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八台电脑的订单退掉时,周启明正在群里跟别人说,钱已经打到我账户了。
那天是周三,我在青栖市一家广告公司做财务,下午五点半才下班。
电脑城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机器已经装箱,让我确认收货地址。
我坐在工位上,先看了一眼手机银行。
没有到账。
我又点开另外两个账户。
没有。
信用卡、备用金、零钱账户,我挨个翻了一遍,余额最少的那个还有三百七十二块,是给女儿交物业费留下的。
周启明在电话里说:
姨,你先让他们发货,钱我早给你打了。
我没收到。
怎么可能,我上午就转了。你再找找,是不是银行延迟。
我找过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开玩笑,店里都等着用。
我看着订单页面,八台电脑,四万六千八百元。
配置不算高,办公够用。
收货地址是他刚租下来的那间办公室,离我公司不远,前两天他还带我去看过。
墙是白的,桌子是新买的,地上堆着没拆开的椅子。
他说要做短视频剪辑,招了六个人,月底就要开始接项目。
我当时还夸他有胆量。
年轻人就该试一试,别什么都等别人安排。
他说:还是姨懂我,我妈只会说我不稳当。
那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下。
我姐姐陈梅确实总说他不靠谱,找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
周启明却总能在我面前表现得很认真。
他会记得我女儿喜欢吃什么,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发一句姨,早点回家,逢年过节也会拎着一袋水果过来。
我一直觉得,他只是没碰到合适的机会。
电脑城的人又打来电话。
陈女士,您到底要不要发货,仓库那边已经给您留货了。
退吧。
您确定?
确定,钱没到账。
电话挂断后,周启明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上有转账金额,收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状态却被他裁掉了。
我问他:这张图从哪来的。
他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他只发来一句:
你先别退,我现在过去。
我没理他,把订单取消页面截了图发给他。
钱到账再买。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他很久没再说话。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顺便把一支没盖盖子的黑色水笔扣上。
旁边同事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有,电脑买错了。
她说:给谁买电脑啊。
外甥。
你们家人真好,什么都帮忙。
我笑了一下。
下班前,我姐姐给我打来电话。
启明说你把电脑退了。
他没给钱。
他说给了。
你问他把转账记录发完整。
那边又沉默了。
我姐说:小孩子做事有时候粗心,你先帮他垫上,回头我催他。
我不垫。
阿芸,八台电脑不是小数目,他办公室都租了,员工也找了。
那是他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把桌上的文件夹叠整齐,没接这句话。
以前我确实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说过,只要是正事,能帮就帮。
那句话被他们记住了,后面几个字没人记得。
能帮,不等于应该帮。
我姐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声。
你别让孩子难堪。
我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六点零七分。
难堪不是我给他的。
说完,我先挂了电话。
02.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没有来找我。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张办公室的照片,配了一句话,说新项目马上启动,感谢大家支持。
照片里有八张空桌子,桌上摆着纸杯和笔记本,墙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司名称。
我姐第一个发了红包,金额不大,后面几个亲戚跟着说了几句好听话。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启明私下问我:
姨,昨天为什么不给我留点面子。
我回:把钱转来,我重新下单。
钱已经转了。
你发的是截图,不是到账。
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跟钱到账没有关系。
他隔了很久,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有点开。
中午吃饭时,他又发了一段。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楼下买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以后,我才发现没拿筷子,又回去取。
老板问我是不是打包,我说不是,坐这儿吃。
很多事就是这样,脑子里装着一件事,手上会漏掉另外一件。
下午两点,我终于听了那段语音。
姨,我昨天就说了钱已经转了,你这样直接取消,店里的人都看见了。你知道我现在多难做吗。你要是不想帮我,可以提前说,没必要临时让我下不来台。
他说得很快,中间夹着几声吸气。
我听完,把语音删了。
晚上回家,女儿正在客厅拆快递。
她看了我一眼,说:
妈,你脸色不太好。
我脸色一直这样。
舅舅是不是又找你借钱。
买电脑。
那不是一回事吗。
我没接话,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其实已经洗过了,我还是又冲了一遍。
女儿把剪刀放到桌上。
你以前给他买过手机,付过房租,还替他交过两个月工资。
房租是借的。
他说会还吗。
说过。
他还了吗。
我拧紧水龙头。
女儿没再说。
她今年二十二岁,刚开始工作,工资不高,平常连外卖都要挑优惠券。
周启明比她大五岁,跟家里人说话一直有种理所当然的轻松。
他叫我姨的时候,声音亲近。
需要我付款的时候,声音更亲近。
我姐晚上九点又打来电话。
启明说你把他客户得罪了。
我怎么得罪的。
他订的电脑是给客户用的,订单取消,人家以为他没能力。
他不是说钱已经转了吗。
他可能是操作错了。
那让他重新操作。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靠着厨房台面,看见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薄荷。
女儿买回来以后忘了浇水,我也忘了。
姐,他给我看的截图,收款状态没有。
那你就不能先问清楚。
我问了,他说转了。
他说转了你就不信。
我账户没钱。
我姐突然不说话。
她不喜欢别人把话说到这里。
我们家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谈感情可以,谈钱就像伤人。
可钱从来没有因为不谈就消失。
我姐过了一会儿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什么都该找你。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让他先把钱转来。
你有钱,帮一下怎么了。
我看见女儿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剪刀。
她没出声。
我对我姐说:
我有钱,不代表他的项目可以先花我的钱。
他是你外甥。
我知道。
你也就这一个亲外甥。
我知道。
电话那边传来电视声,有人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姐说:
那你以后别管了。
可以。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屋里突然很安静。
我姐先挂了电话。
女儿问我:你真不管了。
我把薄荷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进水池里。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那天晚上,周启明给我发来一张办公室的照片。
八张空桌子,八个插座,墙上的公司名字被拍得很清楚。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姨,你真让我失望。
03.
周启明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灰色外套,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见我,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冰美式,不加糖。
我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你喝了好多年。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在上班前喝。
他的手停在半空,咖啡杯盖上凝着一层水。
姨,昨天我妈说话重了点。
她没说错。
她就是着急。
你也着急。
我当然着急,今天客户要来验设备,电脑没到,我拿什么给人看。
用嘴。
他抿了一下嘴角。
你非要这么刺我吗。
你拿截图骗我,我还要跟你客气。
我没有骗你。
那钱呢。
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我看着他。
他把咖啡放到旁边的花坛上,声音低了一点。
投资人昨天临时撤了。
所以你就说钱已经转了。
我想先把设备订上,等钱到了再补给你。
投资人的钱什么时候到。
不确定。
那你怎么确定我会给你。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你不是一直支持我吗。
支持和付款不一样。
那你上次为什么替我付房租。
因为你说一个月后还。
那次我也没想到项目会出问题。
我说的是这次。
他没有接。
楼下保安从门口经过,看了他一眼。
周启明往旁边让了让,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
姨,你知道我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不是没钱。
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
你先别把自己说成所有人。
我妈觉得我不行,你女儿也觉得我不行。现在你又这样。
我女儿没说过你。
她看我的眼神就说了。
我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你今天来,是让我重新下单,还是想让我听你说这些。
你把单下了,我回头给你。
回头是什么时候。
我会给。
具体一点。
他皱眉。
你现在像在审供应商。
因为你不是来借钱,你是让我承担风险。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
那杯咖啡被他拿起来,又放下。
我办公室已经租了,员工也签了合同。
合同是谁签的。
我。
工资谁发。
我。
客户没给钱之前,电脑谁买。
你。
他说得很快,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我看着他。
他咳了一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以为你愿意。
你从来没问过。
我问了你就一定会答应吗。
不会。
那我问不问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他把我这些年最习惯做的事说了出来。
我总是先答应,再去想自己能不能承担。
别人也习惯了先把事情推给我,再等我处理。
周启明抬起头。
姨,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说实话。
说实话你就会帮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说。
因为这是我的钱。
他笑了一下,很短。
你有钱,你怕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的钱没有边界。
他没再笑。
楼上有人叫我名字,说财务部在找我。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
我停了一下。
我以前没有。
现在呢。
现在我在看你怎么处理自己的事。
他站在原地,没追过来。
我进电梯前,听见他对保安说:
她是我姨。
保安说:我知道。
电梯门合上,我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杯咖啡。
是他刚才硬塞给我的。
我没有喝,到了办公室以后放在打印机旁边。
下午四点,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流到桌面,把一张报销单浸出一圈深色。
04.
周启明是在直营店里给我发来二十五条语音的。
那天上午,电脑城的人又打电话问我,剩下的订单还要不要。
我说不要了,对方说有人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店里重新谈价格。
我心里一沉。
谁拿的。
您外甥吧,他说您马上付款。
我问:他有没有签字。
没有,只是一直催我们留货。
我挂了电话,给周启明打过去。
没人接。
十分钟后,他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发过来。
第一条只有八秒。
姨,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第二条二十几秒,说店里人都在等。
第三条声音很杂,旁边有人说话,还有键盘敲击声。
到第七条,他开始说我让他在员工面前丢脸。
第十一条,他说我把亲情当成合同。
第十五条,他说早知道我这么冷漠,就不该把我当最亲的人。
第二十条,他的声音突然低了。
你是不是非要看我失败。
第二十五条只有一句。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坐在办公桌前,耳机摘下来,又重新戴上。
同事叫我吃饭,我说不去。
她问:你是不是家里出大事了。
没有,电脑没买成。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这得多少台电脑啊。
八台。
你们家办网吧。
差不多。
我把最后一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那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听起来像是他在问我,其实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我给他回了五个字。
先把钱拿来。
发出去以后,他没有再说话。
中午一点,我姐姐把电话打到公司前台,前台转给我。
她第一句话就是:
你满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启明在店里坐了两个小时,店家不肯留货,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钱到了就能做。
你非要逼他。
是他先逼我。
他不是故意的。
那他为什么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说只是证明你会付款。
我同意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姐说:
阿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别人求你,你不会这样见死不救。
他没有死。
你别抬杠。
我没抬杠,我说事实。
我姐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就想让他把公司做起来。
我没说话。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读书不行,工作也换了好几次。他这次是真的想做事,你为什么不能帮他一次。
他想做事,可以用自己的钱。
他的钱被人扣住了。
什么钱。
她没有回答。
我坐在桌前,手指搭在一份发票上。
发票上客户名字写错了一个字,我拿笔圈出来,又放下。
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说他的钱被谁扣住了。
电话断了。
晚上回家,我没有开电视。
女儿在厨房煮面,看见我进门,问:
今天还买电脑吗。
不买。
舅舅呢。
在直营店。
她把火调小。
妈,我下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谁。
说是舅舅公司的员工,问我你是不是答应给他们买电脑。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
她把面捞进碗里,没放葱。
那个人还说,舅舅已经把办公室押出去了。
我转过身。
什么叫押出去。
他说舅舅把租来的办公室转给别人了,换了一笔钱。
我拿出手机,给周启明发消息。
你办公室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
我又问:
投资人是谁。
还是没回。
晚上十一点半,我姐发来一条信息。
明天你来我家一趟。
没有解释。
我躺到床上,过了很久也没睡着。
不是担心八台电脑,是想起那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是我的名字。
转账金额是四万六千八百元。
那张图不像临时做的,页面上的时间,正好是我那天早上开会的时候。
有人真的动过这笔钱。
05.
我第二天去了姐姐家。
门没有锁,我推门进去,周启明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只旧文件袋。
姐姐在厨房烧水,水开了也没关,蒸汽一直往外冒。
你来了。
她说完,才想起关火。
我坐到桌边,没看周启明,先看那只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
里面有一叠银行回单,最上面一张是五年前的。
收款人是我。
金额两千。
备注写着,房租。
再往下,三千,四千,五百,八百。
每个月不固定,有时隔两个月才有一张。
我翻到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
金额一千五百。
我问:这是什么。
姐姐把三杯水放到桌上。
还你的钱。
你什么时候开始还的。
五年前。
我怎么没收到。
你收到的是另外一个账户。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当时问银行的人,说可以设置定期转账。我怕你不收,就每次从启明的账户转。
我看向周启明。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钱早打给我了。
他揉了揉手指。
我以为那笔钱会自动转到你现在用的账户。
你连我的账户都没确认。
我妈说你一直用这个。
姐姐说:是我记错了。
我看着那些回单。
五年前,我替他们付过三个月房租。
那时候姐姐刚搬家,周启明还在上学。
后来他毕业,换工作,买手机,租办公室,我前前后后帮过不少次。
我从来没有记账。
姐姐却记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会收吗。
不会。
所以我才偷偷转。
这不是偷偷。
那你说是什么。
她低头擦桌子,桌面明明很干净。
周启明一直没说话。
我把那张四万六千八百元的转账截图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张图怎么回事。
他接过去,盯了很久。
是我做的。
姐姐猛地抬头。
你不是说只是改了收款状态吗。
我没想骗姨太久。
你还说钱已经转了。
我知道。
我把手里的水杯转了一圈。
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客户的项目出了问题,定金退不回来。员工已经招了,办公室也租了。我把办公室转出去,拿到的钱先垫了工资。投资人说周五会打款,后来没了消息。
所以你拿我的名字去订电脑。
我想着你会帮我。
你不是想着,是认定。
他没反驳。
姐姐在旁边说:
他不是想占你的便宜,他只是怕你知道他失败。
那他可以说失败。
他说了你会看不起他。
我现在看不起他,是因为他撒谎。
周启明低着头,把那张截图折了一下,又展开。
我不想让你知道办公室已经没了。
为什么。
你以前说过,男人不能总靠别人。我记得。
这句话让我停住。
那是他二十岁的时候,我在他找工作前说的。
我说过一次,后来自己都忘了。
他却记得。
你们说的八台电脑,是给谁用的。
周启明看了我姐一眼。
姐姐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旧塑料袋,里面是八份身份证复印件和八张录用通知。
不是周启明公司的员工。
是八个刚辞职的年轻人,准备跟他一起接剪辑外包。
办公室没了,电脑也没了,他们怎么办。姐姐说。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
我原本想把这些年还你的钱全取出来。她说,启明不让。
周启明接话:
那些钱是我妈每个月省下来的,不该拿来给我赌。
我看着桌上的回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没有钱。
他有一笔从来没告诉我的钱。
那笔钱不是投资,也不是存款,是他母亲一点一点还回来的,数目不大,却从来没断过。
所谓钱早打了,是他把两件事混在了一起。
他以为那些转账会自动成为我的底气,也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在他开口之前替他把窟窿填上。
我把八份录用通知拿起来看。
上面的名字都很普通,工资一栏写得不高,试用期也只有一个月。
电脑还要买吗。
周启明抬头看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姐姐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凉了,我重新给你倒。
不用。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重新装好。
电脑我可以买。
周启明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但是钱要按约定还。
我还。
不是你妈还,是你还。
我还。
还有,转账截图的事,你亲自跟店里解释。以后不许拿我的名字做任何承诺。
他点头。
好。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八台电脑,先买二手的,能用就行。
周启明愣了一下。
不是新的吗。
你现在配得上新的吗。
他低下头。
配不上。
我姐在后面说:
吃饭再走吧。
我说不吃。
走到楼下,我手机响了。
是周启明发来的消息。
姨,我只回五个字。
我点开。
先把钱拿来。
06.
我没有马上给他买电脑。
我先让他把办公室转让合同拿来,把客户欠款、员工工资、租金、水电,一笔一笔列清楚。
周启明开始嫌麻烦,后来还是照做了。
他把表格发给我时,备注写得很简单。
你看一下。
我回他:
自己看。
他过了十分钟又发来。
我看不懂。
那就学。
他没再说话。
三天后,他把八台二手电脑搬进了姐姐家的客厅。
电脑外壳颜色不一样,有两台风扇声音很大,桌子也是临时拼的。
八个人挤在一起,轮流使用打印机。
我去的时候,周启明正在给他们讲项目流程。
讲得不算好,漏了两项,自己停下来重新看纸。
有人问他工资什么时候发。
他说:
第一个项目回款后。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具体是哪天。
我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招我们。
周启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
因为我以为我能做到。
这次没人笑。
我站在门口,他看见我,走过来。
姨,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配的电脑。
还能用。
我知道。
钱我会按月还。
先把公司活下来。
你不催了。
我催你也没有。
他说:那我还是会还。
我没回。
姐姐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插话说:
你们两个别站门口说,进来吃点。
客厅里有人让出一把椅子,我坐下。
苹果切得大小不一,最小的那块被姐姐挑出来放到我面前。
周启明坐在旁边,拿手机给我看新的订单。
数量不多,金额也不高,够他们忙半个月。
我看完说:
这个客户付款条件不对。
哪里。
尾款放在验收后七天,你们没有议价。
客户不肯改。
那就减少前期投入。
人家要八条片子。
你们先做两条样片,样片确认再继续。
他拿笔记下来。
写到一半,他问:
姨,你以前是不是一直这样帮别人看合同。
以前他们不给我看。
你也不问。
问了他们说你不懂。
你现在懂吗。
比你多一点。
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八个人吃了两大锅面。
有人把调料放多了,整锅偏咸,大家还是吃完了。
周启明收拾碗筷,姐姐在旁边说他洗不干净,他回了一句:
那你别吃我洗的。
姐姐说:你洗的碗我吃了二十多年。
周启明没接,水龙头一直开着。
我起身要走,他送到楼下。
姨。
嗯。
那二十五条语音,你听完了吗。
听了。
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你说得也不算难听。
我说你冷漠。
那句不对。
哪句不对。
我不是冷漠,我只是没钱替你承担后果。
他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其实可以直接说不买。
我说了。
你以前不会说。
以前我也没想过你会拿截图骗我。
他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妈每个月还你的钱,你别退。
我没打算退。
她说你肯定会退。
她比你了解我。
我也在了解。
我看了他一眼。
先把电脑钱还上。
嗯。
别叫我姨了。
他愣住。
我说:在你还清之前,叫债主。
他低头笑了,笑完又有点不自在。
债主,你慢走。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周启明发来一张照片,八台电脑前各坐着一个人,桌上摆着姐姐切剩下的苹果。
照片下面是一句话。
今天有活了。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看见一笔一千五百元到账。
备注还是两个字。
房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见周启明发来一句,债主,电脑还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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