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女士推着轮椅进医院二楼的理疗科时,门帘刚放下来,右手边第三张床,针灸的医生已经等了十分钟。
她一边道歉一边把张先生从轮椅上扶起来,动作很慢,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膝盖顶住他的腿弯,把人稳稳地放到床沿。张先生那只肿得发亮的左脚被她托起来,像托一件易碎的东西,轻轻放在枕头上。
医生蹲下来看了看,拿针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今天肿得厉害,是不是昨天没按时吃药?”
张先生没吭声。
张女士替他答了:“吃了,我看着吃的。就是前两天下雨,腿一肿起来他就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隔壁屋都能听见。”
这话说完,张先生才开口:“你把门关上都听得见,耳朵也太灵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但也就这一句,再没多说。
这是他们住在一起的第十四年。两家人的子女早就不劝了,邻居们也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习以为常。只有偶尔来串门的亲戚还会问一句:“张姐,你图他什么呀?”
也有人说张女士太傻了。就算是想找一个伴,也该找一个健康的、活蹦乱跳的。哪有人上赶着找了一个药罐子,一照顾就是这么多年,还要往里搭钱搭人,这算什么事?
可张女士就像听不到一样。
她今年六十七岁。张先生比她大五岁。两个人认识那一年,张女士刚退休不到一年,老伴走了三年,子女都在外地。张先生的老伴也走了,儿子在外地安的家,一个月能通两次电话。
媒人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句:“是个老实人,有个毛病,身体不太好,但能自理。”
张女士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张先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聊了半个小时,他把自己患肠道重症的事说了,说得干干脆脆,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也不耽误你。”他说。
张女士当时没接话,第二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家里煮了红豆粥,让他过来喝一碗。
张先生那天是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裤腿还是干的,但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张女士让他坐下,盛了粥,看着他喝完,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也不在自己家里做饭?”
张先生说:“有时候做,有时候懒得动。”
她听完这句话,没再说什么。
一个星期之后,张先生搬进了张女士家里。两居室,一间朝南,一间朝北。张女士让他住朝南那间,说阳光好,对骨头好。张先生不愿意,说自己是后来的,住北屋就行。
两个人为这事推让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张女士拍板:“你住南屋,我住北屋,门对门。你要是不答应,现在还来得及走。”
张先生没走。两个人各睡各的屋,门对门,一住就是十四年。
头两年最难。张先生的病反复发作,腿肿脚肿是常事,最厉害的时候,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鞋都穿不进去。张女士就带着他到处找中医,针灸、艾灸、偏方,她都试过。
每周三次针灸,公交车来回两个小时,她从来没有让张先生自己一个人去过。
2014年的时候,张先生动过两次手术。第一次手术之后伤口感染,住了快一个月院。张女士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熬好粥,坐头班车到医院,晚上九点多才回家。
张先生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住了三天,说工作放不下,又走了。临走的时候红着眼睛跟张女士说:“阿姨,我爸就拜托您了。”
张女士说:“你爸也是我爸。”
第二次手术之后,张先生瘦了快二十斤。躺在病床上,白得不像话。张女士给他擦身子,他心里过意不去,说:“我这辈子连累你的,还不清。”
张女士没抬头,把毛巾拧干,说:“谁要你还了?”她把毛巾叠好搁在他手边,又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明天的饭我就不送了。”
张先生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在张女士的悉心照顾之下,张先生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从最开始走两百米就要歇一会儿,到后来能自己下楼买菜,再后来,腿脚硬朗了,每天早晨还能绕着小区走两圈。
到了2023年,离他确诊已经快十五年,医生说这已经远超预期。张先生的身体终于稳定了下来,甚至还能帮张女士做早饭、打扫卫生。
他煮的粥讲究,米泡二十分钟,水开之后下锅,煮到冒大泡了转小火,再焖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端上桌,配两碟小菜,一碟咸菜,一碟拌黄瓜。
张女士说他做饭比她做的好吃,他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第二天又多做了一道菜。
平时两个人的退休金都不高,加在一起也就够吃够喝。张先生的退休金卡从搬进来第二个月就交给了张女士管,她拿着给他办了一张存折,每个月替他存一笔。
自己的那份也单独存,存折揣在自己兜里。有人问她为什么各存各的,她说:“万一有一天他不在了,他儿子来收他的钱,账目清楚,谁也不亏欠谁。”
日常的开销,她坚持AA。买菜、水电、煤气,全都记账,月底一算,一人一半。张先生起初不乐意,说这样太生分了。张女士说:“不生分。谁也不靠谁活,谁也不拖累谁。这样住得长。”
后来,张先生的子女也渐渐想通了。以前他们觉得父亲找了这么个人,对方不一定图什么。可眼看着十四年过去,张女士没有提过领证,没有提过房子加名,没有花过张先生一分额外的钱。
张先生生日的时候,她给他买围巾,买羽绒服,买的都是不便宜的牌子,从来没记过账。
两家子女慢慢熟络起来,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张先生的儿子叫张女士“阿姨”,叫得越来越顺口。张女士的女儿回来探亲,也会给张先生带营养品。
到了后来,两家人相处起来比亲戚还要亲。张先生的儿子每年过年的聚会,定在张女士家,两家人围一桌,二十多道菜,没有一道是外人带来的,全是两个老人提前两三天备好的菜料,认认真真一起做的。
2024年秋天,张先生早起煮粥,张女士在屋里叠被子。粥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喊她:“吃饭了。”
张女士“哎”了一声,从屋里出来,坐到餐桌旁。粥冒着热气,张先生坐对面,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她碗边。
她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张先生忽然说:“我今年要是身体再稳一点,明年春天,带你去看海。”
张女士抬眼看他:“你能走那么远?”
张先生说:“走不动,就坐轮椅。你推我,像去医院那样。”
张女士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粥很烫。她喝了一口,眼眶跟着红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从屋角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门对门的十四年,落得一地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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