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我就是去跑个步，还能跑出这么一档子事来。

那天晚上我照常去健身房，换了衣裳上了跑步机，调了个不快不慢的速度，打算跑半个钟头。我这人有个毛病，跑步的时候不爱看手机，也不爱东张西望，就盯着前头那面墙，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跑了大概十来分钟吧，我余光扫到旁边那台跑步机上来了个人，没在意。又跑了一会儿，那个人忽然慢下来了，然后我就看见一个女的从旁边那台机器上下来，站到了我旁边。

我以为她是要用我旁边那个放东西的架子，就往边上挪了挪。结果她没动，就站那儿。我扭头看了她一眼，二十来岁，短头发，穿身深色运动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我。我说有事？她说你跑完了吗。我说还没，还有一刻钟。她说那你跑完了能不能跟我说句话。我说什么话。她说你跑完了再说。

我让她这话弄得有点懵，心说这什么人啊，有话不直说，还得等我跑完。可我那人有个毛病，就是别人让我干什么我不好意思不干。我说行吧，那你等会儿。她说嗯，就站旁边等着，也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跑。我让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步子都乱了，赶紧把速度调慢了，想着早点跑完算了。

跑完了我下来擦汗，她还真站那儿没走。我说行，跑完了，你说吧。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毛巾掉地上的话。她说：你是不是住在某某那片？

某某那片，就是我住的那片，说得挺准的，连哪条街都对上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见过你，好几回了，你每天早上几点几点出门，在路口那个地方买早点，晚上有时候几点几点回来。她说得一点不差，连我有时候加班晚了那个点都对得上。

我手里攥着毛巾，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要搁平时，大街上有个陌生人把你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说得明明白白的，你什么感觉？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往后撤了半步。我说你谁啊。她说你别慌，我不是坏人。我说坏人也不往脸上写坏人。她说你说得对，那我跟你解释。

她说她住我隔壁那栋楼，搬过来有小半年了。她每天出门比我早，回来比我晚，有时候在路口碰见我买早点，有时候晚上回来碰见我遛弯。她说她观察了我挺长时间，觉着我这人看着挺规矩的，不像有些男的似的，走路东张西望，见了女的就挪不动步。她说她那天看见我进了这家健身房，她也跟进来办了张卡，就想找个机会跟我说句话。

我说你观察我干什么。她说她想找个对象，可她不认识什么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认识人。她说她家里催得紧，她自己也想找个踏实的，可她不想通过那些介绍来介绍去的路子，觉着不靠谱。她说她看见我，觉着还行，就想先搭个话试试。

我站那儿，擦汗的手都停了。我说你这法子也太吓人了。她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敢上来。今天我觉着再不说话，我这卡白办了。我说那你现在说完了？她说说完了。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她说我不知道，我就觉着你看着不像。我说你这不叫观察，你这叫押宝。

她让我说得乐了，说那押错了算我倒霉。她这么一乐，我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把毛巾搭脖子上，想了想，说行吧，你押对了，我不是坏人，我就是个天天跑步的。她说那你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我说你这人倒是直接。她说我不直接不行，我不直接你明天又跑步去了，我总不能天天在健身房堵你。

我掏出手机加了她。加完了她说那我先走了，你慢慢收拾。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早点吃的是那家铺子旁边的粥，咱俩其实碰见过好几回，你光顾着买你的，没看见我。

她走了之后我站那儿，半天没动弹。我回想了一下，她说的那个粥铺我确实有印象，有时候买早点的时候旁边是有个女的站那儿等，可我从来没注意过她长什么样。我这人就是这个毛病，走路不东张西望，眼里就盯着前头那个目标，买完就走，旁边站着谁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后来我们俩真处上了。处了一阵子之后，我问她，你当初在健身房堵我那会儿，心里有底吗。她说没底，她堵完了回去一晚上没睡好，怕我是个混的，怕她看走眼。我说那你后来怎么又敢了。她说她那天回去跟她家里人说这事，她家里人说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她说我不大胆点，我天天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我什么时候才能碰见个活的。

我让她说得没脾气了。我说那你现在觉着押对了没。她说押对了，就是跑得有点慢，一天到晚光知道跑，不知道往旁边看看。我说我这不是往旁边看了嘛。她说你那是让我堵那儿了才看的。我说那不也是看了嘛。

她后来跟我说，她其实还干过更吓人的事。有一回她看见我晚上加班回来，在路口那个地方站了一会儿没走，她以为我出什么事了，差点就下去问我了。我说你怎么没问。她说我怂了，我怕下去之后你觉着我是跟踪狂。我说你现在这行为也离跟踪狂不远了。她乐了，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敢动，就在旁边看着。

我说你以后别这样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上来跟我说，你这观察来观察去的，我心里不踏实。她说行，那我以后直接说。我说你直接说什么。她说比如现在我想跟你一块儿去吃个饭，你答不答应。我说答应。她说你看，直接说多好。

这事过去一阵子了，她现在有时候还拿健身房那事打趣我。说当初要不是她胆子大，我到现在还一个人闷头跑步呢。我说我那不是闷头跑步，我那是专注。她说你专注什么呀，你连旁边换了几个机器都不知道。我说那我后来不是知道了吗。她说你后来那是让我堵那儿了，你不知道也得知道。

我现在有时候跑步，还是会盯着前头那面墙。她有时候跟我一块儿去，在旁边那台机器上跑着，跑一会儿就扭头看我一眼。我让她看得不自在了，说你老看我干什么。她说我看你什么时候能主动往旁边看一眼。我说我这不是往旁边看了吗。她说你那是让我逼的。我说那我现在自觉了，不用你逼了。她说那你说，我现在穿的这身怎么样。我看了看，说挺好。她说你看，这不就主动看了吗。

我让她说得没词了，闷头接着跑。她哈哈笑，跑了一会儿又扭头看我一眼。我发现了，扭头回看她一眼。她说你看我干什么。我说我这不是往旁边看吗。她说你这一看还是我逼的。我说那你甭管是不是逼的，我看都看了，你还想怎么着。

她想了想，说也行吧，有进步。

我后来跟我家里长辈说起这事，长辈说你这对象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说什么天上掉下来的，是健身房堵来的。长辈说那也行，堵着个实在人。我说你怎么知道她实在。长辈说她能把你怎么作息怎么出门都说得那么清楚，这人要么是盯梢的，要么是真上心了。盯梢的早让你吓跑了，她还站那儿跟你解释半天，那不是上心是什么。

我想想也是。

你看，这事说出来跟编的似的，可它就是真事。我那天要是没去健身房，或者早走十分钟，或者她再怂一天，这事就错过了。可偏偏那天我去了，她也去了，她也没怂。她堵我那会儿我虽然慌了一下，可我到底没跑。她后来说，她最怕的就是我听完扭头就走。我说我本来是想走来着，后来觉着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走了不合适。

她说那你还得谢我，要不是我脸皮厚，你哪找这么好的人去。

我说行了行了，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她说我贴什么金，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实话的，反正现在这日子过着挺踏实。每天早上出门买早点，我往旁边那个粥铺看一眼，她有时候站那儿。我走过去，说吃了吗。她说没呢，等你呢。我说那走吧，一块儿吃。她说行。

就这日子，我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