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张立功奖金的卡,我取了三万块钱。” 老婆说这话时正蹲在茶几旁剥橘子,语气跟报菜名一样随意。我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斤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头都发紫。“你说多少?”“三万。” 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还没往最坏的地方想 —— 寻思着可能是老家谁急用钱,她先垫上了。
正文
“给谁了?”
“你别管了,反正是正事。” 她抽张纸巾擦手,站起来往厨房走,“排骨给我,晚上红烧。”
我跟进去把排骨往台面上一放,声音尽量压着:“周敏,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她背对着我洗排骨,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头都没回:“借给一个朋友了,过两个月还。”
“哪个朋友?”
“你又不认识。”
我站在她身后,油烟机没开,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溅到墙砖上的声音。我们结婚七年,她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那三万是我去年立了个三等功,单位发的奖金,一直没舍得动,说好了攒着给孩子明年上小学用。
我拐回客厅翻出那张卡的银行短信 —— 不翻不知道,一翻气都短了半截:这三个月她陆陆续续取了好几笔,加起来四万一千二。
我把手机怼到她面前时,她正往锅里倒油。
“你疯了?四万多你取出来干什么?”
“李建军你喊什么喊?” 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我还没问你呢,你上个月工资为什么少了两千?”
我愣了一下。少两千是单位扣了绩效,我业绩没达标,还没跟她说。可她这一顶,倒像是我心虚似的。
那天晚上红烧排骨她照做,我照吃,俩人一句话没说。电视开着,谁也不看。
第二天上班,我跟同办公室的老张念叨了几句。老张嘴碎但消息灵通,他媳妇跟周敏在一个商场上班。
“建军,你听我一句,别光在家里问。” 他端着保温杯压着嗓子,“我听说你们家周敏最近跟一个男的走得挺近,好像是哪个单位开车的。”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听谁说的,自己留个心眼。”
我没全信,老张添油加醋惯了。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三天后。
那天我调休去商场接周敏下班。她在一楼卖化妆品,我隔着玻璃就看见她跟一个男的站在电梯口说话,笑得跟换了个人似的。那男的身穿深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一块表看着就不便宜。
我推门进去,那男的一转身 —— 我认出来了,刘志刚,周敏的高中同学,当年跟她搞过对象的那个。听说后来去当兵,复员回来给谁开小车。
“建军来了啊。” 他冲我点点头,跟没事人似的,“那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他走了以后我问周敏:“你借的钱就是给的他?”
她脸一沉:“你跟踪我?”
“我接你下班怎么就成跟踪了?他手腕上那块表,我在商场见过,一万多吧?”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她挎起包扭头就走:“李建军,你要是不信任我,咱俩没什么好说的。”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抽了半包烟,她关着卧室门不出来,我睡沙发。半夜我爬起来翻了她放在玄关的包,翻出一张购物小票 —— 男表专柜,三万零八百,刷的卡。
我那张卡。
我把小票捏在手里坐在黑暗里,觉得胸口跟被人掏了一把似的。立功奖金的卡,我放在抽屉最里头,她翻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小票拍在饭桌上:“周敏,你给我解释解释。”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两下,嘴还硬:“他急用,先给他买的,回头把钱还我。”
“他急用你拿我立功奖金给他买表?你亲爹过生日你都没舍得买件羽绒服!”
“李建军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粥碗往桌上一墩,“志刚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人家在单位给领导开车,人情往来多,不能寒碜。”
“他寒碜不寒碜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三等功的奖金,我摔打一年挣来的,你拿去给他撑面子?”
“你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三等功?跟谁没当过兵似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死心了。真死心了。
我点了根烟坐在饭桌边上抽。她瞪着我,我抽完一根,把烟头摁在粥碗里,站起来说了句:“离吧。”
她愣了两秒:“离就离。”
去民政局路上我们没说话。办手续的大姐劝了两句,看我们都不松口,就给办了。出门那天风挺大,她拿着离婚证往东走,我往西走。走出一百多米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路边拦出租车了,头都没回一下。
离婚的事我谁都没说,包括我爹妈。丢人。
第五天晚上我回原来那套房子收拾换洗衣服。钥匙捅开门,客厅里一股方便面味儿。周敏从卧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圈发黑。
“你怎么回来了?”
“收拾东西。你还没搬?”
“房子是租的,我搬哪儿去?你先住着吧,我找到地方再说。”
我进卧室收了几件衣服,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扔着个快递盒,收件人刘志刚,地址是某某单位宿舍。我没问 —— 跟我没关系了。
那阵子我干了件挺傻的事:去刘志刚单位门口蹲了一回。
他单位在城东,门口有棵大梧桐。我骑电动车停在树底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看见他开一辆黑色轿车出来,副驾驶上坐了个女的,不是周敏。那女的有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脖子上一串珠子,说话间把手搭在刘志刚胳膊上。
我骑车跟了一段,他们在商场后门停车,刘志刚下来给那女的开车门,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那女的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他,他推了两下就收下了,揣进夹克内兜。
哪有给人开车的跟领导这样拿钱的?
回去问老张,他嘿嘿一笑:“你还不知道?刘志刚给他们单位一个女副职开车,那是人家跟前的红人。听说那女的老公在外地,俩人走得可近。”
“那跟周敏有什么关系?”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那人不简单,退伍回来没几年,房子都换大了。”
周三下午周敏给我打电话,口气挺平淡:“周六你有空吗?孩子奶奶那边我去接,咱俩一块带他去趟游乐园。”
“行。”
“那个,我找个地方搬出去,最迟下周末。”
“不急。”
“李建军,你别觉得我赖着不走,我就是…… 手头紧。”
我差点脱口而出那句 “你手头紧还给人买三万的表”,话到嘴边咽回去了。都离了,说这没意思。
周六带孩子在游乐园,她给孩子买棉花糖,给我买了瓶水。孩子拉着我俩的手往里走时,她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压回去。分开时她叫住我:“建军,钱的事我过阵子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再给我点时间。”
我没理她,骑车走了。
又过十来天,我爸打电话说我妈急性阑尾炎住院。我请假赶过去,周敏不知道从哪得的信儿,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病房里,正给我妈倒水擦脸。我妈拉着她的手:“小敏啊,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妈,没有的事,我最近店里忙。”
我妈术后那晚需要陪床,她说你明天还得上班,我留下,我排班调得开。
那天夜里我回家拿换洗衣服,顺手翻了一下床头柜抽屉。那张卡还在里头,旁边多了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打开一看,是刘志刚写的借条:今借到周敏人民币四万一千二百元整,两个月内还清。日期是我俩离婚前半个月。
借条底下还压着一张医院缴费单,名字是刘志刚他爸,肝胆外科,住院押金三万。
我把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借条字迹潦草,签名手印都全乎。医院单子上的日期比借条早两天。
我猛地想起来周敏那毛病 —— 心软。她高中那会儿就跟我说过,刘志刚家里穷,他妈走得早,他爸身体不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医院换她回家休息,在走廊上拦住她。
“刘志刚他爸住院了?”
她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借条和单子我看见了。但你给他爸交住院费,用得着买表吗?”
“什么表?”
“商场的小票我都看见了,三万零八百。”
她靠着墙站了半天,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那块表退了换钱给他交住院费。我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后来医院催款,我现去退的。” 她抬起头,“你信不信随你。”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因为你问我的时候那个口气,跟审贼一样。李建军,咱俩结婚七年,你但凡好好问一句‘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我也不会跟你拧着来。”
她走了以后,我后背贴着凉冰冰的墙砖站了半天。
我妈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我爸骑三轮车来接。我妈拉着周敏的手非让她回家吃饭。
“妈,我跟建军已经离了。” 她蹲在床边,声音不大。
我妈愣了好一会儿,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离了就离了吧,你们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小敏啊,不管咋说,妈认你这个闺女。”
周敏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赶紧扭头擦。
送我妈回家后我骑车带她进城,到她新租的房子楼下,她下来站路边看着我。
“李建军,有句话我说明白:刘志刚当年跟我处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跟他现在没什么。他找我借钱说得很急,他爸等着做手术,他工资没发,单位报销又慢,我去医院核实了才借的。买表那事是我脑子进水 —— 他跟我说要请人吃饭送礼才能把报销办下来,让我先给他撑个面子,我想着救人救到底就去买了。后来医院催款,我退了表交的住院费。你不信可以去专柜问。”
“那你为什么说‘过两个月还’的时候理直气壮?”
“因为我没干亏心事。你越拿我当贼审,我越不想解释。”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摸出烟又塞回去了。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刘志刚。她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接起来开免提。
“敏敏,那五千你准备好了没?我这着急用。”
“志刚,你借的三万说好两个月还,现在都过半个月了,你先还我两万,我这边也紧。”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点工资,再宽限几天,下礼拜一准儿给你。”
“你开那辆车单位不报销油钱吗?你身上穿的夹克,商场里卖两千多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就变了:“周敏你什么意思?你查我?”
“我没查你。你爸住院的钱我还帮你垫着呢,你买夹克的时候怎么不想先还钱?”
“那夹克是人家送的!行了行了,你不借拉倒,磨磨唧唧的。”
电话挂了。
我在旁边听着,火往脑门上窜:“这人不行。借条还在吧?”
“在。”
“收好了,他不还就去法院告。”
“李建军,你不是跟我离婚了吗?管这闲事干啥?”
这话把我问住了。是啊,我管这闲事干啥。
可话赶话到这儿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别让我孩子跟着你吃糠咽菜。”
她气得踹了我电动车一脚:“你才吃糠咽菜。” 踹完我俩都愣了,然后她没绷住,笑了一下。
多久没见她笑了,我也说不清。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着了,结果第三天晚上我正搁宿舍吃泡面,前老丈人周叔打来电话,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建军!你在哪儿呢?”
“叔,我在单位宿舍。”
“你等着,我这就到!”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单位门口,周叔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那条枣木拐杖。老爷子六十七,老寒腿,平时出门拄这根,走哪儿带哪儿。
“周敏那丫头跟我叨叨了,说你们离了?说那姓刘的借了钱买表?” 他嗓门亮,门口保安直往这边瞅,“走,带我去找那个姓刘的!”
“叔您消消气,大晚上的……”
“消什么气!我闺女受欺负我消气?”
拦不住,老爷子拦了辆车就往刘志刚单位宿舍奔。我在后头骑车跟着,心里直打鼓。
到了地方,周叔一拐杖杵在传达室窗户上:“刘志刚在哪个屋?” 传达室老头吓一跳,指了后头二号楼。
上了二楼,宿舍门虚掩着。周叔推门就进,刘志刚正打电话,一看我们脸都白了,那门牙本来就有点往外呲,一紧张更明显。
“周叔?您怎么来了?”
“我问问你,管我闺女借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还?”
“叔您听我说,我这周转开了就还……”
“你周转?你拿我闺女的钱买表撑面子,那叫周转?”
刘志刚往后退:“叔您别听周敏瞎说,那表是……”
“是什么是!”
周叔手里那根枣木拐杖抡起来,照着刘志刚嘴上就是一下。就听 “哎哟” 一声,人捂着嘴蹲地上,再抬头,门牙真掉了一颗,嘴角渗血。
我赶紧上去把周叔抱住:“叔!行了!再打就出事了!”
老爷子喘着粗气,拐杖往地上一戳:“我告诉你刘志刚,我闺女嫁出去了我也还是她爹!明天不把钱送到我家,你看我能不能把你送进去!”
刘志刚捂着嘴,血从指缝往下滴,含含糊糊:“叔,明天,明天我凑。”
下楼时老爷子腿一软差点栽了,我一把扶住,他这才露了怯,手直哆嗦,嘴上还硬:“这姓刘的真不是个东西。”
“叔,您牙没事吧?”
“我牙好着呢,他那颗牙我早想给他敲了。”
出租车快到宿舍楼下,他从兜里摸出个存折往我手上一拍:“这里头两万,明天跟我去把欠条清了。剩下的让姓刘的自己还,还不上去法院。我闺女不能吃亏。”
“叔,这钱我不能要。”
“谁说是给你的?给我外孙攒着的。你跟周敏的事你们自己掂量,我不掺和。我就一条,那孩子不能没爹。”
第二天刘志刚果然凑了两万送来。周叔把存折收回去,剩下两千说好下个月给。
那天下午周敏请我吃了碗牛肉面,路边小店,一人一碗,加了两个蛋。
“买表那事是我糊涂,就算为帮人,也该跟你商量。”
“我也有毛病,一上来就审你。”
“那你还回单位宿舍住吗?”
“住呗,宿舍有食堂。”
她拿筷子敲我碗边:“你是不是傻?房子租着呢,你不回来住,我还得把卧室分租出去抵房租。”
“那你别分了。”
“看心情。”
面吃完,她把碗里的牛肉夹两块给我,我把蛋夹给她一个。那天我没回宿舍,回原来那套房子了。
现在半年过去了。刘志刚那两千是他爹出院后来送的,老头拎一兜橘子,一个劲儿替儿子赔不是。后来听说刘志刚被调去看仓库,那女领导的老公从外地调回来,把他撸了。
我那个三等功的牌子还在盒子里搁着,周敏擦桌子时会拿起来擦擦灰。我问她当初怎么就那么实在,人家一哭穷就往外借钱。她想了想:“我小时候我爸腿不好,家里交不起学费,也是别人帮衬的。将心比心呗。”
我现在才明白,有些账不能光算数字,还得算人心。她脑子一热往外掏钱的毛病,跟我心一横撂狠话提离婚,其实一个样 —— 只不过她的毛病往外使,我的毛病往回收。
现在她借钱超过两千先跟我说一声,我发脾气之前先问一句 “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前几天孩子问我,爸爸你那个奖章呢,老师说立功的都是英雄。我说在抽屉里,你妈帮我收着的。孩子翻出来戴上,在客厅正步走,周敏站厨房门口笑:“英雄,晚上吃啥?”
“排骨。”
“又吃排骨?上礼拜吃三回了。”
“那吃面。”
“行,你下的面能好吃点。”
这就是日子。没那么多翻盘打脸,也没那么多破镜难圆。摔碎的瓷碗找块好胶粘上,凑合还能盛饭 —— 裂痕在那儿明摆着,可碗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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