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份项目方案已经躺在微信对话框里三天了,甲方催了两次,我回了个“好的,今晚发您”,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刷短视频。

我躺在那张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咖啡,还有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没人跨过去的线。

我知道那个方案必须交,再不交就真的完了。

可我就是不想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是同事发来的消息:“你发了吗?”

我没回。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

我的脑子一刻也没停。

我在心里已经把方案改了一百遍,封面用哪个色系,表格里那三个数据怎么摆,开场白那两句话怎么说才显得专业又不谄媚,最后一次迭代的逻辑有没有漏洞——全想清楚了,全都想清楚了。

可我的身体像被水泥浇住,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抬。

这大概就是我最熟悉的一种状态:一边躺着放空摸鱼,一边在心里疯狂跑着马拉松。身体在拖延,灵魂在焦虑,两种东西互相撕扯,谁也不让谁。

三点的时候我终于坐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自己逼着的。

越拖越急,越急越拖,这个死循环总要有个出口。我想着再不写就真的来不及了,明天上午十点甲方要现场汇报,我总不能顶着一个深夜没睡的肿眼泡,打开一个空的PPT。

我打开电脑,手指敲下去的那一刻,心里的那座火山突然就喷发了。

之前拖了三天都不想动的东西,那三个小时里,我像一个疯了一样,一口气把所有内容都写完了。表格做好了,配图找好了,甚至连备注栏里那些没人会看的细节都一个一个填齐了。

早上六点,我把方案发给甲方,又给同事发了一句:“搞定。”

同事秒回:“你终于发了。你不是说三天前就写完了吗?”

我没回。我坐在电脑前,后背全是汗,整个人像刚跑完十公里,虚脱但松弛。那种感觉很怪,前一秒还在谷底,后一秒就像被什么东西托着飞起来了。

这大概就是我,双鱼座,一辈子都在跟自己打架的人。

我经常怀疑我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电视剧里那种与世无争、不慌不忙的人,觉得什么都可以慢慢来,今天不想做的事明天再说,明天的明天再说;另一个是心里藏着一根秒针的人,走得又快又急,稍微有点什么没完成,就开始疯狂地响。

这两个人吵架的时候,是一种很难向别人形容的折磨。

我有个朋友阿璐,有一次约我吃饭,想让我帮她介绍一个男生。她问我:“你们双鱼座不是特别看重眼缘的吗?怎么你自己倒是单了这么多年?”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看重眼缘”——这个词可能有点直白,但我承认。我会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侧脸多看三秒。我会被某种气质的吸引击中了,脑子里的剧场可以演完一整部爱情电影。我喜欢好看的东西,喜欢有趣的人,喜欢那种身上有故事经过的轮廓。

可我的身体和我的喜好完全背道而驰。

我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谁。没有加过微信,没有搭过话。比起真的去认识一个新的人,我更愿意待在家里,把那份想象留在心里——安全的,不会受伤的,不用付出代价的喜欢。

阿璐问我是不是有洁癖,我说不是。她问我是不是太挑了,我说也不是。她很困惑地看了我半天,最后说:“那你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说我爱自由是对的。没人管我的夜晚,我窝在沙发里追剧,看到凌晨都不会嫌累。周末不用回别人消息,做了从来不会发在朋友圈的菜,戴降噪耳机坐在阳台发呆——那些瞬间,我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可有些夜晚,我的手机屏幕亮一下又暗一下,我的朋友圈发出去没有人点赞,我就会突然感到一种很深的失落,升起来,把我整个人吞掉。

我想找一个人说话,可又不想找任何人。

我嘴上说的是“一个人挺好”,心里想的是“真希望现在有个人坐在我旁边”。

我自己都嫌自己难搞。

我上个月差点和房东吵起来。

那天晚上,我房间的空调坏了。夏天三十几度,房间闷得像蒸笼。我跟房东打电话,他说“明天看看吧”——到了第二天,他没来。我打过去,他说“最近比较忙,后天吧”。

我挂了电话,没有发作,甚至没有生气,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拿了把扇子坐在床边,一直扇到半夜。

第三天下午,他还是没来。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请问修理师傅几点到?”

他回:“我还在开会,晚点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就炸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火好像被人拿打火机一下点着了,我打字的手指都在抖:你拖了三天了,又不是什么大工程,你来一趟看一眼就能搞定的事,为什么非要拖?

我说好的我也不要了,你今天若不来,咱们就按照合同来处理,你这个租金我不付了,还有,这些聊天记录全部留存,别到时候白纸黑字说不好看。

我发了很长一段,字字带刺。发完之后,我愣了。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那种白炽的温度又降下来的冷。但我说不出来“对不起”。

两个小时后他叫了一个师傅来,折腾完了,空调响了。

师傅走后,我坐在客厅里听着空调的嗡嗡声,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我心里还是那个问题——我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前两天忍得好好的,明明我可以一直压着脾气等他处理完,明明水先跨过了这道线,抛出一个无情的话,人就被点燃了。

“看着挺随和”这句话我听很多人说过。

公司聚餐的时候,我是那个帮大家倒水的人;同事要我帮忙调个表格,我嘴上说着“行”,哪怕我自己手里的事没做完;我妈打电话催我找对象,我也不会顶嘴,只是说“好好好,我在找”。

所有人都觉得我脾气好,没脾气。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囤积了多少情绪。所有的火,都会在某个时刻一次性发泄出来,对着一个可能仅仅犯了小错的人。

朋友都说双鱼座感情丰富,好起来可以没有底线。这个我承认。我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会记住他随口提过的一部电影、一瓶水、一处想去的地方;会半夜爬起来把他说的那些话记下来,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比他还难过。

但我的倔也是真的。

前两年,我妈让我回老家考个安稳的编制岗位。她给我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说家那边房子便宜,工作稳定;说我年纪不小了,这么大的城市,房租吃了大半个工资,日子过得什么样她都猜得到。我说我不回去。她说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沉默了很久跟她说:“我在这边,还有想做的事。”

什么想做的事,我其实也说不清。没有成功的事,没有升职,没有结婚。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在那个年纪就回老家找一个稳定的位置,以后就再也走不出来了。我说不清这种执念从哪儿来。

我妈气得挂了我的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突然红了眼眶——我觉得对不起她。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我一定还是不回去,倔得像一头牛,谁劝都没用。

我以前看到一句话:双鱼座的一生就是一半安静一半躁动,理智和情绪在不停地拉锯。

现在想想,确实是我。

我可以安静地在阳台上看一棵树看半小时,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也可以在意料不到的时刻,被一件小事激得又躁又急,冲到情绪最高的地方去。

我不认为这种分裂能被治好。我也没想过要治。

我唯一学会的是,在我们这个矛盾体里,时刻为自己留一条路——不要在情绪最顶的时候做决定,不要把它埋在平静时最暗的角落里。

闹完之后说一句真诚的不好意思;拖完之后,还是要爬起来把事情做完;想爱的时候,就主动一点。

因为这两面,都是我。

我发完那段消息坐在空调前冷住了很久。手机里回了我一句:“合同还按原来的来。”

我知道,我赢了。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那一次的爆发,我可能真的要在三十几度的房间里,一直等到被烤干为止。

凌晨快四点的这个晚上,我把方案发出去后,坐了很久。

然后我又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想写一段东西。打了几个字,我停下来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

我关了文档,安心躺下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挺好的,哪怕身子被撕成两半,那个拖到最后一刻的我,和那个把方案一口气写完的我,都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