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夏,南京火车站,孙静云见到从汪伪政权机关走出来的丈夫李时雨,几乎不敢相认。眼前的人衣着体面,身居要职,身边还有人前后簇拥。可在她看来,这种显赫并不轻松,因为丈夫每升一步,暴露的风险便多一层。

李时雨出生于1908年,黑龙江巴彦人,原名李亭芳。少年读书时,他十分喜欢《水浒传》,好友孔繁文便借宋江“及时雨”的绰号,为他改名“时雨”。这个名字后来伴随他穿过东北沦陷、华北敌占和上海风云。

他的求学路并不顺利。家境贫寒,继祖父去世后,家里一度不愿继续供他读书。靠乡里开明人士出面说情,他才得以升学。1925年五卅惨案发生后,他和同学参加声援活动,学校受到冲击。辗转天津、北平求学期间,他接触到进步思想,并加入中国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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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1932年,李时雨奉组织安排回到家乡,参与联络抗日力量,和王家善、孔庆尧等人组织黑龙江省人民抗日义勇军第三路军。队伍后来发生变化,他遵照指示返回北平完成学业。1933年,他参加护送李大钊灵柩安葬的活动,这段经历也被敌方日后翻查出来。

1934年,李时雨进入东北军系统工作。凭借法律专业和出众的交际能力,他接近张学良公馆及东北军有关人员,承担了解军情、宣传抗日思想等任务。西安事变后,组织决定让他留在天津,以法院工作人员身份继续潜伏。身份越普通,行动越容易展开;职位越接近权力核心,能接触的机密也越多。

1939年,天津地下党交给他两项任务:转运电台器材,营救被捕的冯骥。李时雨没有采用风险很高的伪装办法,而是利用伪法院书记官长的身份,办理通行手续,借用公车,将器材分批运出。

营救冯骥更为棘手。李时雨调阅案卷,把关键材料销毁,又借日军轰炸天津的事实掩饰卷宗失踪。随后,他制造手续混乱,暗中把冯骥调出监牢。整个过程没有枪声,却比枪战更考验胆量和判断。

1940年,汪精卫政权大肆招揽各类人员。李时雨被选为伪国民党第六届代表大会代表,并担任天津市党部执委会常委。陈公博赴上海任职后,他也被调往上海,先后担任保安司令部秘书处处长等职务,逐渐进入伪政权的核心圈层。

职位升得太快,连李时雨自己都感到不安。他把疑虑告诉妻子:“组织上对我今后有什么打算?”孙静云随后向地下党负责人何松亭汇报。何松亭又将情况转报中共中央北方局社会部部长许建国。得到的回复很明确:“让他大胆往上爬,能打入哪个部门,就打入哪个部门。”

这句话的分量,李时雨明白。潜伏不是为了个人前程,而是要把敌人的机构变成情报来源。进入汪伪政权后,他接触到大量文件和内部消息。1942年汪伪政权成立清乡委员会,对新四军及抗日根据地加强封锁和搜捕,李时雨便通过职务便利,提前掌握行动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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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写好后,他交给孙静云。夫妻二人长期聚少离多,却始终配合默契。有时,情报被藏进挖空的肥皂,再经交通线转送出去。陈毅收到有关情报后曾感慨,这些消息至少相当于给部队增加了一个师的帮助。到1945年前后,李时雨夫妇又参与策动上海军警武装起义,为抗战胜利后的城市接管准备条件。

抗战胜利后,李时雨被余祥琴吸收进军统系统,继续以伪政权旧官员身份潜伏。由于伪造的履历十分周密,连戴笠也没有立即察觉。一次宴会上,戴笠还主动招呼他举杯。李时雨顺势应酬,没有露出破绽,后来担任军统上海区第二组组长,授少将军衔。

危险最终来自内部倾轧。戴笠去世后,军统派系斗争加剧,有人翻查李时雨早年的经历,发现他曾因共产党嫌疑被捕,便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1947年左右,他在上海被捕,关押于南市军统看守所,遭受压杠子、灌凉水等刑讯。

李时雨知道,对方缺少能够定罪的实证,于是故意在审讯中据理争辩,拒绝在笔录上签字。敌人还安排人员冒充被捕人员试探,他始终没有上当。后来,他被转押到提篮桥监狱,并以汉奸罪被判处七年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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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李宗仁出任代总统后推动和谈,国民党当局释放部分政治犯。2月,李时雨从提篮桥监狱获释。出狱后,他没有立即离开上海,而是重新联系组织,继续协助统战和策反工作。随着上海局势恶化,组织才安排他经香港转赴北平。

抵达北平后,刘少奇专门会见了这位老地下工作者。两人谈起战争年代的情报往来,刘少奇称赞他:“你一个人,能顶三个师。”这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对多年隐蔽战线工作的直接评价。

新中国成立后,李时雨先后在中央社会部情报系统、军委联络部门工作,晚年任国务院宗教事务局顾问、中国佛学院副院长。1987年,他将一万元积蓄捐给家乡巴彦,用于奖励考入大学的优秀学生。当地后来设立“李时雨奖学金”,他的名字也由此留在故乡教育事业的记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