应重，吐了一床，她收拾的时候手忙脚乱，把尿壶碰翻了，弄了一裤子。她蹲在卫生间里搓裤子的时候，突然就哭了，哭完了洗了把脸出来，陈屿问她怎么了，她说水太凉了。

陈屿不傻。他看得出来周敏瘦了，眼底下乌青一片。他也看得出来周敏接电话的时候老往走廊跑。他更清楚自己卡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第三个疗之前，医生跟他说，有一种药效果更好，但没进医保，全自费，一个月小两万。陈屿问医生，不用那个药，用医保内的，差多少。医生说，差是差点，但也不是不能治。

陈屿选了医保内的。他没跟周敏商量，自己签的字。周敏后来知道了，跟他吵了一架，说你是不是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屿说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挣四千，你拿什么想办法。周敏说我可以借。陈屿说跟谁借，跟你妈借？你妈能借我？

这话戳到周敏了。她没再说话。

那阵子周敏确实动了借钱的念头。她在一个网贷平台上填了资料，额度批下来四万八。她还没点确认，陈屿不知道怎么看见了她手机上的短信提示。那天晚上陈屿把她的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了。

“你走吧。”

周敏以为他开玩笑。“你干啥？”

“我说你走。回你妈那儿去，要不回南昌上班去。别搁这儿耗着了。”

周敏站着没动。陈屿把她的衣服从柜子里扯出来，往箱子里塞。塞到一半手没劲了，蹲在地上喘。周敏去扶他，他一把甩开了。

“周敏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烦你了。天天搁我跟前哭丧个脸，我还没死呢。”

周敏给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响。陈屿没躲，也没还手，就那么蹲着，后脑勺对着她。

“你走。算我求你了。”

周敏走的那天把冰箱里的饺子包好了。猪肉白菜，陈屿爱吃这个馅。她包到一半陈屿在里屋喊了一句“多放点姜”，她应了一声好。包完冻上，拉箱子出门。陈屿没出来送。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陈屿给他弟打了个电话，说：“你嫂子走了。往后你别跟她提我的事。她问起来你就说我好了，上班了。”

他弟在电话里骂他：“哥你是不是有病？”

陈屿说：“你才有病。听见没。”

周敏回南昌之后接着在药店上班。她给陈屿发过微信，发一条删一条，因为陈屿不回。她打过电话，响两声就被摁掉。后来陈屿把她拉黑了。她气得在宿舍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着去上班，店长问她咋了，她说追剧追的。

她不知道陈屿把她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过好几回。每回拉出来，看看她朋友圈，看她发了张奶茶的照片，看她跟同事去吃了顿火锅，看她配文写“今天也是搬砖的一天”。他看完，又拉黑回去。

最后一次化疗做完是今年四月份。陈屿出院那天自己办的手续，自己拎着塑料袋装的洗漱用品坐公交回的出租屋。他弟从赣州赶来接他，进屋看见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冰箱里那两屉饺子还在，冻得梆硬，一个都没动。

他弟问：“哥你咋不吃？”

陈屿说：“留着。万一她回来呢。”

他弟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

陈屿走之前那几天，精神突然好了点。他弟扶他下楼晒了回太阳，他坐在花坛沿上，跟隔壁单元一个遛狗的老头聊了半小时，聊的是赣州老家柚子什么时候开花。老头走了之后他跟他弟说：“你回头把冰箱里那饺子扔了吧，别等坏了。”

他弟说：“你自己扔。”

陈屿笑了一下，没说话。

今天凌晨的事。他弟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就一行字：“我哥走了，今早四点二十。”周敏看到的时候是七点多。她从药店出来打了个车去高铁站，路上给她妈发了条微信：陈屿没了。她妈回了一长串，她没点开看。

到赣州是中午。陈屿他弟在出站口等她，瘦了一圈，眼睛是肿的。俩人打了个车往殡仪馆走，路上谁也没说话。过了收费站，他弟突然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搁在周敏手心里。

“我哥让我给你的。出租屋的。他说你还有东西没拿走。”

周敏攥着那把钥匙，钥匙上还拴着个褪了色的塑料牌，是去年他俩逛夜市的时候套圈套的，一只丑不拉几的橘猫。

下午她去了那个出租屋。推开门，屋里收拾得挺干净，比她走的时候还干净。冰箱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她蹲下来拉开冷冻层，那两屉饺子还在。塑料袋上结着霜，她拿起来看了看，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她走的那天。小票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斜斜：

“姜放了。你包的时候我没说清楚，多放姜是怕你嫌肉腥。”

周敏蹲在冰箱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小票，没哭。她把饺子放回去，关上冷冻层的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把钥匙搁在灶台上，想了想，又拿起来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那个遛狗的老头。老头问她找谁。她说找陈屿。老头哦了一声，说那小伙子搬走了，前几天看见他弟来收拾东西。周敏说嗯，搬走了。

她把钥匙揣进兜里，打了个车去高铁站。路上她妈打电话来了。她接了。

她妈在电话里说：“敏敏，你还好吧？”

周敏说：“妈，我晚上到家吃饭。你烧个排骨吧。”

她妈说行。

挂了电话，周敏把车窗摁下来一点。赣州的風灌进来，带着路边柚子树的味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钥匙，橘猫塑料牌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黏，沾了一手。

她把钥匙翻了个面，揣回兜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