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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弁:宁海方志中的破荒进士

文 |方言

翻开宁海地方文献,北宋人周弁,是一个带着光亮,也带着遗憾的名字。他是方志记载中宁海早期科举开先的人物,开启了本地士人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先声;可他一生著述多达数十卷,如今却大多散佚,后人只能从零散的志书、碑刻和后人考证中,拼合出他的生平轮廓。

关于周弁的生年,历来存在1021年与1028年两种说法。较早流传的“天禧五年(1021)生”之说,常见于部分工具书,但近年学者通过多方史料交叉比对,认为1028年说更为可信。日本古代典籍《字槐记抄》记载,周良史曾于1026年、1028年两度赴日贸易;王澡《敕封魏国夫人施氏节行碑》称“纳孺人之明年,侍其父适日本国,去三月而生少师”,与1028年赴日的时间更为吻合。胡融《少师周弁志》明确记载“元祐六年卒于官舍”,王澡碑文亦称“宣德郎卒于官”。若周弁生于1021年,则1091年已年满70岁,按宋代“七十致仕”之制,理应已退休还乡,不太可能仍在任上去世。此外,《宋会要辑稿》记载,天圣四年(1026年)十月,周良史从日本返回明州,若周弁生于1021年,则周良史赴日时周弁已经出生,与碑文“少师生,府君既不及见”的记载直接矛盾。据此,学者推断周弁生于1028年,卒于1091年(元祐六年),享年64岁(虚岁)。其子周炳于元祐癸酉年(1093年)在宗谱中留下“元祐辛未(1091年)春丁忧先人”的手书,与胡融所记卒年相互印证。

关于卒年,另有一说认为卒于1093年,源于对王澡碑文“后十三年”的推算:施氏卒于元丰三年(1080年),“后十三年”即1093年。但这一推算存在两处偏差:其一,元祐辛未年为1091年,元祐癸酉年才是1093年,有学者将二者混淆;其二,周炳亲笔所书“元祐辛未春丁忧先人”,明确指向1091年,胡融《少师周弁志》亦记“元祐六年卒于官舍”,元祐六年即1091年。综合判断,1091年卒更为可靠。

周弁,字君仪,世居宁海东岙。他的身世带有几分沧桑:父亲周良史有才名,曾泛海赴日本,不幸殒于异域。周弁出生时,父亲已不在人世,是一名遗腹子。母亲施氏出身四明望族,守节抚孤,家道清贫,典卖衣饰,千方百计供儿子读书求学。少年周弁身负寡母期许,苦读不辍,十八岁获乡荐。历经二十余年寒窗,嘉祐六年(1061),他登进士第。在此之前,宁海地方文献中少见进士功名记载,周弁登第,被视为本地科举史上的重要开端,也为后来乡人开辟了一条由诗书入仕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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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仕之后,周弁历宦多地。初授会稽主簿,后迁松溪知县,熙宁七年改知武义,又历黄陂、青阳诸县,官至平江军节度推官。他的官职并不算显赫,却一生不改书生本色。史志称他“平生好读书,至老手不释卷”;家贫而淡泊生计,平日沉潜典籍,才学见识颇受王安石推重。

作为读书人,周弁著述丰厚。他曾作文集二十卷,又有字书《韵类》十七卷。二十卷文集,记录他的奏议、杂文、诗赋;十七卷《韵类》,则是研治音韵文字的专门著作,可见其治学范围并不狭窄。据《光绪宁海县志》“《周少师集》二十卷,周弁撰。《赤城新志》:今其家有钞本。”可令人惋惜的是,这三十七卷心血,今多散佚,完整诗文已难见到(注:谢时强辑编《宁海先贤文献辑存》、校编《宁海诗存》存其《净土院》诗一首)。今日翻检存世典籍,很难找到他完整的一篇文章。我们只能依靠《嘉定赤城志》《光绪宁海县志》等方志材料,以及《魏国夫人施氏节行碑》等相关碑志,大致勾勒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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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弁本人的文稿大多湮没,但文脉并未断绝。其子周炳、周炜同登元祐三年(1088)进士,一门书香接续而起,开启了宁海周氏科名渐盛的局面。父子相继、读书传家,正是周弁当年以苦读立身所留下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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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门七进士,连女八登科”的民间说法,经学者逐一核查方志与宗谱,可信度存疑。翻检《嘉定赤城志》、崇祯版《宁海县志》、光绪版《宁海县志》,均只有周弁及长子周炳、次子周炜登科的记载,其余诸子登科信息三部志书均无记录。民间传说女婿为胡允中之子胡云凤,但《黄墩胡氏宗谱》记载胡允中并无后代;另有学者考证所谓女婿可能是南宋嘉定十年(1217年)进士王淪,但王淪出生距周弁去世已逾百年,时间上完全对不上。周弁晚年居江宁府上元县,葬于紫金岭,学者翻检康熙版《江宁府志》和乾隆版《上元县志》,同样未发现其余诸子登科的记录。因此,“一门七进士”更可能是后世宗族在口耳相传中逐渐夸大的结果。可确证的登科者,至少有周弁本人、周炳、周炜三人,其余诸子及女婿的进士身份,尚缺乏可靠的方志或碑刻佐证。

历史常有这般憾事:有的人以文字立身,最后却未能留下多少文字。周弁作为宁海方志中开先的科举人物,他的价值并不只在那已经散佚的数十卷文稿。他更像一个时代坐标,告诉后世乡人:山海僻壤,亦可凭诗书立身;寒门孤子,亦可由学问走出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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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台州府志》所涉《周弁考异》的种种抵牾,本质上是地方史研究中常见的困境:碑志、宗谱、方志各有立场与局限,彼此之间难免龃龉。周弁的生卒年份、子嗣登科人数等问题,恰恰说明地方人物的历史面貌,往往需要在多重史料的反复比对中逐步逼近真实,而非轻信某一种说法。这也正是周弁这位“破荒进士”留给后人的另一重启示——考据本身,就是对先人最好的致敬。

书页之间,我们虽难见他的笔墨,却能看见一个孤苦少年,在寡母扶持之下穿越困顿,叩开科举大门的背影。文章虽佚,精神却长留乡土,这或许正是周弁留给宁海最珍贵的遗存。

【注】周弁生卒年存两说,本文采1028年说。

史料依据:《宁海县志》(1990年版)、谢时强校编《宁海诗存》《宁海文存》等。

欢迎指正,欢迎提供史料。

作者:方言,宁海地方文化爱好者,宁海县史志研究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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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方言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乡土宁海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