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承志，今年五十八岁，长春人，在吉林大学第一临床医院肝胆胰内科当了三十三年医生，最后十年是肿瘤内科的主任医师，专跟肝癌病人打交道。我这辈子经手的肝癌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有权有势的、家徒四壁的、想得开的、想不开的，什么样的都见过。癌症这面镜子照人，比X光还透。今天我要讲的，是五年前我接诊的一位病人的故事。他姓齐，当时五十六岁，是长春一个区里的局长，正处级。他进我诊室那天到最后一面的整整十四个月，我看着一个把一辈子攥得紧紧的人，在死亡面前，一样一样地松开了手。这里头的事，有医生的无奈，有钱买不来的教训，也有一个人最后的体面。我讲出来，不为别的，就为后来的人能少走一步他走过的弯路。

那是四月初，长春刚开化，柳树还没冒芽。齐局长是由我们医院一个科室主任引荐来的，片子是本院刚做的增强CT和磁共振，化验单上甲胎蛋白高得吓人。片子挂上阅片灯，我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肝右叶一个七公分多的主瘤，左叶还有两三个子灶，门静脉里有癌栓，再加上他十几年的乙肝病史、多年的肝硬化底子。我让他家属回避了一下，单独跟他说。这在我是常规，可我看得出来，他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秘书拎包，走路带风，一听我说请家属先出去，他愣了一下，挥挥手让秘书和司机都在外面等。

我把片子指给他看，一条一条讲，讲完，屋里静了得有半分钟。他坐在那儿，第一句话不是问还能活多久，也不是问怎么治，而是问我，顾主任，我这个病，换肝行不行，钱不是问题，我卡里有一千万。我行医这些年，说我卡里有多少钱的病人，他不是第一个，但他说这话时候的样子我记到今天。不是炫耀，也不是病急乱投医的狂气，是一种习惯了办事的思维，他这辈子遇到的难题，好像最后都能用资源、用关系、用钱砸开一条路。他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谈判桌上摊牌的从容，仿佛肝癌是个迟迟不肯签字的合作方。

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说齐局长，我先不跟你说换肝，我先跟你说分期。你这个情况，按我们现在常用的分期标准，已经是有门脉癌栓的进展期，肝内多发病灶，肝移植这条路，从医学原则上讲，获益很小，因为移植之后免疫抑制，残存的癌细胞会长得更快，而且供体紧张，这个指征排队都排不上。他眉头皱起来，说那介入呢，射频呢，我说介入可以做，但只能算姑息，控制不根治。最后我说，你现在真正的主线治疗，是系统治疗，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这两年数据很好，一部分病人效果出乎意料，先把病压住，边治边看，争取降期，才有后面的机会。

他听得很专注，掏出个小本子记。记完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我后来那十四个月里反复回想的问题。他问，顾主任，我跟你交个底，我不怕花钱，一千万够不够，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些钱花进去，能买到什么。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有病人把话问到这个份上。我想了想，跟他说，老齐，我这么叫你吧，今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把话说透。钱能买到的，是当前医学能给你的全部机会，最好的药，最快的检查，最周到的护理。钱买不到的，是你二十年前该打的乙肝疫苗或者说该规范的抗病毒治疗，是你这些年该做的定期复查，是你喝酒应酬那几十年欠下的账。医学是一条河，我们是船夫，钱能决定你坐多好的船，决定不了这条河有多宽。你现在能做的，是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身体状态养好，把心态放平，跟我配合，一仗一仗地打。

那天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顾主任，我这辈子谈判从没输过，这回我听你的，你开的条件我全接。

靶向药当天我就给他用上了，一线的靶向联合免疫，再加上护肝、抗病毒。头两个月，效果说实话不错，主瘤缩小了两公分，甲胎蛋白掉下来一半，他自己也来了信心，逢人就说他这个病遇上了好时代，好药都让他赶上了。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慢慢了解他这个人。他来住院，从不空手，护士站的水果，扫地的抹布钱，他都要塞。可他又极其低调，再三跟我交代，他的病情，对单位瞒着，对老家的爹娘瞒着，只说胃不好做个小手术。我后来知道，他那个正处，是自己从乡镇干事一步步干上来的，没背景，全靠熬，熬了三十多年，熬夜写材料，陪着喝酒，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调。他跟我说过一句醉话一样的话，顾主任，你以为我想喝啊，东北这地界，酒桌上不喝透，事就谈不透，我这一千万，有五百万是拿肝换的。我听了心里一沉。他那个卡里的钱，我后来零零碎碎知道，不是什么来路不清的钱，是他两口子三十年的工资、他早年买的两套房、他爱人做生意挣的，一分一分攒的。他这个人，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抠着自己过日子，攒钱，攒前程，攒面子，唯独没攒身体。

第四个月，耐药了。复查片子，肝内病灶又冒出来两个，肺上还发现了一个转移的小结节。我在办公室跟他说这个结果的时候，他爱人坐在旁边，手一直抖。他倒还稳，问下一步。我给他换了二线的靶向方案。这时候他们家里出现了分歧。他爱人背着他来找我，哭着说，顾主任，您能不能劝劝他，广州有个专家，还有上海，我们家老齐就信您，他说您不点头他就不挪窝，可我怕耽误。我理解她的意思，她是怕我护着自己的治疗方案，耽误了病人。我说大妹子，你等我下班，我跟你聊十分钟。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你带他去看，我写好病历摘要，我亲自联系那边的老师，但是我把话说在前面，他这个病的方案，全国哪个中心，大方向都是这一套，去，去换个心情，去确认一下，都不亏，治病这个事，病人信谁，比谁开药更要紧。后来他们去了上海两周，那边教授给的方案跟我基本一致，还加了一句，你们长春这位顾医生，方案没问题，听他的。他们回来，老齐进门就笑，说顾主任，我把你这笔买卖外包审了一回计，审计结论，合格。

真正的难关在第八个月。二线方案也压不住了，他开始疼，开始黄，腹水慢慢起来了。这时候他的钱，倒是真派上了用场，这不是反话。他用的药，很多不在医保或者报销比例有限，一个月自费好几万，他爱人眼都不眨。最好的止痛方案，我们科的疼痛管理，营养师的个体化配方，白蛋白，该上的都上了。我还安排他参加了一个慈善赠药的项目，靶向药买几个月赠几个月。我为什么说他有钱用对了地方，因为同一个病房里，跟他病情几乎一样的另一个老爷子，农安来的，种了一辈子地，儿子凑不齐药钱，第二个月就要停靶向药，回家吃中药了。那个老爷子出院那天，老齐让爱人包了个信封，两万块，塞给了人家儿子，谁也没声张。这事还是他爱人后来跟我说的，她说顾主任，我家老齐这辈子，官越做越大，朋友越交越少，生了这场病，倒像换了个人，钱这个东西，他从前攥着是安全感，现在撒出去，倒像是给自己积德。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我们当医生的见得多，人到了这一步，钱这个东西的成色才真正显出来。它买不来命，可它能买到不疼，能买到体面，能买到病床边儿女不用为钱撕破脸，也能，替一个一辈子没学会示好的人，递出去一份心意。

第十个月，他自己提出来，不治了。那天是个周日，他让家里人都出去，单独叫我过去，病房里就我们俩。他说顾主任，我跟你说三个决定，你听听。第一，靶向药停了，免疫也停了，这些日子我算过账，往后这几个月，多花的钱都是花钱买罪受，瘤子该长还长，我这个身体，扛不动了。第二，我要回单位一趟，办内退，把手续办利索，别让人家等我。第三，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件，你帮我把把关，我卡里这一千万，到现在治病花了小一百万，剩下的，我原来想给儿子留一半，给我爹娘留一份，现在我想改改，我想拿三百万出来，在老家县里设个基金，专门给查出来乙肝、肝硬化又看不起病的人补助检查和抗病毒的钱。你说，我这个想法，是糊涂还是明白？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坐了很久。我跟他说，老齐，从医学上讲，你停药这个决定，我尊重，到这个阶段，治疗的目的是让你活得好，不是活得长，你说扛不动了，你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我给你改成以止痛和保肝为主的姑息方案。至于钱，我不评价，我只给你讲一个人。我头几年有个病人，跟你一样的病，比你小八岁，走之前把房子卖了钱全花了，天天换偏方，最后人财两空，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要死了，是最后半年谁的话都不听，把留给老婆孩子的钱折腾光了。你跟他反着，你是攥了一辈子，最后撒手的时候，撒得清清楚楚。三百万的基金，我只提醒你一条，把钱交给专业的基金会去管，别自己家里人碰钱，好事要办得干净。他听完，笑了，说，顾主任，到底是大夫，你连我这个都想到了，干净，对，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两个字，差点到最后栽在一片好心头上。

后面那两个月，他回了两次单位，办了手续，同事们这才知道他的病。他跟我说，回局里那天，他站在楼门口看了一会儿，三十三年前他第一天去乡政府报到，也是这样一栋旧楼，那时候他一个月五十二块五。他说，顾主任，你说怪不怪，我这辈子拼命往上走，走到今天，回头看，最踏实的日子，竟是最前面那几年，累是累，心是松的。后来位子越来越高，钱越攒越多，我夜里睡觉，反而越来越轻，一有动静就醒，我这些年其实是攥着钱，守着位子，睡着了也睁着半只眼。现在倒好，什么都交出去了，觉倒是沉了。我给他换止疼泵的时候跟他说，老齐，你这不是觉沉了，是你这个病到了后面，人也乏力。他摆摆手说，你少来，让我自作多情一回。

最后那三周，他是在我们科的安宁病房过的，他非要住回来，说信得过我。基金的事，在他走之前办妥了，跟省里一家基金会签的协议，定向给他老家的县，第一批已经资助了四十多个人做乙肝的筛查和抗病毒治疗。他儿子后来跟我说，签协议那天，他爸已经不太能坐起来了，是靠着床看完的，看完说了一句话，这钱在卡里躺了十几年，今天才算醒了。

他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走的，走得很平静，家里人都在，止疼的剂量我们调得很细，他没受大罪。他爱人后来专门来找我，交给我一个笔记本，说是他让我看的。本子最后几页，是他病中写的，字已经很虚了。有一段我抄在了我自己办公室的记事本上，今天抄给大家。他写的是，我这辈子算过无数的账，工程的账，财政的账，升迁的账，最后一笔账最简单。一千万，换不回来一个肝，换不回来二十年，能换来的，是最后这一年不疼、不慌、不欠人，还能替老家的人挡一点风雨。钱这个东西，早知道它最好的花法是花在别人身上，我早三十年就明白了，该多好。

我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不是为了说教。我是肝胆科医生，我最后再啰嗦三句跟医学有关的。第一，乙肝患者，该抗病毒抗病毒，该复查复查，肝癌绝大多数是从乙肝肝硬化这条路过来的，老齐的病，最早的病根在他三十岁那年就埋下了，那时候抗病毒的药还没进医保，可他确诊后这十几年，其实有多次机会规范随访，他是太忙了。第二，肝病的人，酒是真凶，别拿应酬当理由，拿命换来的前程和钱，最后都要拿去赎命，还不一定赎得回来。第三，靶向药、免疫药是好东西，但它们是武器，不是神迹，早发现一个七公分的瘤子跟发现一个两公分的瘤子，是两种人生。齐局长最后的那三百万基金，今年还在运行，已经资助了三百多人。有时候我在门诊碰上从那个县来的病人，拿着基金的补助单子，我就想起老齐坐在诊室里问我，这一千万能买到什么。他最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买到了半年的明白，和身后的一点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