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上海解放前,杜月笙带着全家老小上了"宝树云"号轮船,离开了上海滩。目的地不是台湾,是香港。
这个选择本身就有说一说的必要。当时国民党方面派人来请过几次,蒋介石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杜月笙去台湾。杜月笙没有去。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用大实话回答说去台湾,蒋先生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留在上海,那更不用想了,国内搞的是翻天覆地,他杜某人过去那些事情,哪一桩拿出来都够清算的。香港是英国人管着的,两边都不靠,反而可以喘口气。
这个判断不能说是错的,但是杜月笙大概没有想到香港这口气会喘得比他想象中短得多,也贵得多。
杜月笙到香港的时候,手里到底有多少现金?这个数字有不同的说法。章君榖的《杜月笙传》中并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字,但是根据各种旁证可以推算出杜月笙离沪时带走的资产,即现金、黄金、外币存款等,折算下来大约在几千万港币这个量级。另外在香港和海外还存在着一些早年布置的产业和存款。总之,走的时候不是穷人,按照当时的购买力来算,可以满足一般人家几辈子的花销。
但是两年之后,在1951年8月16日杜月笙在香港去世的时候,家里清点遗产,只剩下大约十一万美元。几千万的家底,两年多的时间差不多已经见底了。
钱去了哪里?
第一大开销就是养人。杜月笙这辈子最大的资产就是人脉,但是人脉反过来又成了他的最大负债。他来香港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一个杜公馆来的。太太就有好几位,大太太沈月英没有一起走,但是姚玉兰、孟小冬等几个房太太也都跟着来了,再加上十个子女,光是嫡系家庭就有一大群人。除了和他一起逃跑的旧部、门生、食客之外,有名有姓的就有几十号人,还有些带着家人一起来的。这些人到了香港以后,生疏的地方很多,没有营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杜先生。杜月笙有来者不拒的规矩。别人上门找上门来,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说得上一点渊源,他就给钱。每个月的花费就会变成一个骇人的数字。
他的儿子杜维善后来在口述历史里提到,在香港的时候,家里每天的日常开销就成了一笔天文数字,因为不仅仅是自己一家人的吃穿住行,而是整个圈子的人都在靠杜家吃饭。杜月笙明知这样下去会坐吃山空,但是他做不到关门谢客。他这个人一生立起来的就是一个“义”字,到了这个份上如果翻脸不认人,那么他就不是杜月笙了。面子有时候比命还贵,但是也比命更花钱。
第二大的开销就是医药。杜月笙到香港之前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他长期吸食鸦片,这个事情不是秘密,到晚年整个人瘦得皮包骨,气喘非常严重,后来发展成哮喘和其他多种并发症。到了香港之后,气候潮湿,病情越来越重,求医问药一直没有断过。那个年代没有医保,名医、洋药、护理都是自己掏钱的。杜维善后来回忆说,父亲最后几年是在病床上度过的,所请的都是当时香港最好的医生,花费很大。
第三项开销就是"应酬"。这个应酬不是吃喝玩乐,而是政治性的。杜月笙到了香港之后,身份十分微妙。台湾那边还需要他做一些事情,比如联络海外华侨、协调一些灰色地带的关系,偶尔还要出面居中调停。这些事情他不能不做,做了都是花钱的活,比如请客、送礼、安排人事等等,每一件事情都是支出,但是没有一件有进账。他不是不想赚钱,而是到了香港之后,他原来在上海滩的那一套已经不能运转了。上海滩的杜月笙之所以能呼风唤雨,是因为法租界的网络、青帮的组织结构、他在金融和实业方面所建立的大网。这些东西全部留在了上海,没有一件可以带走。他到香港就是个有点钱的老病号,没有地盘,没有组织,没有靠山。收入几乎为零,但是支出却一天都停不下来。
还有一笔特殊的支出,不能不提。杜月笙离开上海的时候手里拿着大量的借条和欠条。他借出去的钱数以万计,欠他钱的人有军政要员、商界名流等各行各业的人。按照理应是这些欠条就是硬通货,找人要账就可以了。但是杜月笙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就是把所有的欠条都烧掉了。
关于烧欠条的事情,最普遍的说法是由杜月笙身边的人所回忆出来的。据说他把一大叠借据拿了出来,在家人的面前把它们一把火烧掉,然后对子女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不想你们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人要钱,要不回来伤感情,要回来伤人家的脸面。这些账目就到我这里为止了。
一共烧掉了多少呢?有人估计至少有几百万银元。
这个举动后来被传得很广,也被各种解读。有人认为这是杜月笙最后的体面,有人认为这是他的精明,那些人在台湾或者大陆拿着欠条不还,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子女留下好名声。两种说法都对,杜月笙这个人从来就是义气和算计混在一起的。你说他仗义,他确实仗义,你说他精明,他也确实精明到骨子里。
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杜月笙的处境已经相当窘迫了。他住在香港坚尼地台的一栋房子里,房子是朋友帮忙安排的。日常开销尽量少一点,在他上海滩时豪掷千金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会尽量维持表面的得体。客人来了要热情招待,有人来求帮助不会轻易拒绝。
1951年8月16日下午,杜月笙在家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死后留下的那十一万美元要分给几房太太和十个子女,每人分到手里的数字是可想而知的。一代上海皇帝最后的家产被平均分到每一个人的头上,连买一套房子的钱都不够。
杜维善最后说的一句话耐人寻味,他说父亲这辈子赚的钱虽然多,但是真正花在自己身上的很少。吃的穿的用的,从来都不讲究。钱都花在了人身上,拉关系、维持场面、接济旁人、打点上下。杜月笙这一辈子的钱不是花掉的,是散掉的。散出去的时候,是他最风光的时候。散光的时候也就走到头了。
有句老话叫做人情是人的命,杜月笙的故事也证明了人走了,人情也就散了。他把所有的钱和人情都给了别人,但是当他在最需要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回来。你说这是世态炎凉,你说这是人情常态,反正最后的账本上写得很清楚:出了上海滩,杜月笙什么都没有。
他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选择了把欠条烧掉,选择在香港安静地病死,没有去台湾当棋子,也没有留在上海等清算。最后两年过得很窝囊,也算是他自己选择的收场方式。
体面不体面的,他不在乎了。
(主要参考:章君榖《杜月笙传》;杜维善口述、董存发整理《杜月笙家事》;张景子《海上旧梦——杜月笙与近代上海》;陈存仁《抗战时代生活史》相关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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