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时张伟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端着白酒走过来:陈岩,你能来,我真高兴。我站起来和他碰杯。他转头对李婷说:这是我高中最好的兄弟。
李婷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不欢迎,更像在判断。
王磊凑过来低声说:新娘她妈是妇幼保健院的护士长,她爸是税务局的科长,在县城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一直觉得女儿嫁张伟是下嫁。你这一下甩六万,李家肯定不舒服。
过了会李婷从洗手间回来,在我桌边停下:陈岩?他以前帮过你什么?
王磊想打圆场,被她打断。我看着她说:帮过很多。六万不算多,该给的。她看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去洗手间时,我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女声李婷妈和她姐。一个说六万不对劲,一个说张伟自己也说不清楚。中年女声压低:等婚礼散了,把那个姓陈的拦住,问清楚。这钱不能不明不白地收。
我退后两步,转身回了宴会厅。
我没等到散席就提前走了。不是怕被堵,是不想让张伟在这个日子难做。
我站在酒店门口点了根烟。十二月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隔壁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飘过来,在这个寒冷夜晚格外温暖。
手机响了。张伟打来的。
他从侧门跑出来时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带塞在裤兜里,冷风一吹直哆嗦。路灯照在他脸上,我看见左边眉毛上那道高中打篮球撞的疤。十几年了还在。他搓了搓手,在我旁边站定。
陈岩,那六万……你是不是觉得我混得不行?
我说不是。他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又抬起头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换了个方式: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那个企业助学金吗?
他愣住了。
高三毕业那天我在教务处看到了资助承诺书。你爸的签名,张建国。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两年半,每月两百块。你家那会儿也不富裕,你妈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五十。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五十块零花钱,你每次给我带饭都要倒贴十几块。你爸那两百块占他工资的十五分之一。你知道我妈在烧烤摊一个月要穿多少个串才能挣到两百块吗?两千个。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上了鼻音:我爸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他没想那么多。好人做好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想那么多。我说,所以这六万不是给你的,是你爸那笔钱连本带利的零头。你替我收着。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两个字:谢谢。
你再跟我客气一次,我跟你绝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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