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七年(1224年)闰八月,临安皇宫。一个五十七岁的皇帝咽了气。他在位整整三十年,批阅的奏章堆起来比谁都高,穿的衣服洗得发白,吃的饭食比宰相还简单。可他死后的那道遗诏,不是他写的。连他选定的太子,也没能坐上那个位置。"帝恭俭仁恕,出于天性……然刚断不足,权臣擅命,兵连祸结。"(《宋史·宁宗本纪》赞语大意)

他叫赵扩,光宗次子,母慈懿皇后李氏,生于乾道四年(1168年)。绍熙五年(1194年)七月,由赵汝愚、韩侂胄请命太皇太后吴氏行内禅,以皇子即位,改元庆元。即位之初即黜内侍陈源等,罢官礼辈。在位三十年间,先有庆元党禁,赵汝愚贬死衡州,朱熹、周必大等五十九人入“伪学逆党”籍。

后有韩侂胄专权,开禧二年(1206年)北伐大败;开禧三年十一月,史弥远与杨皇后合谋,遣夏震杀侂胄于玉津园,函首送金,遂成嘉定和议:改叔侄为伯侄之国,岁币增为三十万,另输犒军银三百万两。晚年立嗣不决,赵竑与史弥远相恶;嘉定十七年帝崩,弥远与杨后矫诏立赵昀(理宗),竑被逼死。帝葬永茂陵,庙号宁宗。《宋史》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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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起点,是一场政变的奖品

《宋史·宁宗本纪》开篇记得很客气:"宁宗法天备道纯德茂功仁文哲武圣睿恭孝皇帝,讳扩,光宗之子也。"没有战功可继承,没有危机要化解。他唯一的本钱,是父亲不敢主丧,大臣需要一个听话的人。随后有了决定他一生定位的一件事:绍熙五年七月,他被扶上了皇位。那一年他二十七岁。立他的不是他自己的威望,是赵汝愚的宗室身份、韩侂胄的外戚门路、太皇太后吴氏的一道手谕,三个人合力办成了一次体面的内禅,而他只是那道手谕上缺了就不成立的名字。

这不是一次登基,是一次被安排的补位。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早夭,也知道自己是凭什么上位的。他要的不是权力,是让这三个人都满意。他做到了,做得太彻底,以至于此后三十年,他再也没学会怎么让任何一个人不满意。一个靠别人扶上去的人,最大的毛病往往不是无能,是从来没一个人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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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很勤政,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否则对他不公平。

第一件:他即位第一天就清理了内侍。陈源、关礼那一批人,被他一次性黜退。这是他一生中少数几件完全出自他自己意思的事。

第二件:他每天上朝,每天看奏章。"日御便殿,延见群臣,批阅章奏。"(《宋史》大意)

第三件:他生活俭朴到近乎苛刻。衣浣濯之衣,膳减常制,宫人不许妄费,这些记录散见于本纪与宋人笔记,细节互有出入,方向站得住。

第四件:他写字很多。御笔、手札、细札咨访,数量之多在南宋诸帝里少见。

第五件:但这些字,大多不是他的主意。这不是懒,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在做别人的事。 他知道每一道御笔都要落自己的名字,也知道名字是自己的,意思不是。他要的不是清闲,是把该办的差事办完。差事办完了,办完的是别人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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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党禁,他签下了第一份不该签的东西

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也是最没法替他圆的一段。

第一件:拥立他的两个人,很快就反目了。赵汝愚拜右相,韩侂胄只得了个枢密都承旨。

第二件:韩侂胄动手了。借内侍、借台谏、借“同姓不当预政”这句话,一步步把赵汝愚逼出临安。

第三件:他看着。"帝不许……侂胄不已,遂可其奏。"(《宋史》大意)

第四件:赵汝愚贬死衡州。

第五件:党禁开了。庆元三年,“伪学逆党”籍列五十九人,朱熹、周必大、留正、叶适一辈人,一网打尽。

第六件:嘉泰二年,又解了。这不是一时的昏聩,是一种精确到日的拖延。 他知道赵汝愚是冤枉的,也知道韩侂胄是不能动的。他要的不是是非,是两边都别逼他当场表态。他拖住了,拖到一个人死在路上,拖到一群人的名字进了黑名单,拖到七年后才敢把名单撤掉。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几次“皇帝用沉默完成的政治清算”,这一次,他没杀一个人,也没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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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北伐,他签下了第二份

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韩侂胄要立盖世之功,以固其位。追封岳飞为鄂王,削秦桧王爵改谥,把恢复的旗子举得比谁都高。

第二件:他点了头。开禧二年,大军渡淮。

第三件:败得很快。泗州、宿州皆不可守,西路吴曦竟以蜀地叛降金国。

第四件:金人提出议和条件。其中一条最狠:斩首谋,函首以献。

第五件:开禧三年十一月,韩侂胄上朝路上被截下。夏震奉史弥远与杨皇后之命,杀之于玉津园夹墙内。

第六件:头颅装进匣子,送去了汴京。这一刀不是他下的,但匣子是他默许送出去的。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反对会怎样。他要的不是公道,是别再打下去。仗停了,停的方式,是把主战的人的头送给了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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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弥远那十几年,他连沉默都做不了主

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杀了韩侂胄的人,坐上了韩侂胄的位置。史弥远拜相,兼枢密使,一干就是十几年。

第二件:杨皇后在内廷配合。这位从贵妃做到皇后的女人,亲手参与过两次废立:一次废掉韩侂胄,一次废掉太子。

第三件:他并非毫无察觉。晚年对赵竑的偏爱、对史弥远的不满,笔记中皆有蛛丝马迹。

第四件:但他什么都没做。

第五件:他把不满写进了册文里。立赵竑为皇子,字斟句酌,写得极郑重。

第六件:他死了。这不是糊涂,是一个知道自己快没时间的人在做最后一次抵抗。 他知道这道册文拦不住史弥远,也知道不写,连个名分都留不下。他要的不是翻盘,是让“赵竕”这两个字写进最后一份正式文书里。它写进去了,然后被另一份文书整个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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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宁宗不是纯粹的受害者。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确实默许过冤案。赵汝愚之死、五十九人之籍,诏书上都有他的印。

第二笔:他确实送出去过一个头颅。不管是不是他下的令,那是他在位期间发生的事。

第三笔:他确实赔了一笔钱。三百万两犒军银,是从他库里出去的。

第四笔:他确实没保住自己选的继承人。赵竑被逼死,这事发生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

第五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道黜退内侍的诏书、那份伪学逆党籍、那个送去汴京的匣子、那份被篡改的遗诏,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六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从恭王府走出来的那个年轻人,怎么会不懂“坐在龙椅上不说话的人,话都会被别人说完”这几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韩侂胄会适可而止,赌史弥远会有所忌惮,赌自己写的册文能压过别人写的遗诏。他赌输了所有局,连输的时候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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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十七年,账单五十七岁才到期

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次党禁。庆元党禁。朱熹死在其中,周必大老在其中。

第二笔:一场败仗。开禧北伐。

第三笔:一份和议。嘉定和议。伯侄之国,三百万两。

第四笔:一次篡位。理宗的上位,从他这份被篡改的遗诏开始。

第五笔:一个庙号。宁宗。“宁”字在谥法里有“安民立政”之意,史官给他的最后一个字,还是希望他安宁。

第六笔:一场对照。他死的那一年,陆游已经死了十四年,杨万里死了二十年,辛弃疾死了二十年。那个等了一辈子“九州同”的老人没等到,这个签了一辈子字的皇帝也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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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赵扩这一生,从一个恭王府的次子做到五十七岁死在临安的宫里,绍熙五年七月被赵汝愚、韩侂胄、太皇太后吴氏扶上皇位,即位第一天黜退陈源那批内侍,每天上朝、每天批奏章、穿洗过的衣服、吃简单的饭,看着赵汝愚被赶出临安、贬死衡州,看着五十九个人的名字进了伪学逆党籍,七年后再看着这份名单被悄悄撤掉,看着韩侂胄举起恢复的旗子、追封岳飞、削秦桧的王爵,看着开禧二年大军渡淮、吴曦以蜀地叛降,看着韩侂胄的头被装进匣子送去汴京,看着嘉定和议签下伯侄之国、三百万两犒军银,看着史弥远坐了十几年相位,看着杨皇后在内廷一次次点头,最后在嘉定十七年写下立赵竑为皇子的册文,然后闭眼,遗诏被改,太子被逼死,赵昀上位,是为理宗。

他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份黑名单,一个匣子,一份和议,和一道被别人改掉的遗诏。后世讲南宋,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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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昚什么都敢翻,所以翻动了岳飞的谥号,也没翻动符离那片泥地。

韩侂胄什么都敢赌,所以赌出了一场开禧北伐,也没赌回一寸中原。

史弥远什么都敢换,所以换掉了一个太子,也没换掉一场亡国的结局。

赵扩什么都敢签,所以签出了三十年的太平,也没签住自己死后那道遗诏。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奏章要批完,算准了衣服要穿旧的,算准了仗该停下来,算准了自己选的太子会坐上去。唯独有一件事没算:他知道字可以慢慢签,却不知道签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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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份被篡改的遗诏,一个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签字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难签的那一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而别人替他签得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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