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风物志 · 江苏省 · 说古
江苏省徐州市丰县图文志
大风歌起丰溪上,百里沙河硕果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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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望
江苏省徐州市丰县,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七县结合部,总面积约一千四百五十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八十九万,辖十二个镇、三个街道
胜景
汉皇祖陵、凤鸣园、凤鸣塔、文庙大成殿、大沙河湿地公园、赵庄镇金刘寨、中阳里
殊荣
汉皇祖陵为汉高祖刘邦曾祖父刘清墓所在地;丰县文庙大成殿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丰县苹果、丰县白酥梨、丰县牛蒡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大沙河商标为中国驰名商标
风物
红富士苹果、白酥梨、丰县牛蒡、丰县山药、丰县烙馍、丰县合饼、黄桃
游期
四月梨花似雪,十月苹果飘香;春秋两季最宜
体裁
县区图文志
二〇二六年
弁言
秋天的丰县,空气里都是苹果的甜味。大沙河两岸,果树一排接一排,红富士把树枝压得弯弯的,风一吹,果子碰果子,咚咚地响。果农踩着梯子上树,手一拧,果子就离了枝,往怀里的布兜里一丢——这一筐,就是几十斤。远处的货车一排停在路边,等着装货。果农的脸晒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丰县这地方,说起来有点特别:它是刘邦的老家。《史记》开篇就写:“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这丰邑,就是今天的丰县。可刘邦后来成了皇帝,定都长安,丰县反倒一直留在徐州最西北角,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业县。一个出了皇帝的地方,没有借皇气修城、没有修大宫大殿,反倒安安静静地种苹果、种牛蒡、种梨——这是丰县的脾气。皇帝走了,县还是那个县,该种地种地,该交粮交粮。
丰县又叫凤城。为什么叫凤城?相传有凤凰曾落在这地方,嗉子搭在古城墙外,刘邦的母亲吃了凤凰嗉的土,才生下刘邦。这故事听着玄,可丰县人信了两千年。今天你在丰县城里走,凤鸣园、凤鸣塔、凤凰嗉公园,一个挨一个——一个把凤凰当祖宗供的地方。
这部小志想带你走一圈:先去赵庄镇金刘寨看那座四十二米六的刘邦铜像,再去凤鸣园看那座明代的塔,去大沙河看那一条百里果园带,去地窖里、田埂上看那一根根长了两千年的牛蒡。走完这一圈,你大概会明白,为什么丰县人常说一句老话——“先有徐州后有轩,惟有丰县不记年。”
一 · 地望形胜
四省通衢的西北角
丰县在徐州的最西北角,东边是铜山、沛县,北边是山东鱼台、金乡,西边是山东单县,南边是安徽砀山。一脚踩下去,能踩三个省的边——苏鲁豫皖,七县交界。这种位置,在江苏的县里头独一份。从丰县城开车到山东单县县城,半个钟头;到安徽砀山县城,也是半个钟头。一个江苏省的县,去另外两个省比去自己市里还近。
全县一千四百五十平方公里,一马平川,没有山。黄河故道从北边擦过,大沙河从中间穿过去,把县切成东西两半。东边是老黄河冲积的沙土,西边是大沙河淤积的沙淤土——这种土,疏松透气,最适合长苹果、长梨、长牛蒡。丰县人常说:“我们这地,下什么长什么。”土层厚的地方,能挖三米不见胶泥,这种地全国都找不出几块。
丰县没有山,可它有河。大沙河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是黄河决口冲出来的一道沙河。清朝咸丰年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改道北去,留下这一道光秃秃的沙荒,就是今天的大沙河。三十年以前,这一带还是飞沙走石,风一吹,黄沙遮天,对面看不见人;今天,沙荒变成了果园,百里一线,全是树。
丰邑与凤城
丰县的名字,最早叫丰邑。为什么叫“丰”?因为这地方土沃地饶,丰水流经,物产丰饶。《史记》里写刘邦是“沛丰邑中阳里人”,那时候丰邑是沛县的一个乡,还不是县。直到公元前二〇八年,刘邦命雍齿守丰,这才正式设县。一个“丰”字,用了两千多年,没改过。
丰县又叫凤城。这名字来自一个传说:古时候有凤凰落在这里,再也不走了。刘邦的母亲怀刘邦的时候,怀了十二个月生不下来,后来吃了凤凰嗉下面的土,才顺利生下刘邦。这故事不见正史,可丰县人传了两千年。今天城里的凤鸣园、凤鸣塔、凤凰嗉公园,都是从这个故事来的。
一个“丰”字,一个“凤”字,把丰县的地望说尽了:丰是物产丰饶,凤是帝王气象。这两样,一样在地里,一样在天上——丰县人把这两样都占了。
黄河故道上的沙荒
丰县的历史,跟黄河分不开。黄河在江苏境内流了七百多年,从丰县擦过。咸丰五年,一八五五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改道北去,留下一道故道。这故道在丰县北边,宽三五里,全是黄沙,寸草不生。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丰县人开始治沙。男男女女上河堤,挖河、筑堤、栽树。先栽泡桐,再栽杨树,再栽果树。三十年下来,沙荒变成了果园,飞沙变成了绿荫。今天你开车从故道上走,两边全是苹果林、梨树林,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这是丰县人用两代人的手治出来的。
大沙河是黄河决口冲出来的支流,也是丰县人的母亲河。河不长,可两岸的果园连成片,一百多里,全是树。丰县今天的苹果、梨、牛蒡,都是从这条沙河里长出来的。
中阳里的来龙去脉
《史记》写刘邦是“沛丰邑中阳里人”。这“中阳里”在哪里?今天丰县县城里有中阳里街道,这是后来改的名。真正的中阳里,据考证就在今天丰县县城一带——刘邦就出生在这个地方。
刘邦的曾祖父刘清,是战国时魏国的大夫。秦灭魏的时候,刘清带着家人从魏国都城大梁一路逃到丰邑,就在赵庄镇金刘寨村定居下来。刘清死后埋在金刘寨村西头,就是今天的汉皇祖陵。刘邦就是在这块地上出生、长大,直到四十八岁那年,才出来干他那一番大事业。一个魏国大夫逃难逃到这里,没想到后代出了个皇帝——这种事,谁也想不到。
一个“里”字,是秦汉时候的基层编制,大约今天一个村子那么大。两千年过去了,中阳里的土屋早就没了,可丰县人还记得这个名字。今天你在丰县城里走,路牌上写着“中阳里大道”,公园里立着“中阳里”的牌坊——一个皇帝的出生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留在县城里。
二 · 沿革与说古
从丰邑到丰县
丰县这地方,战国时候属宋国,后来被魏国占了。出土的战国封泥上有“豐玺”两个字,说明最晚在战国晚期,魏国已经在这里设县。秦统一六国以后,丰地正式建县,属泗水郡沛县。那时候丰邑是沛县下面最大的一个乡,户口多,粮食足,所以后来才能单独设县。
西汉初年,丰县属沛郡。王莽时候改名叫吾丰,东汉又改回来。三国时候曹魏把丰县升为丰国,封给了诸侯王。此后两千年,丰县的名字基本没变,只是归属在徐州府、徐州专区、徐州市之间换来换去。
一个县名,用了两千多年没改——这种事,在全国也不多见。丰县人说起自己老家,语气里有一种底气:我们这县,名字两千年没换过。
刘邦在这里出生
刘邦出生于公元前二五六年,出生地是丰邑中阳里。他爹刘执嘉是个庄稼人,人称刘太公;他妈叫刘媪,也是个庄稼人。刘邦从小不务正业,好喝懒做,跟村里的萧何、曹参、樊哙混在一起。萧何是县里的书吏,曹参是狱掾,樊哙是杀狗的——这三个人,后来都成了刘邦开国的功臣。
刘邦长大后,到沛县谋了个泗水亭长的差事,管十里地。后来奉命押着劳役去咸阳,路上跑了一半人,他索性把剩下的人全放了,自己带着十几个兄弟躲到芒砀山里。陈胜吴广起义以后,刘邦带着这伙人回来打下沛县,称沛公。第二年又攻下丰邑,让雍齿守。可雍齿后来叛变投了魏,刘邦打了好几次才把丰邑打回来——这是刘邦这辈子最恨的一件事。他当了皇帝以后,一直不怎么回丰县,就是因为这口气。
刘邦当了皇帝以后,把他爹刘太公接到长安享福。可刘太公在宫里住不惯,整天闷闷不乐。刘邦问他为什么,他说想老家。刘邦就在长安旁边照着丰邑的样子盖了一座新城,把丰邑的老街坊全迁过去,连鸡狗都迁过去——这就是“新丰”的来历。可丰县,还是那个丰县。皇帝走了,县还是那个县,该种地种地,该交粮交粮。这种不攀皇亲的脾气,是丰县人最可爱的地方。
汉皇祖陵刘邦铜像|实拍图
汉皇祖陵在金刘寨
丰县赵庄镇金刘寨村,是刘邦的老家。刘邦的曾祖父刘清就埋在村西头,当地人叫“汉皇林”。刘清是战国时候魏国的大夫,秦灭魏的时候逃到丰邑,死了就埋在这里。两千多年来,这座墓一直在,没人敢动——因为它是刘家的祖陵,也是丰县的根。
两千多年来,这座墓一直是刘氏后人的祖陵。上世纪八十年代,丰县政府重新整修了汉皇祖陵,二〇一七年在陵园里立起一座四十二米六高的刘邦铜像——刘邦身着汉代帝王服,一手前指,衣袂飘飘,站在广场正中。从老远就能看见。
今天的汉皇祖陵,不只是刘家的祖陵,也是丰县的一张名片。每年四月,海内外刘氏宗亲回来祭祖,人山人海。一个县,把自己是“刘邦老家”这件事做到了极致——这种底气,是两千年的老坟给的。祭祖那天,金刘寨村里停满了挂着各地车牌的车,广东的、福建的、台湾的,都是刘家人。
从明清到今天
明清两代,丰县一直属徐州府。这地方是黄泛区,黄河决口一次,丰县就被埋一次。明清县志里,丰县的城墙重修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因为黄河决口。一个被黄河埋了又埋的县,两千年还能站着——这种韧性,是丰县人的脾气。每次黄河退了,丰县人就从屋顶上下来,重新盖房子,重新种地。
民国时候,丰县属江苏省。抗战时候,丰县是抗日根据地,八路军一一五师在这一带活动。一九四九年以后,丰县先属山东,一九五三年划回江苏,归徐州专区。
今天的丰县,是徐州最西边的一个县。它不沿江、不靠海、没有高铁,可它有苹果、有梨、有牛蒡。一个两千年没改名的县,今天靠种地种成了全国有名的果都——这种故事,听着简单,可走过来不容易。
三 · 胜景详解
汉皇祖陵:大汉第一源
从丰县城往西北开车十二公里,到赵庄镇金刘寨村,就看见那座刘邦铜像了。铜像高四十二米六,紫铜浇筑,站在三层青石台基上。刘邦身着宽袖帝王服,左手背后,右手指向前方,衣袂被风吹得往后飘。从正面看,像极了一个站在高坡上指点江山的帝王。铜像底座是一整面浮雕墙,刻着从刘清到刘邦起兵的故事。铜像底下是一片广场,广场两边种着柏树,风一吹,柏树沙沙响。广场上停着全国各地的车,车牌有广东的、福建的、台湾的——都是刘家人回来祭祖的。
铜像后头是刘清墓。墓不大,封土堆三米高,周围一圈青石墙。墓前一块碑,写着“汉帝元祖刘清之墓”。墓边有一棵古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栽的,现在已经长到碗口粗。墓园里还有刘邦纪念馆,展陈从刘清到刘邦再到两汉二十四帝的世系。
看汉皇祖陵,最好四月来。那时候园里的柏刚抽新叶,风里有松柏的香。站在铜像底下抬头看,刘邦那张脸迎着太阳,像是在看他两千年前种下来的那一片丰邑。
凤鸣园与凤鸣塔
从丰县城往东南走,过了古城河,就是凤鸣园。园子九十多亩,不大,可五脏俱全。园的东南角立着凤鸣塔,塔七层八角,高四十四点九米,黄墙白栏,朱红飞檐,从老远就能看见。塔下种着一圈柳树,春天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园子里还有假山、荷塘、回廊,本地人吃完晚饭来遛弯,小孩追着跑,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
这塔最早建于明万历十六年,一五八八年,由丰县令费思箴主持修建。原来的塔一九四八年被国民党军队拆了修工事,现在这座是一九九五年在原址附近重建的。塔上的题匾,东门是赵朴初写的“凤鸣宝塔”,南门是启功写的,北门嵌的是明代原碑额。塔的四角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当作响,声音传得很远。
塔下是古城河,河水碧绿,河边一圈垂柳。秋天的傍晚,太阳从塔后面落下去,把塔身染成橘色——这就是“凤塔秋风”,古丰八景之一。本地人吃完晚饭,一家子来园子里遛弯,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小孩追着跑,风筝在塔后面飘——这是丰县最日常的一面。
凤鸣塔夕阳映塔影|实拍图
文庙大成殿:苏北最老的孔庙
丰县城里,还有一处老建筑不能不看——文庙大成殿。这殿建于明嘉靖三十九年,一五六〇年,距今四百六十多年,是苏北现存最早、保存最完好的孔庙建筑。殿前面一对石狮子,是明代原物,石头已经风化,可狮子的眼睛还睁着,像是还在看着这四百多年的风云。
大成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单檐歇山顶,二十四根楠木金柱撑着屋顶。殿前一对石狮子,是明代原物,石头已经风化,可狮子的眼睛还睁着。殿里供着孔子像,两边配享颜回、曾参、子思、孟子。今天文庙已经改成了丰县博物馆,展陈从新石器时代到清代的文物五百多件,其中大半是从丰县华山汉墓群出土的汉代文物。
今天文庙已经改成了丰县博物馆,展陈从新石器时代到清代的文物五百多件,其中大半是从丰县华山汉墓群出土的汉代文物。有铜鼎、有陶俑、有铜镜,还有汉代的瓦当。在一个出了皇帝的县里,文庙倒比皇宫还结实——皇宫早没了,文庙还在。这种事,想想也有意思。
文庙大成殿黄瓦红墙|实拍图
大沙河百里果园带
从丰县城往南,沿着大沙河走,两边全是果园。苹果、梨、桃、葡萄,一排接一排,一眼望不到头。这条百里果园带,是丰县人用两代人在沙荒上治出来的。开车走在果园中间的公路上,两边的树高过人头,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像走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春天花开的时候,整条公路都是香的,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
最好的季节是四月和十月。四月梨花盛开,七万亩梨树一起开,白花花一片,像下了一场大雪——丰县人叫它“香雪海”。十月苹果熟了,红富士压弯了枝,风一吹,果子碰果子,咚咚响。这时候你进果园,果农会塞给你一个刚摘的苹果,擦擦就咬,脆甜,汁水顺着下巴流。
大沙河边上还有一片湿地公园,水面上千条水道纵横,芦苇一丛一丛,水鸟飞来飞去。秋天芦苇黄了,水鸟飞了,站在木栈道上往远处看,水连着天,天连着树——这是丰县最野的一面。
四 · 民俗民风
一井润三县的水
丰县有一句老话,叫“一井润三县”。这口井在丰县、沛县、山东鱼台三县交界的地方,井水甜,三县的人都来挑。丰县人说,这口井的水,是天下第一水——用它做出来的烙馍,又薄又筋道,用它和出来的面,醒一晚上也不酸。
丰县人爱吃烙馍。这东西其实不是馍,是擀得极薄的面饼。把面团擀成一张纸那么薄,往烧热的鏊子上一贴,几秒钟翻个面就熟。烙馍卷上大葱、卷上酱豆子、卷上炒鸡蛋,就是一顿饭。丰县人出门赶集,怀里揣两张烙馍,夹一根大葱,走一路吃一路。刚烙出来的烙馍,又热又软,卷上刚炒好的土豆丝,咬一口,满嘴香。
除了烙馍,丰县还有合饼、煎包、羊肉汤。丰县的羊肉汤跟铜山的不一样:铜山是奶白色,丰县是清汤,汤里加了辣椒和花椒,喝起来又麻又辣,冬天喝一碗,浑身冒汗。丰县的煎包,皮是发面的,馅是猪肉韭菜的,底是煎得金黄的,咬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丰县的合饼,是两张饼中间夹菜,烙得两面焦黄,吃起来外酥里嫩。
梆子戏与吹唢呐
丰县人爱唱戏。本地的梆子戏,高亢激越,一嗓子能喊到村那头。每逢过年、庙会、娶媳妇,村里都要请戏班。台上唱《打金枝》《辕门斩子》,台下老头老太太搬个小板凳,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听到精彩处,喊一声“好”。梆子戏的道具简单,一副梆子、一面鼓、一把胡琴,可唱起来热闹得很。丰县梆子戏是省级非遗,老艺人收了徒弟,把这门戏往下传。
除了唱戏,丰县人还爱吹唢呐。红白喜事,唢呐班一走,全村都知道。丰县的唢呐班,一家传一家,吹了上百年。一支唢呐能吹出百种调:喜事吹《百鸟朝凤》,丧事吹《哭五更》,嫁女儿吹《抬花轿》。好的唢呐班,一支唢呐能吹出两个人的对话,吹得老太太直掉眼泪。
这些民俗,今天在城里已经不多见了,可在镇子里、村子里还活着。你要是春天去丰县,赶上哪个村赶集,戏台子一搭,唢呐一吹,你就知道丰县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果农的日子
丰县一半以上的农民,是果农。春天疏花,夏天套袋,秋天摘果,冬天剪枝——一年四季,果农没有闲的时候。最忙是十月,苹果红了,全家上阵,男的上树摘,女的在树下装,孩子帮忙搬筐。午饭在地头吃,一个馒头一块咸菜,喝完水接着干。
今天的果农,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家家户户有三轮车、有冷库、有手机直播。秋天苹果熟了,果农在园子里开直播,对着镜头咬一口苹果,汁水顺着手指流,观众在手机那头下单,第二天快递就发走。丰县的苹果,就这样从大沙河边的果园,直接发到了全国各地。一个两千年的老县,今天用手机直播卖苹果——这种事,刘邦当年在中阳里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
五 · 传说故事
凤凰嗉上生刘邦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只凤凰落在丰邑这地方。凤凰很大,翅膀一展开能遮住半条街。凤凰在这儿待了三年,走的时候,嗉子搭在古城墙外,落下一抔土。当地人叫这地方“凤凰嗉”。这土是红色的,跟别处的黄土不一样,老人们说,那是凤凰嗉里带出来的仙土。
刘邦的母亲怀刘邦的时候,怀了十二个月生不下来。刘邦的父亲刘执嘉急得没办法。这时候来了一个老道,说:“你去凤凰嗉那里取一抔土,你媳妇吃了,就能生。”刘执嘉照做了。刘邦的母亲吃了那土,果然生下刘邦。这孩子生下来就跟别人不一样,额头高高隆起,左边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
这故事不见《史记》,可丰县人传了两千年。今天凤凰嗉公园就在丰县城里,公园里立着一块碑,写着“凤凰嗉遗址”。你要是问丰县人,刘邦是怎么生下来的,他们一定会给你讲这个故事——这是丰县人最骄傲的一个传说。一个皇帝,总得有个跟神仙沾边的出生——丰县人把这件事,安在了一只凤凰身上。这土是红色的,跟别处黄土不一样。公园里还有一只石雕凤凰,姿态昂首。
龙雾桥感生
相传刘邦的母亲刘媪,有一次在大泽边的桥上歇脚,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神交合。这时候天忽然暗下来,雷电交加。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去找媳妇,看见一条龙盘在媳妇身上。
回去以后,刘媪就怀了刘邦。这座桥,后来叫龙雾桥。今天丰县县城东北还有龙雾桥遗址,桥早没了,只留一块石碑。
这个故事,《史记》里有记载——司马迁写刘邦出生,特意加了这一段。一个皇帝的出生,总得跟龙沾点边。可丰县人讲起这个故事,语气里没有那种“钦定”的味道,倒像是在说自家一件真事。
枌榆社与丰县老
相传刘邦年轻时候,在家里立了一个神社,叫枌榆社。枌榆是丰县的一种榆树,叶子像榆树叶,可结的果不一样。刘邦起兵以后,把丰县的枌榆社迁到了长安,可丰县本地的枌榆社还在。今天丰县城里还有一条枌榆路,就是从这个神社来的。
刘邦当了皇帝以后,回老家沛县,唱了那首大风歌。可他一直没回丰县——因为雍齿当年叛变,占了丰邑,刘邦打了好几次才打下来,心里有气。直到他死了以后,丰县人还念着他,在城里修了高祖庙。
刘邦这个人,对沛县感情深,对丰县感情复杂。可丰县人不管这些,他们就认一件事:刘邦是我们丰县中阳里人。这种认死理的脾气,也是丰县人的脾气。沛县人说刘邦是沛县人,丰县人不跟他们争,只是笑笑——你们沛县是刘邦当过泗水亭长的地方,可刘邦生在我们丰县,这一条,争不走。
❝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
六 · 地方特产
大沙河红富士苹果
丰县最有名的特产,是红富士苹果。这苹果种在大沙河边的沙淤土里,土层厚,透气好,苹果长得又大又甜。丰县的红富士,果形正,颜色红,咬一口脆甜,汁水多,果心还有一块冰糖心。这种冰糖心是因为丰县昼夜温差大,糖分在果心积下来形成的,别处种不出来。
丰县种苹果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到今天四十多年。全县种苹果三十二万亩、梨七万亩,一年产果六十五万吨以上。一九九一年起,丰县每年办红富士苹果节,请来全国各地的客商。二〇一四年,丰县被命名为“中国苹果之乡”。每年十月苹果节的时候,县城里车水马龙,果农把苹果摆到路边,一箱一箱的,红通通一片。客商从全国各地赶来,一车一车地拉,丰县的苹果就这样发往全国。
买丰县苹果,要选那种带着一层薄薄的果霜、捏起来硬实、闻着有果香的。那种特别红、特别亮的,可能是打了蜡的;丰县本地苹果是自然红,不是那种刺眼的红。十月来丰县,进果园现摘,二十块钱一斤,比超市里的好吃十倍。摘的时候要戴手套,苹果皮薄,碰伤了就不好看了。
大沙河红富士压枝|实拍图
丰县牛蒡
除了苹果,丰县还有一样奇物——牛蒡。牛蒡这东西,长得像山药,可味道不一样,有点土腥味,又有点药香。日本人把牛蒡当宝,叫“东洋参”,一斤能卖几十块。日本人喝牛蒡茶、吃牛蒡丝、做牛蒡酱,一年要从中国进口几十万吨,其中大半是丰县出的。丰县的牛蒡,出口到日本、韩国、东南亚,是丰县外汇的大头。丰县人自己倒不怎么吃牛蒡,他们说这是“给外国人种的菜”。
丰县是中国最大的牛蒡生产基地。全县牛蒡五万余亩,一年产十二万吨,出口量占全国一半以上。丰县的牛蒡,长得笔直,一根能长到一米长,粗的像小胡萝卜。挖牛蒡是个力气活,要顺着根往下挖半米,才能把整根拔出来,断了就不值钱了。丰县牛蒡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范围覆盖范楼、梁寨、华山、赵庄、王沟、宋楼、大沙河七个镇。
牛蒡的吃法,最常见的是切片晒干,泡牛蒡茶。这种茶喝起来回甘,据说降血压、降血脂。丰县人还把牛蒡做成牛蒡酱、牛蒡菜、牛蒡饼干。你要是第一次来丰县,带两包牛蒡茶回去送长辈,比什么都强。牛蒡茶泡出来是金黄色的,喝一口,先是苦,再是甘,回味很长。
白酥梨与丰县山药
大沙河边上还种梨。丰县白酥梨,果皮薄,果肉细,咬一口汁水顺着胳膊流。这种梨已经有一百多年的种植历史,最老的梨树是清朝嘉庆年间栽的,今天还在结果。每年四月,七万亩梨花一起开,白花花一片,丰县人叫“香雪海”。城里人开车来看梨花,在梨树下拍照,在梨树林里野餐,一待就是一天。
丰县还有山药。这种山药不是菜山药,是那种细长的铁棍山药,蒸着吃,面甜。丰县山药也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跟苹果、牛蒡一起,成了丰县农业的三大宝。
丰县的特产,跟铜山不一样。铜山的特产是韭黄、羊肉汤,都是本地人的日常;丰县的特产是苹果、牛蒡、梨,都是要运出去、要出口的。一个农业大县,靠三样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养活了自己——这是丰县最实在的家底。
大沙河湿地秋野|实拍图
七 · 游赏路线
一日线:县城与祖陵
早上八点从徐州主城出发,开车一个半小时到丰县城。先去凤鸣园,看凤鸣塔,在古城河边走一圈。九点半出园,开车十分钟到文庙大成殿,看苏北最老的孔庙,顺便看丰县博物馆的汉代文物。文庙不大,可那对明代石狮子值得看半天——风化了五百年,眼睛还睁着。
中午在县城吃:丰县羊肉汤、烙馍卷大葱、煎包。县城里随便一家羊肉汤馆,都比徐州市区的地道。丰县的羊肉汤是清汤,上面飘着辣椒油和葱花,喝一口,又鲜又辣,额头马上冒汗。配两个刚出锅的煎包,底是脆的,馅是猪肉韭菜的。
下午开车二十分钟到赵庄镇金刘寨,看汉皇祖陵。站在四十二米六的刘邦铜像底下,抬头看这位老乡长。铜像太高,仰得脖子酸。看完在村里转一圈,看金刘寨的老槐树、老石磨。村里老人坐在树底下晒太阳,你递根烟,他能跟你讲一下午刘邦的故事。四点半往回走,路上经过大沙河果园,要是十月,进去摘一筐苹果。
这条一日线不赶,重点是“汉”字——看刘邦的老家、刘邦的祖陵、刘邦出生的县城。走完这一圈,你对“汉”这个字的感觉,会不一样。
二日线:果园与黄河故道
第一天走县城加祖陵,住丰县城里。第二天早起,开车往南到大沙河湿地公园。沿木栈道走一圈,看芦苇、看水鸟、看远处的果园。九点进果园,四月看梨花,十月摘苹果。四月梨园里,白色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十月苹果园里,红果子压弯了枝,伸手就能够着。
中午在果园边上的农家乐吃:炖土鸡、炒野菜、贴饼子。吃完饭去大沙河镇,看一百年的老梨树,看沙河边上的沙丘。下午去华山镇,看汉墓群出土的文物,顺路在镇上买几斤牛蒡茶。镇上的茶店比景区便宜一半,牛蒡茶一斤只要几十块。
傍晚回城。这条二日线的重点是“农”字——看丰县人怎么在沙荒上种出果园,怎么把一根牛蒡卖到日本。
时间够的话,可以再往西去单县(山东)吃羊肉汤,再往南去砀山(安徽)看梨园——一脚踏三省,这是丰县位置独一份的好处。
八 · 行前须知
从徐州东站到金刘寨
丰县没有高铁,最近的高铁站是徐州东站。从徐州东站开车到丰县一个半小时。徐沛铁路在东边擦过,货运为主,客运不多。自驾最方便,徐济高速在丰县有出口。丰县汽车站有发往徐州、济南、合肥的大巴,班次不少。从徐州汽车站坐大巴到丰县,一个钟头一班,二十块钱。出了汽车站,打车去县城任何一个景点,十块钱以内。
最好的季节是四月和十月。四月梨花盛开,七万亩香雪海;十月苹果红了,进果园现摘。夏天热,冬天冷,春天风沙大。四月和十月来,长袖加外套,正好。四月来的时候,记得带相机,梨花落在身上,拍照好看;十月来的时候,带个空箱子,装苹果回去。五一、十一长假汉皇祖陵人多,刘氏宗亲回来祭祖,停车难。建议错峰,四月中旬或十月中旬来,人少,果子也熟了。
五一、十一长假汉皇祖陵人多,刘氏宗亲回来祭祖,停车难。建议错峰,四月中旬或十月中旬来,人少,果子也熟了。
大沙河边摘果住
吃住都在丰县城里最方便,酒店从连锁到三星都有。想住得有味道,可以住大沙河边的民宿,推开窗就是果园。吃就按上面说的:羊肉汤、烙馍、煎包、牛蒡茶。县城里的老字号羊肉汤馆,早上五点就开门,喝一碗汤,吃两个煎包,这一天就舒服了。
几点提醒:汉皇祖陵在村里,路窄,自驾注意会车;凤鸣塔每天下午五点关门,别去晚了;文庙大成殿周一闭馆;果园十月进园要门票,比超市买苹果贵,但体验好;牛蒡茶在景区买贵,去镇上的特产店买,便宜一半。丰县的乡镇公路摄像头多,开车注意限速。四月来的话,记得带外套,早上晚上凉。
最后一句:丰县这个地方,你不能只把它当成一个苹果产地。你得往两千年看——看刘邦从这村子里走出去,看丰县人怎么在黄河沙荒上种出百里果园。看懂了这两样,你就懂了丰县——它不张扬,它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地种苹果、老老实实地记着刘邦的县。下次再来,我要十月来,进果园摘一筐红富士,带两包牛蒡茶回去。
附录 · 史实与传说对照
条目
记载
依据与说明
刘邦籍贯
《史记·高祖本纪》:“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
见《史记》卷八;丰邑即今江苏丰县
丰县建县
秦统一后置丰县,属泗水郡
见《汉书·地理志》及丰县官方沿革
汉皇祖陵
赵庄镇金刘寨村,刘邦曾祖父刘清墓
见《新修丰县志》;二〇一七年立四十二米六刘邦铜像
凤鸣塔
明万历十六年(1588)建,一九九五年重建
见《丰县志》;赵朴初题“凤鸣宝塔”
文庙大成殿
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
苏北现存最早孔庙,见江苏省政府文保名录
大沙河
清咸丰五年(1855)黄河铜瓦厢决口冲成
丰县母亲河,百里果园带
丰县苹果
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二〇一四年命名中国苹果之乡
见农业农村部公告
丰县白酥梨
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种植面积十余万亩
见江苏省农业农村厅资料
丰县牛蒡
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种植面积十余万亩
见 DB3203/T 1028—2023 地方标准
凤凰嗉生刘邦
相传刘邦母食凤凰嗉土而孕生刘邦
民间传说,见《丰县志》及凤凰嗉遗址碑
龙雾桥感生
相传刘媪在大泽边与龙交而孕
见《史记·高祖本纪》;龙雾桥遗址在丰县城东北
枌榆社
刘邦故乡之神社,见《史记·封禅书》
民间传说与正史互见
大风歌
刘邦回沛县作《大风歌》,未回丰县
见《史记·高祖本纪》
一井润三县
丰县、沛县、鱼台交界一甜水井
民间传说,见《中国影像方志·丰县篇》
结语
离开丰县是个傍晚。车从赵庄镇出来,路过金刘寨的老槐树,夕阳把刘邦铜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广场尽头。风从大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苹果的甜味,也带着一点黄土的干燥。远处的果园里,果农还在忙着摘苹果,三轮车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铜像,这位老乡长站在高坡上,看着他两千年后的县——一片果园,满城果香。
这几天走下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出了皇帝的县,为什么两千年了还是这个样子?丰县给出的答案是——它不折腾。刘邦走了以后,它没有因为出了个皇帝就大建宫观,没有修什么御道,没有把县城圈成皇城。它就该种地种地,该栽树栽树,该治沙治沙。这种不折腾,是丰县人最难得的脾气。
这种不折腾,是丰县的脾气。两千年了,它看着刘邦从村里走出去,看着黄河一次次决口把它埋了又埋,看着沙荒从飞沙走石变成百里果园。它不急,不抢,把历史埋在金刘寨的老坟里,把日子种在大沙河的果园里。
所以丰县这个地方,你不能只吃它的苹果。你得去金刘寨看那座铜像,去凤鸣塔下看那轮夕阳,去文庙大成殿摸一摸那对明代的石狮子。看懂了这三样,你就懂了丰县——它不是那个“大风歌”里的故乡,它是那个把“大风歌”安安稳稳种在地里、种了两千年的县。下次再来,我要十月来,进果园摘一筐红富士,带两包牛蒡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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