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有个承包工地的老板,看上了年轻铲车司机的妻子,2人暗中来往半年,最终却因为一条聊天记录彻底翻车
刘大勇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在那儿了。
何小玉正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从厨房出来,看到丈夫那个表情,脚步顿了一下。吃饭前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一条消息就变了脸?
“谁啊?”她随口问了一句,把盘子搁桌上。
刘大勇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没谁,工地群,说明天要加个早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米饭,嚼了两下又放下,“我吃完了,先去洗个澡,今天累了。”
何小玉看了眼他的碗,饭才下去三分之一。
她没吭声,坐下来自己吃饭。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本地新闻,主持人正用一口塑料普通话念着某条道路施工的通告。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来,她端着碗往沙发那边挪了挪,目光扫到茶几上丈夫扣着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弧面的边缘泛着一道白光。她不该看的,但她看见了。锁屏界面上弹出来的那条消息写着:
“明天老地方见,别让你媳妇知道。”
发信人是“孙老板”。
何小玉心里咯噔一声。她认得这个孙老板,孙德贵,本地承包工地的包工头,刘大勇就在他手底下开铲车。这人她见过两三回,四十七八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说话嗓门大得像扩音器。来家里吃过一次饭,还带了两瓶酒,当时拉着刘大勇的肩膀说“弟妹长得真俊,你小子有福气”。刘大勇当时还傻乐。
一条老板发的消息,让她别知道。别知道什么?
她没动手机,把碗筷收进厨房慢慢洗。脑子里把最近的事捋了一遍:刘大勇这两个月加班确实多了,以前一周加两回,现在恨不得天天晚上摸黑才回来。问他,就说工地赶工期。工资倒是确实多拿了一些,上个月往家里多交了两千,说是奖金。可她问过隔壁开小卖部的张婶,张婶说工地赶工期不假,但别的铲车司机没见天加班。
水声停了。刘大勇裹着条毛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擦茶几,眼神闪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呢。”她拧干抹布,语气平常,“你明天又要早起?那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钻进卧室。何小玉跟进去,见他正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结婚五年了,头一回见他这么放手机。
第二天一早,刘大勇五点半就摸黑走了。何小玉也起了,等他出门后,她翻了他丢在洗衣篮里的工裤口袋,翻出一张加油站的收据,日期是三天前,金额两百块。她算了算,工地离加油站来回就十公里,他那铲车一天也烧不了两百块的油。另一张收据是从裤兜深处掏出来的,揉得皱巴巴,是一家叫“怡香阁”的饭店——这地方她知道,镇东头新开的,不便宜,她和姐妹路过时瞅过菜单,一个菜顶她家三天菜钱。收据上是两个人吃的,有鱼有肉还有瓶白酒,结账时间晚上九点多。
那一晚刘大勇跟她说的是“在工地吃盒饭”。
何小玉把两张收据收好,揣进自己外套内兜里。出门前她又翻了鞋柜,发现刘大勇那双干活穿的旧运动鞋被刷得干干净净,摆在最上层,反而他平时臭烘烘那双工作靴底下沾满了干水泥浆。这不对劲——干活的人,新刷的鞋,和孙老板有关。她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上午何小玉在镇上的超市理货,脑子里一直没闲着。她掏出手机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表姐在镇卫生院当护士,消息灵通,镇上大事小情没她不知道的。
“姐,你听说孙德贵那工地最近有啥事没?大勇老加班。”
表姐那头顿了两秒:“孙德贵?他最近不天天在镇上转悠嘛,前两天还在咱卫生院门口停半天车,也不知道干啥。对了,”表姐压低了声音,“你问这个干啥?我听说孙德贵前阵子跟人喝酒,说他新买了辆二手铲车,专门给一个年轻司机开,工资开得老高。你老公知道这事不?”
何小玉攥着手机没说话。新铲车,专门给一个年轻司机开,工资开得老高。刘大勇开了三年旧铲车,上个月还念叨想换台新的,孙德贵没答应。
“姐,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大勇?”
“那我哪知道,我就听了一耳朵。”表姐又补了一句,“不过小玉,你注意点啊,孙德贵那人名声不太好,以前在外地包工程的时候,听说跟人家媳妇不清不楚的,后来闹得挺大才回来的。”
挂了电话,何小玉站在货架前愣了半天。旁边理货的小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太阳晃眼。
下午三点,何小玉提前下了班,没跟刘大勇说,直接去了工地。工地在镇北边,一片刚平完地基的空地上,几台挖掘机和一辆铲车在轰隆隆地干活。她远远就看见刘大勇坐在铲车驾驶室里,旁边站着孙德贵,正仰着头朝他喊话,边说边笑。刘大勇也笑,递了根烟下来。何小玉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几分钟,没进去。她注意到工地上新多了一辆铲车,刷着蓝漆,看着比刘大勇开那辆新不少。
她转身走了,去工地旁边的简易工棚转了转,那里有几个工人在歇脚喝水。一个戴黄安全帽的年轻小伙看见她,问找谁。何小玉笑了笑:“我是大勇媳妇,过来给他送点东西。”
那小伙子哦了一声,眼神有点怪,朝铲车那边努努嘴:“他那儿忙着呢,跟老板谈事呢。嫂子你等会儿再过去吧。”
“谈啥事啊,还得避着人?”
小伙子挠挠头,嘿嘿笑了一声:“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孙老板找大勇谈事都是单独谈,不让旁听。上回我多站了一会儿,孙老板还把我轰走了。”旁边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咳了一声,那小伙子就不说了。
何小玉道了谢,心里跟明镜似的。单独谈事,不让旁听,又是新铲车又是高工资。她想起那张怡香阁的收据,想起那句“别让你媳妇知道”,想起表姐说的孙德贵那些烂事,心里头直犯恶心。但她忍住了,没冲进去跟刘大勇闹。吵一架能解决啥?打草惊蛇。
晚上刘大勇回来,比平时还晚了一个钟头。进门就嚷嚷饿,何小玉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坐他对面,看他狼吞虎咽。
“今天见着孙老板了?”她语气随意得很。
刘大勇筷子停了一下:“嗯,他过来看看进度。”
“我听人说他要给你换新铲车开?工资还给涨?”
刘大勇放下筷子,皱眉看她:“你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事?”
“有,咋了?”他声音高了点,“我不该开新车?我不该涨工资?我在那破车上熬了三年,换个新车不应该?”
何小玉没接这个茬,又问:“他让你单独跟他谈啥事呢?连工友都不能在场。”
刘大勇脸一下子沉了:“你跑工地去了?”
“我给我男人送水去了,怎么了?”
“你别搁那儿瞎打听行不行?”他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我跟孙老板谈啥那是工地上的事,你一个女人家懂啥?好好上你的班不行吗?”
何小玉看着他。结婚五年,刘大勇头一回跟她拍筷子。
“行,”她点点头,开始收碗,“我就问问,你急啥?”
刘大勇不吭声了,闷头扒完饭,洗澡上床。何小玉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卧室里接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嗯,知道了”“明天再说”“她没问啥”之类的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块糖。
那天夜里何小玉没怎么睡着。刘大勇四点多起来上厕所,回来时她假装睡着,眯着眼缝看他。他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屏幕光照得他脸发白,拇指划拉了半天才把手机塞回去。
第二天是周六,何小玉调了休,说去镇上给孩子买换季衣服。她没去服装店,拐进了镇东头那家怡香阁。大清早的,店里没人,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端着茶壶过来倒水。何小玉搭了两句腔,夸她围裙好看,小姑娘挺高兴,话就多了。何小玉顺势问最近生意好不好。
“还行吧,翻台率不高,但有几个老客来得勤。”
“啥老客?”
小姑娘笑:“就镇上那些包工头呗,财大气粗的,一来就点贵的。有个孙老板最常来,每周都来,坐那个包间。”她朝走廊尽头努努嘴,“不过最近他带的不是以前那拨人了,换了个年轻的,看着像司机还是啥的。”
何小玉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他之前带谁来?”
“之前带个女的,短头发,挺瘦的,看着三十出头吧,打扮得挺洋气。来了两三回,后来就不来了。”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那女的好像也是镇上的,我好像在咱菜市场见过她。”
“短头发,瘦瘦的,三十出头……”何小玉脑子里飞快转着。镇上短头发瘦瘦的三十出头女人,她认识的不多。可孙德贵身边居然有个女的?表姐说的那些烂事是真的?
“那女的有没有啥特征?比如在哪上班?”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好像是在农商银行还是啥的……我也不确定啊姐,我就见过两回。”
何小玉没再问下去。她谢了小姑娘,出门骑电动车往农商银行拐了一趟。农商银行营业厅不大,柜台里头坐着三个女的,两个年纪偏大,一个短头发,瘦瘦的,三十出头,正低头点钱。何小玉认得她——周艳,孙德贵老婆的远房表妹,去年还在菜市场跟人合伙卖过卤味,后来不干了。何小玉跟她打过几回照面,不熟,但知道这个人。
她站在银行门口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孙德贵带着周艳去怡香阁吃饭,又不让他老婆知道?不对,周艳是他老婆那边的亲戚,亲戚之间吃饭怕啥?除非——她想起表姐说的“跟人家媳妇不清不楚”——除非这周艳跟孙德贵之间不清不楚,而孙德贵的老婆李红不知道。
这跟她家刘大勇又有什么关系?孙德贵为啥不让刘大勇告诉她?难道刘大勇也掺和进去了?
何小玉越想越乱,骑车回家的路上差点撞上路牙子。到家时刘大勇不在,说去工地了。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翻了翻,看到刘大勇早上发的一条朋友圈,拍的是工地新铲车,配文“新伙计,好好干”。底下孙德贵评论了个大拇指。她又往下翻了翻,看到周艳也点了个赞。
何小玉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
她退出来,点开刘大勇的微信聊天记录——手机他带走了,翻不了。但她电脑上还挂着家里的旧平板,刘大勇有时候拿平板看视频,微信可能还登着。她打开平板一看,微信果然没退。消息不多,大部分是工地群的消息。她点开孙德贵的聊天框,上周的消息基本都删了,只剩几条没来得及删的:
“明天晚上怡香阁,你来”
“嫂子那边你别露馅就行”
“你媳妇要问,就说加班”
何小玉手指头有点抖。她往上翻,又翻到一条语音,她没敢点开,转了文字:“大勇啊,这事办成了新铲车就是你的,工资再给你添一千,你别图别的,就按我说的办。”
按他说的办。办什么?
她继续往前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时间对得上——是三个月前,孙德贵发过一条:“你媳妇在超市上班是吧?哪天我过去瞅瞅。”刘大勇回了个“别”字,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再往下,没了,删得干干净净。
何小玉把平板锁屏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她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串了一遍:孙德贵给刘大勇换新铲车、涨工资,条件是“按他说的办”;孙德贵带着周艳去怡香阁吃饭,不让李红知道;孙德贵让她何小玉“别知道”老地方见的事;还有,刘大勇对她拍筷子发火。
她忽然想起一件不对劲的事。前天晚上刘大勇说是工地赶工,可她后来十点多下楼扔垃圾时,看见刘大勇的电动车停在小区的凉亭旁边,车灯还亮着,座垫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个饭盒——那饭盒不是她给装的,她给装的是蓝色盖子的,那个是白的。
谁给他送的饭?
何小玉攥着垃圾袋站在垃圾桶前,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了看自家阳台,灯还亮着。刘大勇说他在工地,可电动车在楼下。那是谁骑了他的车?还是他压根没去工地?
她慢慢走回家,开门时故意弄出响动。刘大勇从卧室探出头来:“回来了?孩子睡了。”何小玉嗯了一声,装作随口问:“你今天几点回来的?”
“刚回来没一会儿,工地事多。”
何小玉看了眼他脚上那双干净的运动鞋,和鞋底干干净净的纹路。今天他发朋友圈说在工地干活,可鞋底一点泥都没有。
她笑了笑:“那你早点睡,我洗个澡。”
进了浴室,她把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微信:“姐,你帮我打听一下,孙德贵最近是不是跟周艳走得近?就是农商银行那个短头发的。”
表姐秒回:“你咋知道的?这事我正想跟你说呢。昨天李红——就是孙德贵老婆——来卫生院拿药,跟我聊了半天,说她表妹周艳最近老往工地上跑,说是帮孙德贵介绍工人。李红觉得不对劲,问我咋办。”
何小玉攥着手机没回。周艳往工地跑,刘大勇的电动车停在楼下,有人给他送饭,孙德贵让他“按说的办”,还让她何小玉“别知道”。这几件事像散珠子,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给表姐回了条消息:“姐,你先别跟李红说啥。你帮我盯着点周艳,看她啥时候再去工地。”
表姐很快回了个“行”字,又追了一条:“小玉你到底咋了?出啥事了?”
何小玉没回。她盯着浴室瓷砖上的一道裂纹看了很久,耳朵里是客厅传来刘大勇打电话的声音:“嗯,她没问啥,放心吧。”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白的脸,忽然想起今天在工地上那个戴黄安全帽的小伙子说的话:“孙老板找大勇谈事都是单独谈,不让旁听。”
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事情不对。不只是刘大勇和孙德贵之间不对劲,还有那个周艳。孙德贵带着周艳去怡香阁不让人知道,让刘大勇给他打掩护——她老公在这整件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何小玉擦干脸走出浴室。刘大勇已经挂了电话,正歪在床上刷手机,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明早别做我的饭,我去工地吃。”
何小玉点点头,躺下来背对他。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是表姐发来的最新消息:“小玉,我刚问了银行的人,周艳最近跟人调班了,专门上早班,下午两点就下班。她下班之后去哪儿没人知道。还有——她老公半年前去外地打工了,到现在没回来过。”
何小玉看完,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她听见身旁刘大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她攥着被角没松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她得去会会周艳。
何小玉在农商银行门口蹲了一上午,两点刚过,周艳出来了。短头发,米色风衣,手里提个红塑料袋。何小玉认得那袋子,前天晚上她在小区凉亭里,在刘大勇电动车座垫上见过,里头搁着个白盖子饭盒。
她跟上去。周艳拐进巷子,走到便利店门口,把红袋子往一辆快递三轮车斗里一搁,掏出手机打电话:“哥,东西搁你车上了,下午记得拿……那事你抓紧办,孙老板催得紧。”
何小玉在水果摊前挑橘子,听得真真切切。等周艳走远,她记下三轮车牌号,回头一打听,车主叫王强,跟刘大勇一个工地。
回到家,她把这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想了想,又给表姐打了个电话:“姐,你帮我打听下,孙德贵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表姐压着嗓子:“你咋知道?李红昨天来拿药,说孙德贵到处借钱,工地材料款欠了好几十万。对了,周艳上礼拜把银行里的理财全赎了,也不知道取出来干啥。”
何小玉心里有数了。
晚上刘大勇回来,她直接问:“你最近是不是签了啥东西?”
刘大勇换鞋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啊。”
“孙德贵让你签的,周艳递的,你当我不知道?”
刘大勇脸唰地白了:“你咋知道的?”
“你甭管我咋知道的。签的啥?”
“……用工合同。”
何小玉没跟他吵。她进卧室翻出房产证,打开一看,夹在里头的贷款结清证明没了。她拿着空本子出来:“证明呢?”
刘大勇不吭声。
“你拿给孙德贵了是不是?”
“他就看一眼,证明咱家房子没贷款,好走个流水……”
何小玉闭了闭眼,把房产证收好,转身进厨房,从米桶底下摸出存折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北头的邮储银行,递了身份证和结婚证,说要查配偶的征信。柜员让她填了表,三页纸打出来,她坐在银行台阶上一页一页看。
共同借款人:刘大勇。金额:十五万。担保人:孙德贵。
何小玉手是凉的,脑子是清醒的。没哭。她把报告折好揣进内兜,站起来往家走。半道上孙德贵打来电话:“弟妹啊,听说你去银行了?你别误会,那钱是我用,年底就还。你别跟大勇闹,伤和气。再说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大勇那新铲车刚开顺手。”
何小玉问他:“铲车写的谁的名?”
那头顿了两秒:“……你问大勇嘛。”
挂了电话,何小玉回到家,门口多了双老太太鞋,婆婆来了。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一兜鸡蛋,脸拉得老长:“小玉,大勇说你最近疑神疑鬼的,闹得他班上不好。我跟你说,男人在外头挣饭吃不容易,你别没事找事。”
何小玉把征信报告递过去:“妈,你先看看这个。”
婆婆不识字,何小玉给她念了。婆婆脸白了:“十五万?大勇咋欠银行这么多钱?”
“孙德贵拿他名头借的。”
婆婆拍大腿:“那赶紧还上啊!咱家不能背饥荒!”
“我拿啥还?那钱孙德贵拿走了。”
正说着,刘大勇回来了。一看这阵势就想溜,被他妈一把薅住:“你干的好事!”刘大勇瞪何小玉:“你非闹得全家都知道是吧?”何小玉语气平平的:“大勇,两条路。要么孙德贵把借款改到他名下,要么我去司法所告他骗签。你选。”
“孙德贵说不改!他说年底结款就还!”
“他拿啥还?他材料款都欠了几十万了。”
刘大勇愣住了:“你咋知道的?”
“你别管我咋知道的。你自己想——他拿咱家房本复印件和结清证明的时候,说的是‘走流水’,你信了。他让你签借款合同的时候,说‘用工合同’,你也信了。你到底是傻,还是贪他那台新铲车?”
刘大勇不说话了。婆婆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也不拍大腿了,拍不出来了。
何小玉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又给婆婆倒了一杯端出来:“妈,你先别哭。明天我去司法所问,看能不能撤销。这钱要是孙德贵不还,银行先找我,因为我是他媳妇。我不吵不闹,是因为吵没用。”
婆婆止了泪:“能撤销不?”
“问了才知道。”
当晚何小玉没睡好。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刘大勇坐在沙发上摸黑翻手机。她没理他,回屋把门关上,给表姐发消息:“姐,孙德贵以前是不是也让别人替他签过借款?”
表姐回了一大段:“你猜对了。我问了卫生院一个老护士,她老公以前跟孙德贵干过。孙德贵在外地包工程的时候,让一个铲车司机替他签了二十万借款,后来工地亏了,那司机背了债,媳妇跟他离了。那司机后来找孙德贵闹,孙德贵给了两万块封口费。还有,周艳老公在外打工每月寄钱回来,周艳拿那钱买了理财写自己名,李红都不知道。”
何小玉看完,把手机扣在胸口。她想起怡香阁小姑娘说的——周艳单独去过一回,打电话催“签字的事”。周艳不光是递东西的,她还在中间传话催办。她又想起那天在工地上,戴黄安全帽的小伙子说“孙老板找大勇谈事都是单独谈,不让旁听”。孙德贵找的不止刘大勇一个。
第二天一早,何小玉把孩子送到学校,拐去了司法所。窗口的女同志姓赵,四十来岁,听她说完情况,翻着征信报告问她:“你丈夫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是借款?”
“他以为是走流水。”
“有证据吗?聊天记录啥的?”
何小玉掏手机,翻出那几条截屏:“孙德贵发过‘按我说的办’‘你媳妇要问就说加班’。还有一条语音,我转文字了。”
赵同志看了看:“这语音不算直接证据。你有没有他打电话说‘借他个名头’的录音?”
何小玉愣住。没有,她没录。
“回去想办法让他再说一遍,把录音录上。微信记录别删,全截屏。另外你说的那个周艳,她能作证吗?”
“我去问问。”
何小玉从司法所出来,太阳照在脸上。她骑车去工地找了王强。王强正在快递点分件,看见她有点意外。何小玉开门见山:“王强,前天周艳往你车上搁了个红袋子,里头装的啥?”
王强挠头:“就一文件袋,让我转交大勇哥,说下午来拿。”
“你没看里头是啥?”
“我哪能拆人东西啊嫂子。”
“那你愿不愿意给我写个书面证明,证明周艳往你车上放过这个袋子?”
王强犹豫了一下:“嫂子,我就在工地混口饭吃……”
“我不让你出庭。你就写个条子,什么时候、谁、搁了啥,按个手印。”
王强看了看她脸色,点了头。
从快递点出来,何小玉又拐去怡香阁。大白天的店里没人,还是那个小姑娘。何小玉这回没绕弯子:“妹儿,上回你说周艳单独来过一回,她那天在包间里打电话说啥了,你再帮我想想。”
小姑娘歪头:“她就说‘那三万块你再不给我补上我就没法交代了’,好像跟谁吵了一架。”
三万块。何小玉想起表姐说的,周艳把理财赎了。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扣。
晚上回家,何小玉把排骨炖上,给刘大勇发了条微信:“把孙德贵叫家里来吃饭,我有话跟他说。”
刘大勇回:“你要干啥?”
“不干啥,聊聊。”
隔了五分钟,他又发一条:“小玉,你能不能别闹了,让我好好上个班。”
何小玉没回。她拐去文具店买了个录音笔,回家塞在茶几底下的果盘后头。六点半,刘大勇回来了,身后跟着孙德贵,提溜一箱奶,进门就笑:“弟妹,你看你客气啥,还专门叫我吃饭。”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茶几底下那只录音笔的红点闪了一下。孙德贵没注意。
何小玉端了盘水果出来,坐下:“孙老板,我今天去银行查了点东西,想跟你请教请教。”
孙德贵笑呵呵的:“弟妹你说。”
“你让大勇签的那份‘用工合同’,为啥银行那边显示的是借款合同?借款人写的大勇,担保人写的你,十五万。你管这叫走流水?”
孙德贵笑容僵住。刘大勇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小玉——”
“你闭嘴。”何小玉没看他,盯着孙德贵,“孙老板,你让周艳递东西给大勇签字的时候,跟他说清楚是借款合同了吗?”
孙德贵收了笑,坐直了:“弟妹,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我就问一句——你打算啥时候把借款人改成你?”
孙德贵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苦口婆心的:“弟妹啊,我跟你说实话。工地最近确实周转不开,这十五万是材料款,我拿大勇的名头先周转一下,年底结了工程款立马还上。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打个欠条。”
“欠条写谁的名?”
“写我的呀。”
“那你先把银行那边的借款人改成你,再打欠条。在这之前,那十五万是你借的,不是我家的。”
孙德贵脸沉下来了:“何小玉,你别给脸不要脸。大勇开我那台新铲车,两个月了,工资给他涨了一千,这些咋算?”
“该咋算咋算。你把铲车收回去,工资按原来的开,那十五万你拿走,咱们两清。”
“我要是不收呢?”
何小玉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往椅背上一搭:“孙老板,那咱就说道说道。你材料款欠了几十万,周艳替你从银行倒过三万,她老公寄回来的钱你让她拿去填窟窿。你以为我不知道?”
孙德贵脸色彻底变了。刘大勇在旁边听傻了:“啥三万?”
何小玉没理他,继续对孙德贵说:“你要是不改借款人,我明天就去银行把签字来源说清楚,再去司法所递材料。你以前在外地包工程让铲车司机背了二十万,那事我也打听着了。你自己掂量。”
孙德贵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拎起他那箱奶摔门走了。刘大勇追出去喊了两声“孙老板”,没追上,回来冲何小玉嚷:“你疯了吧?我明天咋上班?”
“你照常上。他不让你上,你就回来帮我送快递。”何小玉把茶几底下的录音笔摸出来,按了暂停,揣进兜里,“大勇,我今儿把话跟你说死——那十五万,要么孙德贵改,要么我去告。你选哪头,自己拿主意。”
刘大勇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何小玉没逼他。她把排骨盛出来搁桌上,自己先吃了。吃到一半,她掏出手机给赵同志发消息:“谈完了,没签任何东西。录音有了,他承认那十五万是他用的,也承认让周艳从银行倒过钱。”
赵同志回:“好。明天带材料过来。”
何小玉放下手机,夹了块排骨搁刘大勇碗里:“先吃饭。吃完了你想不通再想。”刘大勇抬起头看她,眼圈红了红,端起碗扒了两口。婆婆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她刚才一直躲在里头没出来。何小玉冲她招手:“妈,出来吃饭,排骨炖烂了。”
那顿饭吃得闷。饭后婆婆拉着刘大勇进卧室嘀咕了半个钟头,出来时刘大勇脸色好看了点。婆婆坐到何小玉旁边:“小玉,我跟大勇说了,让他听你的。那十五万不弄清楚,这个家甭想过安生日子。”何小玉嗯了一声,没多说。
夜里她把该备份的都备了:征信报告拍照、录音文件、聊天截屏、王强的证明条、房产证照片。分三处存:手机、云笔记、U盘塞米桶底下。做完这些躺床上,刘大勇翻了个身,闷声问:“小玉,孙德贵要真不认账咋办?”
“打官司。司法所说咱占理。”
“那工地上的人咋看我?”
“你替人背十五万债,还有空管别人咋看你?”
刘大勇不吭声了。过了半天,他摸黑抓了抓她的手,她抽回来了。
隔天一早,何小玉把孩子送走,去了趟农商银行,没找周艳,直接问了大堂经理,共同借款变更需要啥手续。经理说双方到场签字才能改。何小玉从银行出来,迎面撞上周艳。周艳看见她愣了一下,扭头想走。
“周艳,”何小玉叫住她,“你给大勇递的那份东西,你知不知道是借款合同?”
周艳脸白了:“嫂子,我就是跑个腿……”
“孙德贵给你一千块钱跑腿费,你收了。但你知不知道,你老公寄回来的钱,你拿去买了理财写自己名,李红不知道。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你咋在银行待?”
周艳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孙德贵让我从银行里帮他倒过一笔三万块的账,他说周转两天就还,到现在没还。那钱走的是我名下,我要是再不填上,就得自己垫。我上礼拜把理财赎了就是填这个窟窿。”
何小玉看着她:“你把这事写清楚,什么时候、他咋说的、钱打哪儿去了。写完按手印给我。”
周艳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何小玉转身走了,掏出手机给赵同志发消息:“赵姐,又多一个证人,周艳。孙德贵让她从银行倒过三万,没还。她愿意写材料。”
赵同志回得很快:“让她写,按手印。另外你老公那边的聊天记录再翻翻,有没有孙德贵提这笔钱的?”
何小玉回家又翻了平板上的微信。这回她翻到了,孙德贵两个月前发过一条:“大勇,周艳那边三万块的事你嘴严点,别跟家里说。”刘大勇回了个“知道了”。何小玉截了屏,跟之前那些存在一处。
她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第一层,孙德贵拿刘大勇的名头借了十五万。第二层,孙德贵不止借了这一笔,他还让周艳从银行倒账,拿周艳老公的钱填窟窿。第三层,孙德贵的欠款窟窿远不止这些,材料商的钱、工人的工资,他到处拆东墙补西墙,拿身边人的信用给他垫背。刘大勇不是第一个被他用的,也八成不是最后一个。
她拉开抽屉,看了眼压在笔记本底下的全家福,去年过年照的,刘大勇搂着她和孩子傻乐。她盯了几秒,把照片翻扣下去。
手机响了,表姐打来的:“小玉,李红今天又来找我,说她想跟周艳摊牌,问我要不要一起……”
“姐,你让李红先别动。她一动,孙德贵就知道咱在查。等我这边证据齐了,我陪她去找李红。”
挂了电话,何小玉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晚上刘大勇回来,她还得跟他谈一次。这次不谈孙德贵,谈他自己那份字是谁让他签的、他到底瞒了她多少事。她心里已经有了数,但得让他自己说出来。说出来,这个家才有接着往下过的可能。说不出来,她也不怕。证据在手里,路在脚下,该怎么走她心里门清。
付费卡点
开春那阵,何小玉跑了四趟司法所,两趟银行,一趟法院立案庭。
赵同志帮她把材料理了一遍,说证据链够用,不用急着告,先让银行那边出个书面确认。银行磨了半个月,孙德贵扛不住了,第三回调解那天黑着脸把共同借款变更申请签了字,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钢笔戳破了两张表。柜员让他重新填,他把笔一摔:“你们银行就欺负老实人!”
没人接他话。大厅里等着办业务的人都扭头看他,他灰着脸把第三张表填完。
十五万的债从他名下挪走那天,何小玉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还有点冷,风刮得路边的杨树毛毛满天飞。她掏出手机给刘大勇发了条消息:“改完了。”刘大勇回了个“嗯”,隔了两分钟又发一条:“晚上我买点卤菜回去。”
那顿卤菜吃得没滋没味。刘大勇这半个月话少了很多,工地那边孙德贵已经不怎么叫他了,新铲车的钥匙收回去给了别人。刘大勇每天骑着电动车去零工市场蹲着,蹲一天百十块钱,有时候蹲不着就在家待着。何小玉没催他,也没跟他算账。她心里那本账还没合上——字是他签的,谎是他撒的,光说一句“我错了”不够。
真正让何小玉寒心的事她后来才弄明白。
周艳写的那份材料里夹了一句:“孙德贵跟我说大勇媳妇在超市上班,让我找机会搭话,看能不能从她那弄点啥。”何小玉看到这句时手停了一下。她问周艳:“啥意思?他想弄啥?”
周艳低着头不看她:“我也不知道。他就说让我跟你套近乎,说你老公好说话,媳妇管得严,我得先把你哄住了,回头你老公那边就好办了。”
何小玉半天没说话。合着孙德贵不光在钱上做局,还想从她这边下手。要不是她先发现的聊天记录,过两个月说不定周艳就真来超市找她搭话了,送点水果,聊聊天,慢慢套出她家底细,到时候再让刘大勇签点啥,她可能连拦都来不及。
她把这事跟刘大勇说了。刘大勇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
“你骂他管啥用?”何小玉把周艳那份材料拍在茶几上,“你签合同的时候不问清楚,他让你说加班你就说加班。他整我你都不知道,你还替他瞒着。”
刘大勇不吭声了。
离婚是刘大勇先提的。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坐阳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时忽然说:“小玉,要不咱俩离了吧。”
何小玉正在晾衣服,手没停:“你喝多了?”
“没喝多。”他把烟掐了,嗓子有点哑,“我寻思了,这一年多我干的那些事——瞒你签字、撒谎加班、跟孙德贵吃吃喝喝——你跟我过下去也没啥意思。你带着孩子过比跟我强。”
何小玉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杆,转过身看他:“你是觉得对不住我还是咋的?”
“都有。”
“那你把话说清楚。你要是因为对不住我,咱俩把话说开,该咋办咋办。你要是觉得跟我过没劲了,那你也直说。”
刘大勇蹲在阳台栏杆边上,好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
何小玉没接话。她把盆收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先别急着定。你搬出去住一段,想清楚了再回来谈。”
刘大勇搬走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那床旧被子。婆婆在门口哭了一场,何小玉递了纸巾没劝。该说的她都跟婆婆说过了:赌气的话她不说,但日子不能稀里糊涂往下过。
孙德贵的塌方是从开春后第三个月开始的。
先是材料商不供货了,工地上挖了一半的基坑就那么敞着,连着下两天雨,坑壁塌了一片,把旁边临时搭的工棚埋了半截。没伤着人,但工人们吓得不轻,当天就走了七八个。何小玉是从表姐那听说的。表姐说孙德贵这几天到处打电话借钱,以前跟他喝酒的那帮人没一个接他电话。
李红跟他离了婚,听说分财产的时候才发现家里账上就剩几千块钱,孙德贵还在外面欠着一屁股——材料款、工人工资、银行的、私人的。李红分走了那台开了三年的皮卡,剩下的锅碗瓢盆孙德贵自己留着。
周艳那边也没落好。她帮孙德贵倒账的事被银行查出来了,虽然后来把钱填上了,但严重违规,给了个辞退处理。她老公从外地回来,两人关起门吵了一整天,第二天周艳就搬去镇上她姑家住着。何小玉有一回在菜市场远远看见她,瘦了一圈,短头发也染回黑的了,低着头挑菜,挑完也不还价,拎了就走。
刘大勇零工市场的活儿也不顺。有一回碰见孙德贵也在那蹲着,四十七八的人了,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也没了,蹲在墙根底下跟一帮小年轻抢活儿干。他看见刘大勇,凑过来递了根烟:“大勇,你那边有活记得叫我一声。”
刘大勇接了烟没点,塞耳朵后头了:“再说吧。”
何小玉听刘大勇讲这事的时候正在切土豆丝,刀停了一下:“他真去零工市场了?”
“去了。比我去得还早,六点就在那蹲着。”
“他那工地呢?”
“黄了。基坑塌了以后政府来人查,手续不全,停工了。听说他还欠着工人两个月工资没结,有人把他告了。”
何小玉把土豆丝扒拉进盆里泡上,没再说啥。她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可怜。孙德贵走到这一步不是谁害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从在外地让司机背债开始,到回来镇上继续搞这一套,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能兜住,兜到最后兜不住了。怨不着旁人。
刘大勇在外面租了间民房,一个月三百,没热水器,洗澡得用热得快烧。头一个月他还天天给何小玉发消息,问孩子作业写没写、周末要不要送菜过来。何小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第二个月消息少了,偶尔发一张零工市场蹲活儿的照片,配文“今天又空军”。第三个月他忽然转了两千块钱过来,说工地结的账,让她给孩子报个辅导班。
何小玉收了钱,回他:“你自己留着花。”
刘大勇没再转过来。
入夏以后何小玉把家里的家具挪了挪位置,沙发靠墙了,茶几搬到阳台当花架。她妈来了一趟,四处看了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在厨房帮忙择菜的时候问:“你俩就这么着了?”
“就这么着了。”何小玉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他改好了我接着过,改不好我也能过。”
她妈叹了口气没再劝。临走时偷偷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
七月半那天是周四,何小玉下班晚了一个钟头,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她骑车拐进小区门口那条巷子时,看见孙德贵坐在巷口那家淮南牛肉汤门口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人靠在卷帘门上打瞌睡。他瘦了不少,原先撑衣服的肚腩瘪下去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那件以前来她家吃饭穿的花衬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何小玉本来想装没看见直接骑过去。孙德贵醒了,抬头瞅见她,愣了一下,把搁在凳子上的腿收回去:
“弟妹。”
何小玉下了车,没坐下,就支着脚撑子站在那儿。
孙德贵把碗往边上推了推:“吃了吗?没吃给你要一碗。”
“不用。你坐着吧。”
“我吃过了。”孙德贵搓了把脸,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话,“弟妹,你听说了吧?我那边——黄了。”
“听说了。”
“材料款欠着二十多万,工人工资八万,银行那边还有十万的贷款也到期了。”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完苦笑了一下,“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瞎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折腾进去了。”
何小玉没接话。孙德贵抽了两口烟,又说:“弟妹,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会儿让大勇签那合同,我是真没想坑他。我就想着周转一下,工地回款了就还上。谁知道活干了一半甲方那边钱卡住了,一卡卡了半年,我拆东墙补西墙补来补去,补出这么大个窟窿。”
“你让周艳来找我搭话也是‘周转一下’?”
孙德贵烟夹在手里停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事是我浑。我就想着你管得严,大勇啥事都听你的,把你稳住了,大勇那边就好说话。”他顿了顿,“没想真把你咋样。”
“孙老板,你要真觉得这是‘浑’,那你还知道好歹。但当时你可不觉得浑,你觉得你耍个心眼子就能把事办了。”何小玉把车撑子踢上去,“你也别跟我倒苦水了。我跟你之间没啥账可算,大勇的合同改完了,钱你自己还。咱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
孙德贵把烟摁在碗边上,像是下了个决心:“弟妹,我听说你跟大勇分开了?要我说句不该说的——大勇这人实诚,就是耳根子软。你俩要不……我帮你跟他说和说和?这都怪我,要不是我撺掇他——”
“不用了。”何小玉打断他,“我跟大勇的事我们自己弄,不劳你操心。”
“弟妹——”
“孙老板,”何小玉看着他,语气不重,“我跟大勇过不过下去,跟你没关系了。你把自己的事理清楚就行。你那工地的事我听说了,欠工人的钱该想办法想办法,别跑了。跑了你这辈子就真翻不了身了。”
孙德贵嘴唇动了动,把烟屁股扔地上踩了一脚,没再说话。何小玉骑上车走了,拐过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孙德贵还坐在那张马扎上,碗里的面坨了,筷子横在上面,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啥。
八月底刘大勇约她在镇上的拉面馆见面。
何小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靠里的位置,要了两碗拉面,给她那碗加了个蛋。桌上还摆着两碟小菜,一碟牛肉片,一碟拌黄瓜。
何小玉坐下来。刘大勇把筷子递给她,没绕弯子:“小玉,我寻思了这两个月,我觉着我改好了。”
“你改啥了?”
“我不瞎听人忽悠了。零工市场那边有人拉我合伙包小活,我都没答应。我也没跟孙德贵瞎混了,他前阵子找我借两千块钱,我没借。”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我现在在快递站干分拣,一天一百八,晚上还跑俩小时代驾,一个月能拿六千多。”
“那挺好。”
“我是想——”刘大勇把手机放下,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你要是没别人,咱能不能……再试试?”
何小玉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搁下筷子。
“大勇,你能把日子过好我替你高兴。但咱俩的事,晚了。”
刘大勇筷子停在半空:“还因为那事?”
“不是因为哪件事。是我这两个月自己过下来,觉得挺踏实的。”她看着碗里的面汤,语气平平的,“以前你在家,家里事你啥都不管,孙德贵给你两句好话你就找不着北了。我每天上完班回来还得琢磨你在外头干啥了、跟谁在一块儿、哪句话又瞒着我了。累不累?累。现在你不用我琢磨了,我光琢磨孩子和房贷就够忙的了。”
“我改好了——”
“我知道你改好了。你改好了咱也晚了。”何小玉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大勇,我不怨你了。你签字那会儿确实是让人忽悠了,可你瞒我那么长时间也是真的。我不是不信你能改,我是不想从头再来了。从头再来得搭多少心思进去?我搭不起。”
刘大勇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面条,半天没动筷子。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那孩子呢?”
“孩子照常,你该来看来看,该接去住两天就住两天。咱俩不当夫妻了,你还是他爸。”
刘大勇点了下头,拿袖子蹭了把脸。面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两个司机在掰扯运费的事,老板娘在后厨敲着锅沿喊“三号桌加个蛋”。何小玉把碗里的蛋吃了,汤喝了两口,站起来扫码付了自己的面钱。
刘大勇说:“我来吧。”
“各付各的。”何小玉扫完了码,把手机装兜里,“你慢慢吃。我下午还得上货。”
她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听见刘大勇在后面说:“小玉,那两千块钱你别退我了,给娃买点啥。”
何小玉没回头,摆了摆手。
国庆节前何小玉把阳台上的花架拆了,换回原来的茶几。她在茶几抽屉最底下翻出来一个旧铁盒,是结婚那会儿装喜糖的,红漆磨掉了大半。她打开看了看,里头装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刘大勇以前给她买的第一部手机发票、孩子满月时戴的小银锁、两张没用完的澡票、一截红绳。
红绳是搬家那年系在门把手上的,说是图个吉利。挂了五年,绳头磨得起毛,颜色也从正红褪成了粉白。何小玉把红绳从门把手上解下来,搁手心里搓了搓,绳子散了股,一缕一缕的,搓不成个整了。
她本来想扔垃圾桶里。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把散了股的绳子抖了抖,捋直了,夹进那个铁盒里,盖子一扣,塞回了茶几抽屉最里头。
下午四点,闹钟响了。她关掉手机闹铃,去学校接孩子。路上孩子叽叽喳喳说今天体育课跑了八百米,累得腿抽筋。何小玉说那你晚上早点睡,明天还跑不跑了?孩子说跑,老师说要测试。何小玉说那行,回家给你炖排骨。
走到小区门口时碰见对门张婶,张婶问:“家里灶上烧着啥呢这么香?”
何小玉抽了抽鼻子:“不知道谁家炖肉呢。”
张婶笑:“你这鼻子还管不管用了?明明是你自家厨房飘出来的,出门没关火吧?”
何小玉一拍脑门,早上出门时火上坐着水,忘了关。她拽着孩子一路小跑上楼,钥匙捅开门,厨房里果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锅底水烧干了,锅盖边上结了圈白渍。她关了火,把锅坐水池里拿凉水冲,滋啦一声响。
孩子趴在门框上问:“妈,水呢?”
“烧干了。”
“那排骨还吃得上不?”
“吃得上。”何小玉把锅刷了搁灶上,从冰箱里拎出排骨袋子,“你写作业去,妈重新烧水。”
孩子哦了一声跑客厅去了。何小玉拧开水龙头接水,看着水柱冲在锅底溅起水花,忽然想起来那根红绳——散股那年系上去的时候,刘大勇踩着凳子往门把手上绑,绑了半天绑不紧,急得一头汗。那会儿她还笑他手笨。
水满了,她关掉龙头,把锅坐上灶台,打火。
蓝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舔着锅底,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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