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建军今年六十一,属兔的。这岁数搁在过去算花甲,搁现在也不算年轻了。可你要是见他本人,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但这都是表面,内里的苦只有自家人知道。
说起来我们老家那个县城,这些年
变化不小,楼高了路宽了,可有些人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我哥就是其中一个。他年轻时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后来厂子改制,五十岁那年拿了一笔买断钱,四万不到,就回了家。换旁人怎么也得消沉几天,他倒好,第二天就上建材市场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一干就是十年,直到去年人家换了扫码系统,他学不会,才彻底闲下来。现在每月养老金一千七百多,扣掉水电物业,剩三百来块钱,就是他抽烟吃药理发的全部家当。常言道“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可我哥话少,什么都往肚里咽。
嫂子秀兰跟他同岁,以前在社区卫生服务站做临时工,量血压登记表,一个月一千二,没有社保。后来服务站合并,临时工全清退,她就回了家。她蒸馒头的手艺在邻里间是出了名的,能捏出花来,可这手艺在小县城换不来钱,顶多是谁家办事请她去帮忙,回来拎一兜剩菜。
最让人揪心的是侄子豆豆,大名叫周正,今年三十三。一米七八的个头,头发自来卷,随他妈。民办本科市场营销毕业,赶上就业最难的那几年。跑过饲料业务,公司倒了;卖过保险,自己先买了一份才算进门;在4S店做前台,裁员时新人先走。打那以后就待在家里,说是备考事业编,考了两年没进面,再后来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可他不懒,每天六点多起来收拾屋子,中午做饭,晚上陪他妈在小区走三圈。微信里存着几十个招聘公众号,投过简历,有几家让去面试,都在外地,他看看路费,再看看他爸的血压仪,最后没去。
一家三口,就靠我哥那一千七百多块钱撑着。
今年五月我回去看他们,嫂子做了四个菜:蒜泥茄子、西红柿炒蛋、炖豆腐、切好的咸鸭蛋。我说怎么这么素,我哥笑说年纪大了吃不动肉。吃到一半,我瞅见豆豆碗里米饭只盛了小半碗,吃完也不添。我以为他减肥,他说饱了。后来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边搪瓷盆里搁着半个馒头,硬得能敲出声。嫂子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说,豆豆这两个月都不怎么吃主食,说自个儿不挣钱,一天吃两顿就行。我端着水杯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哥那件深蓝夹克我认得,五十五岁生日那天自个儿在市场上挑的,八十五块,说能穿就行。如今六年了,袖口磨出一圈毛边,左肘子上有块同色线补的印子,不细看瞧不出来,细看就是一道。古人讲“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这衣裳穿到这份上,已经不是新旧的事了。
我发愁的不是穷。那个县城比他们家难的人还有。我愁的是这一家人的方向。我哥把“自己还顶得住”当成了家里的地基。上个月他半夜上厕所头晕,扶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第二天嫂子硬拉去量血压,高压一百七。医生让吃药,他去药房问价,一盒二十八块七,一个月三盒,站那儿算了一会儿,买了两盒说先吃着看看。他不说我也猜得到他心里那本账:一千七,交完水电,吃药花八十多,还能剩几个?他不想动那点积蓄,那是给豆豆留着的。
嫂子呢,把“不给家里添乱”当成了美德。膝盖疼了好几年,一直说是老寒腿,贴膏药忍。去年我硬拉她去拍片子,医生说半月板磨损厉害,建议做关节镜,自费五六千。她回来跟我说不做了,贴膏药也行,转身去厨房给我盛汤,走得稳稳当当,好像膝盖一点事没有。俗话说“身病好治,心病难医”,她这心病就是怕花钱。
豆豆那边我聊过一次。阳台上太阳斜斜照着,他正给他爸晾衣服。我问他想怎么办,他愣了一下说,姑,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对,我也想出去,可我一走,我爸我妈谁看着?我妈去年冬天在楼道滑了一跤,趴地上几分钟起不来,是我听见声跑出去的。我爸血压高,一口气上不来,这要我不在家……他说着把衬衫抖开挂上,抹了两下又抹两下。我说那也不能这么耗着。他说我也这么想,可一算账就泄气:出去上班租房吃饭坐车,一个月到手四千能剩五百就不错;在家能做饭能陪医院能省开销。走是留,好像都对,也好像都不对。
那天我什么也没劝动。出了小区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上那件衬衫还挂着,风一吹往一边翻。
后来我打电话给县里做社保咨询的老同学,问完自己都傻了——好多钱他们家压根没去领。嫂子的居民养老保险这些年交的最低档,等她六十二岁那年也能领,一个月一百六十多,钱不多,可那是她自己的钱,不是“家里给的”。我哥当年买断工龄,档案可能没走顺,让豆豆拿身份证去社保局打了缴费明细,真有两年断着,兴许能补,兴许涉及视同缴费年限认定。豆豆要是以灵活就业身份缴社保,认定为就业困难人员后能返一半多,但得主动去街道申请,不申请没人找你。嫂子的膝盖真到那步,办慢病能省不少;我哥的高血压也能办门诊慢特病,一年报销一部分药钱,那两盒药不该从嘴里省。还有豆豆,不能死等事业编,先去街道公益性岗位或者社区网格员,一个月两千多,钱少但有社保有工龄,还能就近照顾家,三十三岁不是终点,是把腿先站稳。
我一条一条跟他们讲,我哥坐沙发扶手上两手撑膝,听得认真,像当年在厂里听车间主任交代任务。嫂子在旁边“哦哦”应着,问是不是要跑很多趟。我说跑,跑五六趟,一年能多出五六千,值不值?我哥想了一会儿说,值。
临走时豆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个信封,密密麻麻两页纸,把县里几个部门的位置、办事时间、要带的材料全列出来了,还标了电话。他说姑,我明天就去。我看着他头发乱着,眼睛却是亮的。
下楼时天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小孩追着跑。我心里还是愁,一点没轻松。一个三十三岁的儿子在等父母的病,一对六十一岁的夫妻在等儿子站起来,每个人都在等,谁也不敢先倒下。可至少这个月,他们要去跑那几个窗口了。
我哥送我出门,在楼道里说,你别老替我们愁。我说我不替你愁谁替你愁。他笑了一下,抬手按了两下楼道那盏坏灯的开关,还是不亮,说回头买个灯泡。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想明白了就变好,但会因为你多跑两趟、多问一句、多领回几百块钱,慢慢变得不至于那么悬。说到底,一家人互相惦记是好事,可光惦记不够,还得有人先迈出那一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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