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县令出门后从身后蒙住小妾眼睛，小妾笑着回他刚走便这般心急 县令并未接话。
他的手指在蒙眼的丝绸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带着常年批阅公文留下的粗糙茧子，蹭过小妾柔软的眼皮。
丝绸很薄，透着一丝凉意。
小妾的笑意僵在嘴角，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桌角，指甲掐进红木的纹理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门“砰”地关上了。
那股子酒气混合着檀香的味道随着门轴转动扩散开来。
小妾站在原地，等了足足三息，才伸手扯下蒙眼的布。
布上残留着县令掌心的温度，还有他袖口那股淡淡的艾草味。
她闻了闻，把那块丝绸随手丢进炭盆里。
火舌舔舐上来，丝绸蜷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随风散去。
她重新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被压皱的云鬓。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出头，眼角眉梢都是未褪去的女儿态，唯有那双眼睛，冷静得吓人。
“小姐，老爷走了？”贴身丫鬟翠儿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走了。”小妾拿起簪子，别在发间，“去，把后院那间屋子的锁打开，钥匙拿进来。” 翠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门，小声问：“可是少爷……少爷他刚来，老爷才走半个时辰，这时候……” “少废话。”小妾放下簪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他等着。” 翠儿咬了咬牙，转身去开锁。
后院那间屋，原是县令给刚过门的正妻王氏准备的偏房。
王氏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养尊处优，进府后一直嫌这里潮湿阴冷，逼着县令翻修。
县令修是修了，但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
今日本该是王氏陪公婆吃饭的日子，但县令接了上司的请帖，不得不走。
临走前，他特意把小妾留下应付王氏，还交代小妾：“夫人娇气，若她抱怨，你便哄着，千万莫要惹恼了她。” 小妾没提王氏，只提了“少爷”。 所谓少爷，并非亲生，而是王氏族中寄养在此的旁支孤女，今年十五，名唤婉儿。
婉儿生得眉眼像极了当年的县令夫人，性格却冷硬。
今日是婉儿来府中拜年的日子，她穿着崭新的蜀锦衣裳，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份拜帖，眼神紧紧盯着正门。
听见脚步声，婉儿抬起头，看见小妾走下来，微微颔首：“姑姑。” 小妾在台阶上坐下，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二夫人呢？” “在房里。”婉儿的声音清亮，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她今日心情不好，说老爷走得急，没给她道别，面上妆都花了。” 小妾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在婉儿面前晃了晃：“妆花了？
那便让她再补一补。
对了，王爷那边送来的茶，你替我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县令书房里藏着私盐案卷的地方，也是今日风浪最大的漩涡。
县令走之前，特意锁了书房，只留了婉儿在外间候着。
“姑姑拿我做什么？”婉儿后退半步，脚下的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是来拜年的，不是来查案的。” “查案？”小妾身子前倾，手帕垂落，正好盖住婉儿手中的拜帖，“二夫人说你今日带了‘特殊’的礼物来？
还是说，你忘了你娘临终前，把你塞进这府里时，手里攥着的那枚虎符？” 空气瞬间凝固。
院墙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一声，两声。
婉儿的手指在拜帖边缘颤抖，那张原本白皙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
她死死盯着小妾，眼底的恐惧迅速转化为一种决绝的狠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婉儿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叫阿萝，曾经是东宫废太子身边的近侍。
当年那一夜，你没能护住他，只能看着他被赐死。
后来你逃了，混进府里，成了县令的心腹。
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为了监视二夫人，是为了找我。
因为你知道，我娘留在我身上的东西，能翻案。” 小茨——不，阿萝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复杂神色。
她走到婉儿面前，一把夺过那张拜帖，撕成两半。
“翻案？
太子爷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阿萝的声音沙哑，透着股疲惫，“你娘让你把密信送出来，你以为我是来帮你送信的？
我是来拦你的。” “拦我？”婉儿冷笑，眼底泛起水光，“我娘临死前说，只要把这封信送到禁军统领手里，就能证明县令通敌卖国，牵连出当年陷害太子的真相。
我要是不去，我就是帮凶！” “帮凶？”阿萝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伸出手，强硬地掰开婉儿紧握的手，从中抽出那枚藏在指缝间的虎符。
那虎符冰冷，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被紧紧攥了很久。
“这虎符，是假的。”阿萝将虎符扔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婉儿愣住了，低头看去，瞳孔剧烈震动。
她颤抖着捡起虎符，翻来覆去地看。
虎符背面刻着纹路，看似精细，但若是用放大镜看，那些线条是伪造的。
这是当年太子旧部为了混淆视听，故意留在世上的假令牌，真正的令牌早在太子死后就被销毁，或者…… “县令骗了你。”阿萝指着门口，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以为他让你留在这里是保护？
不，他是怕你出去。
他最近接了一批‘贡品’，表面是茶叶，内里是兵符。
他准备在下个月大朝会前，把这批兵符递给禁军统领，换取保命符。
你若此时拿着假虎符去告状，只会打草惊蛇，让他立刻动手，杀你灭口，然后顺理成章地清理所有痕迹。” 婉儿的手抖得厉害，虎符差点又掉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阿萝，眼神从愤怒转为迷茫：“那我娘呢？
她为什么要我传信？” “因为你娘，就是当年负责销毁真令牌的太监。”阿萝蹲下身，平视婉儿，“她良心不安，想给你留一条后路。
但她错了，她以为你拿着假令牌就能换命，其实这枚假令牌，是一张催命符。
县令知道你拿了它，他才敢放心出门。
因为他笃定，你就算拿着这东西去官府，也没人会信一个孤女的一面之词。
他会说是你偷了他的。”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虎符旁边。
“所以，我该怎么办？”婉儿问。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阿萝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冷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婉儿。
“这是二夫人让你尝的茶。
里头确实有茶，但茶末里掺了东西。” 婉儿皱眉：“什么？” “鹤顶红。”阿萝淡淡道，“县令走之前，亲自吩咐二夫人，说这茶是给你暖身的。
其实，二夫人不敢喝。
她怕了。
你若是喝了，明日醒来，就是一具尸体。
县令会说是你畏罪自尽，同时也会把你娘留下的那些证据，连同你的尸体一起，沉进枯井。” 婉儿的手紧紧攥着油纸包，指节泛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正门的方向。
那里已经听不到脚步声了，只有寒风呼啸。
“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身上，还藏着一份真名单。”阿萝指了指婉儿的衣领，“你娘缝在领子里。
那份名单，列出了当年所有参与谋逆的官员，包括禁军统领。
县令不知道名单在你身上，他只以为你拿着虎符。
但若名单现世，他就活不了。
即便杀了你，名单也在别处，他得防着。” 婉儿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衣领。
一枚极小的银色针脚露了出来，里面确实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要去抓，却被阿萝按住手腕。
“别动。”阿萝声音冷硬，“那纸片遇水即溶。
你现在一慌，汗一浸，名单就毁了。
而且，你身上还有味道。” “什么味道？” “血腥味。”阿萝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娘死前，用血在名单背面写了两个字。
县令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但他今天出门前，特意在我房里翻找了所有纸笔。
他怀疑名单在你身上，只是没查出来。
你若现在交出去，他绝不会信，只会销毁证据。” 婉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阿萝的手背上，滚烫。
“那我……” “跟我走。”阿萝转身，往厨房走去，“别去禁军统领那里。
那是死路。
去枯井。
你娘把真正的备份，扔在那里了。
县令不知道。
那是她留的最后一条命。” 婉儿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经过那口枯井时，井底传来隐约的水声，像是呜咽。
“姑姑，”婉儿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阿萝的背影，“你当年，为什么不救太子？” 阿萝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以为拿着虎符就能赢。”她轻声说，“结果发现，虎符是假的，人心更是假的。”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厨房的白雾里。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口枯井。
井口长满了青苔，缝隙里挤着一朵白色的野花，在寒风中孤零零地开着。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假虎符，又摸摸领子里那枚随时会毁掉的名单。
远处，正屋里传来二夫人压抑的哭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
县令走了，但他布下的局，才刚刚拉开一角。
而婉儿知道，她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信物，而是生死。
她攥紧拳头，指甲再次嵌入掌心，带着血腥味，一步步走向那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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