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1591)闰三月,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汤显祖在灯下写完一道奏疏。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道《论辅臣科臣疏》会让他从留都的闲职,一路贬到当时人眼里的“天涯之角”——广东徐闻。

但徐闻人记住的,不是他的获罪,而是一座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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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小像(清道光十八年陈作霖摹本)【资料图】

一、一封奏疏,一个虚衔

先说这封奏疏写了什么。

汤显祖的官职是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要注意,明代自永乐迁都北京后,南京保留了一套名义上的中央官署,品级虽在,实权寥寥。四十岁出头的汤显祖,坐的正是这样一个“散局”。

他在疏中把话说得很重。关于朝政,他写道:

“陛下经营天下二十年于兹矣。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有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有欲,以群私人靡然坏之。”

把万历登基二十年间的施政,前后两段各打五十大板,连当朝首辅申时行一起点名。关于言路,他指出“威福之柄潜为辅臣所窃,故言官向背之情,亦为默移”——赏罚大权被辅臣暗中操持,言官的立场也就跟着变了。

疏入,万历帝大怒。史载皇帝的处置意见是:汤显祖“以南部为散局,不遂己志,敢假借国事,攻击元辅”,本当重究,“故从轻处了”。所谓从轻,就是贬为广东徐闻典史——而且是“添注”典史。

“添注”两个字值得多说一句:意指额外增设、不入常规编制的安置性职位,连典史本该管的缉捕、监狱等实务都不交给他。换句话说,朝廷给他的不是一个岗位,而是一个姿态。

二、徐闻:雷州半岛最南端的“天涯之角”

徐闻在雷州半岛最南端,隔海与海南相望。在明代官员的观念里,岭南的雷州、琼州一带是典型的瘴疠之乡,徐闻更是被称作“天涯之角”。据方志记载,当时被贬谪到这一带的官吏,确有客死任上者。

汤显祖是万历十九年冬前后抵达徐闻的。彼时的徐闻,还有一个让这位江西文人意外的问题:民风“轻生好斗”。

这不只是传闻。汤显祖在给友人汪云阳的信里说,此地人“轻生,不知礼义”。后来他写《贵生书院说》,开篇即针对性地点出:为一时之气而轻易弃命,是不知“生”之可贵的表现。

一个被贬到天涯海角、手里没有任何实务的添注典史,面对这样的地方,能做什么?

三、贵生书院:他与知县共同捐俸的产物

汤显祖的选择是办学。

先讲个背景:徐闻地处偏远,文教长期不振。但汤显祖“雅负才名”,天下读书人早有耳闻。据方志记载,徐闻的学子士人听说他来了,纷纷登门求教,人多到连他的寓所都容纳不下。

于是汤显祖与徐闻知县熊敏商议,两人各自捐出俸银,在县城内创建了一所书院。书院取名“贵生”,宗旨他后来写在《贵生书院说》里:

“大人之学,起于知生,知生则知自贵,又知天下之生皆当贵重也。”

意思是:学问的起点,在于懂得生命;懂得生命,就知道自重;进而明白,天下所有人的生命都应当被珍重。这句看似平实的话,放在当地“轻生好斗”的风气之下,是有明确针对性的——讲学,就是从根子上劝人不要拿命去赌一时之气。

汤显祖亲自登堂授课。据方志记载,四方来学者“海之南北从游者甚众”,他讲学日日不倦。

万历二十一年(1593),朝廷将汤显祖量移为浙江遂昌知县。他在徐闻大约只待了一年。临行前留下一首《徐闻留别贵生书院》:

“天地孰为贵,乾坤只此生。海波终日鼓,谁悉贵生情。”

前两句,几乎就是“贵生”二字的注脚。

四、从徐闻到遂昌,再到《牡丹亭》

汤显祖在徐闻的这一年,不是他政治生涯的终点,也不是孤例。

在遂昌知县任上的五年,他延续着同一套思路:据史载,他为政宽简,放宽刑禁,甚至有除夕遣囚回家、元宵纵囚观灯之举。政绩口碑俱在,但得罪权贵的性格没有改。万历二十六年(1598),他赴京述职之后,不待吏部批准,径自弃官回到了家乡临川。同年,《牡丹亭》写成。

《牡丹亭》这部写杜丽娘梦中钟情、为情而死、又为情复生的戏曲,问世即轰动。汤显祖在题辞中写下了那段后世反复传诵的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题辞末尾署“万历戊戌秋,清远道人题”,戊戌正是万历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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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还魂记》题辞书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即出于此【资料图】

写到这里,值得停一下,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在徐闻,他说的是“天下之生皆当贵重”;在《牡丹亭》里,他说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前后隔了七年,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对生命本身的看重——一个落在“劝人不轻掷性命、尊重彼此的生”,一个落在“生死相许的至情”。被朝廷闲置的那一年,没有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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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惊梦》明刻本插图,梦中相会以“气泡”表现【资料图】

《牡丹亭》此后刻本繁多,流传极广。今天常见的明末刻本插图,画的正是杜、柳二人庭中相会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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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记》明末刻本插图【资料图】

五、一点思考:被闲置的人,如何用好自己的时间

回头看汤显祖的徐闻一年,有一个反差值得琢磨。

朝廷给他的位置,是一个连实务都不交的虚衔。按照官场的常规剧本,一个被贬的官员,最稳妥的做法是闭门养望、坐等起复——事实上,同时代多数遭贬官员正是如此。何况徐闻瘴疠,早去早脱身,多做事反而多生事。

汤显祖没有。他既没有消沉摆烂,也没有上下钻营谋求调离,而是用这“被浪费”的一年,做了一件朝廷没有要求、但也无人禁止的事:办学。

这里可以点一句基层治理的感慨:一地的文脉,有时并不系于朝廷的制度安排——朝廷的安排恰恰是把他扔在这里不管。它系于一个被闲置的人,如何用好自己的时间。徐闻此后的文风渐起,书院次第兴办,据书院现存碑刻所记:“自明汤义仍先生来徐建书院,而徐益知向学。”这句话出自后人追记,未必字字精确,但书院对徐闻文教的意义,是当地几代人数百年反复确认过的。

当然也要说句公道话:汤显祖能办成这件事,离不开知县熊敏的共襄与乡绅的响应。一个典史再有名望,没有地方主官支持,捐俸建书院也难落地。历史有时是这样的——制度没有给一个人位置,但人与人的信任给了。

至于“贵生”与“情至”之间到底是什么思想关系,学界自有深论,本文点到为止。留个引子:一个主张“天下之生皆当贵重”的人,后来写出了“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是巧合,还是必然?

六、尾声

贵生书院后来在明末清初一度崩废,清道光年间由地方官主持重建。今天我们看到的书院,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重修后的面貌。1989年,贵生书院与院前古道被列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院内现存明清以来的碑刻,前庭有一口古井。后堂立着汤显祖坐像,照壁上是那两句诗:“天地孰为贵,乾坤只此生。”

一个失意文人被扔到了天边,四百多年后,天边还立着他的书院。

你所在的地方,有没有类似“一个人改变一地文脉”的先贤故事?欢迎在评论区理性留言,聊聊你知道的史料与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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