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揣着我弟的身份证去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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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失踪21年,我去给他办低保,派出所的人说,他户口2020年就注销了。

注销证明上写着,死亡原因:下落不明满四年宣告死亡。

申报人那一栏,写的是我老婆的名字。

我叫罗建国,57,内江市东兴区椑木镇人,农贸市场杀猪,杀了30年。

我的摊位在市场东头,37号,一天能卖2头猪。

我弟叫罗建军,比我小3岁。小时候他跟我睡一张床,冬天他脚凉,总往我腿上贴。

2005年6月17日,他背一个蛇皮袋出门,说去云南打工。

走的时候他说,哥,我挣了钱就回来给你换台电视。

我家的电视是1998年买的,21寸,长虹。

这一走,21年。

头3年他打过2回电话,一次从瑞丽打来的,说在工地上抬钢筋,一天60。

第二次是2006年冬天,说换了地方,信号不好。

从那以后就没动静了。号码成空号,我拨了半年。

2008年我借了1万2,坐火车去云南找过一趟。

在瑞丽待了11天,跑了4个工地,问了几十个人。

有个包工头说,好像见过一个四川的,瘦,左边眉毛上有个疤。

我弟左边眉毛上确实有个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我跟着包工头找了两天,找到的那个人不是。

回来以后我就不找了。人得有盼头才找得下去,我没有了。

这21年,家里的事他一样没赶上。

我娘2011年走的,走的时候一直问,建军回来没有。

我爹2015年走的,走之前把一个铁盒子交给我,说里头是建军的东西。

我没敢开。到现在还在我家柜子顶上。

我媳妇叫何淑芬,55,在市场上卖调料,摊子在我隔壁。

我们1989年结的婚,儿子罗浩29,2021年结的婚。

日子过得不富裕,也没缺过。

今年10月8日,我去派出所给建军办低保。

镇上说,失踪人员只要户口还在,可以按困难户报,一个月400。

我揣着他的身份证去派出所。

身份证是1998年办的,他26岁,头发黑,穿一件白衬衫。

户籍窗口的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我。

她说,大伯,这个人户口2020年就注销了。

我说,注销是啥意思。

她说,就是没了。

我说,人没了还是户口没了。

她说,户口没了。

她把一张纸打出来递给我。

《死亡注销户口证明》,编号内东公户销字(2020)第1137号。

注销日期2020年11月3日。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派出所,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找了他21年,派出所3分钟就把他注销了。

我在台阶上坐到中午,抽了半包烟。

台阶下头有个卖凉粉的,5块一碗,我没吃。

我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我说,建芳,建军的户口注销了,你晓得吗。

她说,不晓得。

我说,你去问问,你的身份证有没有在镇上用过。

她说,哥,你别吓我。

我说,你问。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娘。

我娘2011年查出肺癌,晚期,在床上躺了4个月。

她每天问我一句话:建军回来没有。

我说,快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又说了一遍,快了。

她眼睛闭着,嘴动了一下。

我爹2015年走的,走之前把柜子顶上那个铁盒子指给我看。

他说,里头是建军的东西,等他回来给他。

我一直没开。

一张纸能把人从户口本上划掉,划不掉他还在喘气。

02 我让户籍警把档案调出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找的是户籍室的老警察,姓黄,快退休了。

我说,黄警官,我弟的户口是谁办的注销。

他把证明翻过来,指着申报人那一栏。

何淑芬。

关系一栏写着:其他。

我说,她凭啥。

他说,凭材料。

他给我调了一份档案,一共9页,纸都发黄了。

第1页是申请书,手写的,字我认得,是我老婆的字。

上面写:罗建军于2005年外出,至今下落不明,家中父母均已去世,申请注销户口。

第3页是村委会的证明,盖了红章。

第5页是一份身份证复印件。

复印件上的人是我妹妹罗建芳。

我把那页纸看了很久。

妹妹嫁到资中,21年里回过7趟家,从没听说过她办过这个。

第7页是派出所的调查报告,两行字:经查,该人长期外出,查无下落。

老黄说,那年是人口普查收尾,像这样的户口清了一大批。

他说,材料齐,就办了。

我说,死人不是要医院证明吗。

他说,宣告死亡的,凭法院判决。

我说,判决呢。

他翻了两遍,说,没附。

我说,没附你们也办。

他没说话,把档案合上。

我说,黄警官,我弟是不是还在。

他说,这我不知道。人没了户口就注销,人还在,也能注销。

我说,这叫啥话。

他说,这叫实情。

我说,实情是我弟的户口没了,房子也过户了。

他说,房子的事你去房管局问。

我说,我不问房子,我问人。

他说,人我真不知道。

老黄把档案袋封好,问我,你要复印件不。

我说,要。

他说,一页5毛,9页4块5。

我把那9页拍了照,一张不落。

手机是罗浩换下来的,内存小,我删了3段视频才存下。

回家的路上我在市场门口站着,看见我老婆在摊上给人称花椒。

她穿一件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

她称完花椒,用塑料袋装了,递给人家,收了8块。

我看了她3分钟,她没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没问她。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到天亮。旁边她睡得很沉,还打呼。

第三天我托人问了县里的律师。

律师姓周,40来岁,在镇上开了个所,咨询费200。

他说,罗师傅,宣告死亡必须由法院判,判决书要送达近亲属。

他说,你弟弟没有配偶子女,父母已故,近亲属就是你和你妹妹。

他说,你和你妹妹都没签过字,这个注销是有问题的。

我说,那能恢复不。

他说,能。你去派出所申请恢复户口,再让法院撤销死亡宣告。

他说,前提是人得找到。

我说,找不到人呢。

他说,找不到人,户口能恢复成"下落不明",不能恢复成正常。

我从律师所出来,太阳很大,晒得头皮疼。

我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2块,一口气喝完。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派出所,这回找的是所长。

我说,所长,我要查2021年的记录。

他说,查啥。

我说,我弟要是2021年以后有过事,你们这儿应该有通知。

他看了我一会儿,让老黄去档案室。

老黄去了40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贴着标签,写着:罗建军,2021。

封口是撕过的,又被胶水粘回去了。

我说,这信谁拆的。

他说,签收以后要归档,得拆。

我说,拆了给谁看。

他说,给户籍民警看。

我说,那她看了。

他没说话,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手抖,拆了3次才拆开。

里面是一张《人口信息核查通知单》。

发函单位:云南省瑞丽市公安局勐卯边境派出所。

日期2021年6月22日。

内容我让老黄念。

他念:经DNA比对,你辖区居民罗建军(身份证号5110211972…)与我局2021年6月18日查获的一起治安案件涉案人员信息一致,请予以核实。

他说完,抬头看我。

我说,往下念。

他说,签收人:何淑芬。签收日期:2021年7月2日。

我问,抓他的时候是啥事。

他说,通知上写的是治安案件,打架。

我说,他伤着没有。

他说,这上头没写。

我以为她瞒下的是一张纸,她瞒下的是一个人。

我拿着那张通知单的复印件,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中午。

我想起2021年9月房子过户那阵,她天天笑。

她跟我说,托了人,花了3万块好处费。

我当时说,花就花吧,孩子结婚要紧。

现在我才知道,那3万块是给谁花的。

她瞒了5年,不是怕我找弟弟,是怕我找到。

03 我把两张纸装进一个塑料袋

那天晚上我把两张纸摊在饭桌上。

一张是注销证明,一张是通知单。

我老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纸,站着没动。

我说,你坐下。

她说,我不坐。

我说,2021年7月2日你签的字。

她说,签了。

我说,人为啥不说。

她说,说了你能咋。

我说,我找了21年。

她说,找回来又能咋,他一个劳改犯。

我说,他没劳改,他是被打的。

她说,派出所说的,打架。

我说,他是被人打了报的警。

她不说话了。

我说,房子的事。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那套安置房在镇上新城,6楼,86平,2021年评估46万。

是2018年村里拆迁分的,写的是建军的名字。

他一直没回来,房子空了3年,钥匙在我这儿。

2021年9月,房子过户给了罗浩,说是婚房。

我当时还问过,怎么过得了户。

她说,托了人。

我说,托了谁。

她说,托了人。

我说,我弟的户口要是还在,这房子过不了户,对不对。

她说,对。

我说,所以你把他注销了。

她说,他21年不回来,我以为他死了。

我说,2021年7月你就知道他没死。

她说,那时候已经注销了8个月,房子在办手续。

她说,我要是一说,房子就没了,罗浩的婚事也黄了。

她说,女方要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说我咋办。

我说,罗浩结婚那天,摆了18桌。

我说,我坐在主桌上,喝多了,还上台说了两句。

我说,我说我儿子有出息,房子自己挣的。

我说,现在想起来,那房子是我弟的。

我说,房子现在写谁的名字。

她说,罗浩的。

我说,贷款还着没有。

她说,还有21万。

我说,那这房子还不全是他的。

她不说话,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看着她,想起1989年我们结婚那天,她穿一件红棉袄,头上戴一朵绢花。

那时候她22,我25,两个人一共攒了800块。

我说,何淑芬,这21年你对我弟好不好。

她说,好。他走之前那年,我给他织了件毛衣。

我说,你还记得他眉毛上的疤。

她说,记得。

我说,你明天跟我去派出所。

她说,去干啥。

我说,把话说清楚。

她没说话。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茶叶沉在底下。

我说,罗浩知道不。

她说,他不知道。他以为房子是我们买的。

我说,46万,我们买得起?

她说,我跟他说是借钱买的。

她算的是房子,我算的是人。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院里坐到2点。

我想起2005年6月17日,建军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3个鸡蛋。

他吃了2个,揣了一个,说路上吃。

他穿一件蓝背心,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平了。

我说,到了地方打个电话。

他说,晓得。

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正在磨刀,手上都是水,没抬头。

那天的事我记了21年,一直记到那把刀磨完。

第二天我去找了妹妹。

妹妹家在资中银山镇,坐班车一个钟头20分,票价13。

她家开个小卖部,货架上摆着烟和方便面。

她给我泡了茶,茶叶梗子浮在上头。

她说,哥,嫂子前年还问我要过户口本。

我说,你给了。

她说,嫂子说给罗浩办准生证,我给了。

我说,以后别给了。

妹妹说,她的身份证2019年丢过一回,后来补了新的。

她说,嫂子问她要过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办低保要。

我说,你给她了。

她说,给了。

我在妹妹家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她泡的茶。

她说,哥,你别跟嫂子闹。

我说,我不闹。

她说,那你要干啥。

我说,我要把人找回来。

她说,21年了,你上哪儿找。

我说,去瑞丽。

她说,你连路都不认得。

我说,我认得火车。

从妹妹家出来,我去了趟银行,把存折上的6万8取了出来。

银行的人问取这么多干啥。

我说,出门用。

他说,你要不要转账。

我说,转账我不会,我要现钱。

6万8,100块一张,680张,柜员数了20分钟。

她把钱推出来,我用报纸包了两层,塞进蛇皮袋。

这钱是准备给罗浩买车位的,我一直没动。

回家我把蛇皮袋放在床底下,晚上睡觉手搭在袋子上。

我给儿子罗浩打了个电话。

我说,房子的事你晓得多少。

他说,爸,啥事。

我说,没事,你好好过日子。

他说,爸,你声音不对。

我说,我感冒。

挂了电话我在院里站着,抽了2根烟。

我想过把房子卖了,46万,还了贷款剩25万,给建军。

我也想过,建军要是回来了,看见房子没了,会不会怪我。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这钱我拿去云南。

她说,21年了,你还找。

我说,找。

她说,找不回来呢。

我说,找不回来我就把手续办明白,让他户口上写"下落不明",不写"死亡"。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围裙。

她说,那房子咋办。

我说,房子的事你自己去说。

我把注销证明和通知单叠在一起,装进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买肉用的那种,透明的,我套了两层。

我把袋口折了3折,压在枕头底下。

房子能过户,人过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6点,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地上有一层薄霜。

派出所的卷帘门关着,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上班时间8点半。

对面早点摊开始生火,油烟味飘过来。

卖豆浆的老陈推着车过来,问我,罗师傅,这么早。

我说,等人。

他说,等哪个。

我说,等我弟。

6点20,里面有人咳嗽,亮了一间灯。

6点40,卷帘门响了一下,没起来。

我把烟摸出来,又放回去。

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靠在墙上。

天亮得很慢,东边的云泛白,路上的车多起来。

有个背书包的小孩从我面前跑过去,鞋带散了。

我把塑料袋从怀里掏出来,捏了捏。

我把塑料袋捏在手里,站在门口等卷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