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27个记者节,翻了下朋友圈,没看见几张采访证,倒知道好些媒体人、公关人都转行做了律师。最近这几年,做媒体的,做公关的,这两年陆陆续续都考了法考。从记者和律师这两个职业来看,本来就是同一门手艺:把别人说不清的事,变成能摆到台面上的证据,变的只是,把证据交给谁。
中国记协去年公布,持有效记者证的23万余人;司法部那边,执业律师83万,今年年底大概率破90万,十年前的2016年才32.8万,法考一年近百万人报名,这些年到中年的人不是突然爱上了法学,是在给自己换一张能长期兑现的凭证,记者会退休,但是律师证是长期持有的。
本质上,记者和律师干的是一件事,找人、找材料、核对一句话是谁说的、有没有人能证明。两者之间的区别在出口,记者把事实交给公论,律师把事实交给法庭。社会舆论可能会翻篇,但是法庭要留卷宗;前者看转发,后者看采信。舆论场里,核实过和没核实的话长得几乎一样,点赞还常常输给后者;法庭上,没证据的话连门都进不去。
有人会说,这波转行是一种对新闻理想的破产。我觉得可能不大恰当,不是理想死了,是事实换了地方结账。哪边肯让证据说了算,较真的人就往哪边走,跟情怀没多大关系,跟职业尊严有关系。原中青报法治记者卢义杰转行做刑辩律师时说:都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还有一些媒体人没去考法考,离开媒体机构后的他们开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兽楼处《疫苗之王》、丁香医生写“权健”、小声比比打“马蜂窝”、花总拍《杯子的秘密》,都出自没有采访证的公众号,写的人大多做过记者。
今年10月,前调查记者付松一篇《国家天文台违法生意调查》:2688元住一晚酒店,手机就能带进“中国天眼”核心区,稿子出来国家天文台成立工作组、平台下架项目,刘虎做自媒体后盯的张家慧案,那位海南高院原副院长获刑18年。类似的自媒体人写出来的好稿子,可是从来没断过。
情绪管够,结论管够,唯独核实不管够。热搜不养调查,热搜只养情绪。
可环境有多紧,也在这几个案例里:兽爷当年成稿先发给律师过目,原话是“我们不是媒体,没有采访资质”;落笔先找律师,这就是一份环境说明书。
中山大学2017年普查,全国调查记者只剩175人,比六年前少了近六成,74家机构里30家没了一线调查记者。数字是老的,方向不老。机构有证,个人有胆,中间还隔着几道核稿、一句失实就可能吃上的官司。成本压在前端,风险押在个人,收益是一阵风。稿子按年写,热搜按小时翻,这两个钟从来没对上过。
社会舆论环境的严苛不是一堵墙,是一张越算越薄的账。
记者节,李微敖把这一年做过的新闻梳理了一遍,其中不乏闹得沸沸扬扬的社会事件。可热闹是事件的,不是做这行的人的。今年9月,他一篇跟踪8年、写了1年、改了七八个版本的独家,长生生物高俊芳二审维持无期,发出去才1小时,就被自家平台撤了下来。八年前捅出同一桩疫苗案的《疫苗之王》,也只活了9小时。8年和1小时。他那篇用近五年调查写出的许垚案长篇,今年拿了亚洲最佳调查报道奖。
哪怕在专业上被盖章认可的稿子,但落在传播上,也只活了一小时。
有些人会说,当下的社会环境环境不足以养活优秀的记者,每个刷手机的人都是这环境的一部分。网民要真相秒到,要当场站队,要下一秒反转,骂标题党最凶的那只手,点得最多的还是标题党。
还有的人可能会说,哪怕从记者转行去了律师,也不会那么轻松,从83万挤到90万,律师们的业务增速放缓、低价内卷。从记者转行去了律师,说白了不是从沉船跳上安稳岸,是两个都在变窄的房间,换了个门进去。所以这不是两拨人,是同一拨人在给核实能力找落脚点:有人去法庭,有人去公众号,有人把记者证换成执业证。
好稿子一直有人写,缺的是能让人一年一年写下去的位置和环境。
明年记者节,朋友圈大概还会多几张律师执业证。我不太想祝谁前程似锦。只想问一句:新闻不会因为没有记者而不生产,记者和律师都是社会进步的啄木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