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大刘在援外建筑公司干了八年,去过七八个国家。去年项目完工回国,我们哥几个给他接风,酒过三巡问他:“跑了这么多地方,哪儿最让你开眼?”他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了一个地儿——萨摩亚。

“那地方,头一天到我就傻了。”

大刘去萨摩亚是修公路,项目部租的民房,房东是个本地老头叫图伊,六十多岁,胖得走路都喘,但人热情得过了头。大刘他们五个中国工人住图伊家后院两间屋,安顿下来第一天傍晚,图伊就请他们去前院吃饭。

大刘说那顿饭吃得他浑身不自在。

图伊家那个房子,说白了就是个顶,几根柱子撑着个茅草棚,四面连墙都没有。大刘拿手比划:“就跟咱公园里凉亭差不多,区别是凉亭没地铺,人家地上铺了席子,一家人睡觉吃饭全在里头。晚上睡觉把四周的草帘子放下来,那就是墙了。白天草帘子卷上去,院子里谁家几点吃饭、几点洗澡、两口子吵没吵架,一目了然。”

大刘说头一回看图伊家闺女换衣服,他端着饭碗正好扭头,人家小姑娘二十出头,转过身去把身上的花布裙子一解,从头顶褪下来,又换一条新的,动作快得跟变戏法似的,前后不到五秒钟。大刘赶紧把脸扭回来,耳朵根都红了。图伊看见了,拍着他肩膀笑:“没事没事,你不用扭头,她不介意。”

大刘说那次以后他算是知道了,萨摩亚人压根没“隐私”这个概念。

后来熟了图伊跟他唠,说他们这儿祖祖辈辈就这么住。一个村几百口人,谁家孩子半夜哭了几回、谁家男人打呼噜声太大、谁家婆媳拌了嘴,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但也正因为啥都看得见,反而没人真当回事。图伊说他跟老伴结婚四十年,从没关过门睡觉,吵架归吵架,吵完了该吃饭吃饭,隔壁邻居听见了也就听见了,没人大惊小怪。

大刘说有回他起了个早,五点多天刚亮,听见隔壁图伊老两口在草棚里说话。图伊老伴抱怨图伊昨晚又打呼噜,图伊说我没打是你做梦了,老伴说我没做梦你问问隔壁。图伊真就隔着草帘子问隔壁邻居:“昨晚上我打呼噜没?”隔壁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打了,还带哨音。”图伊老伴得意了,图伊骂了一句土话,然后俩人都笑了。

大刘说他在中国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听见过邻居两口子吵架还敢让隔壁评理的。

我问大刘,那洗澡上厕所咋整。

大刘一拍大腿:“说到点子上了。”

村里有条河,每天早上天蒙蒙亮,男男女女都去河里洗澡。大刘头一回跟着去,差点没敢下脚。女的穿着花布裹着胸口,男的穿条短裤,都在河里扑腾。一个村里住着,谁看谁都眼熟,但没人盯着谁多看。大刘他们几个中国工人穿着裤衩站岸上不敢动,河边几个大妈冲他们招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大刘只听懂一句“来啊来啊”,后来翻译说人家问他们是不是嫌水凉。

上厕所就更绝了。图伊家后院靠墙根挖了个坑,四根柱子支了个顶,周围拿椰树叶编的席子围了一圈,这就是茅房。但席子之间有缝,风一吹能看见外头。大刘说头一回进去蹲着,正对面十米就是邻居家的草棚,邻居家老头坐在席子上搓绳子,俩人还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大刘说那感觉没法形容,“我蹲那儿使劲,人家那边搓绳子哼小曲,我憋了半天憋不出来,后来一想人家祖祖辈辈都这样,我矫情个啥。”

住了一个月,大刘说他都习惯了。晚上睡觉草帘子也不放了,爱咋咋地,反正也没人看。有一回项目部来了个新同事,晚上睡觉把门拴得死死的,图伊看见了,第二天问大刘:“那小伙子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我们家有啥让他不放心?”大刘解释了半天“中国人睡觉喜欢关门”,图伊摇头晃脑表示不理解:“关着门多闷啊,风都进不来。”

最让大刘感慨的,是村里人那股子坦荡。有一回村里办喜事,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在村中间的草棚底下吃饭跳舞。跳着跳着下雨了,雨从草棚顶上漏下来,大家嘻嘻哈哈挪个地方接着吃。有个老头喝多了,站起来把身上那条花布裙子一解,光着屁股在雨里扭了两下,全场笑疯了。要搁别的地方,这画面够拍个视频传网上让人围观半年。可在萨摩亚,大家笑完了就完了,第二天没人再提。

大刘说他在那儿待了半年,最大的变化是回国以后上厕所总忘了锁门,被他媳妇骂了好几回。

酒喝到最后,大刘总结了一句:“萨摩亚人穷是穷,但人家活得敞亮。啥叫隐私?人家觉得你天天把门关得死死的,那才叫心里有鬼。我一开始觉得他们开放得离谱,后来想明白了,人家不是开放,人家是压根没把那些事儿当回事。你看他们没隐私,人家还觉得你们关着门过日子累得慌呢。”

我问他那你想不想回去。

大刘把杯中酒干了:“想。图伊前几天还给我发照片呢,说他家又添了个孙子,问我啥时候回去喝喜酒。我说快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忙完了就回去,这回我啥也不关,敞开了睡。”

他媳妇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