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过要裁一匹锦缎。
手边只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铺在膝上,边角还留着上一回拆开的痕。
拆的时候有一股樟脑味,散了很久才散尽。
有人往高处挂灯,有人把梯子收进屋檐,各自都忙,谁也不必回头看谁。
前年挂灯的那一户,去年冬天起,那盏灯就不亮了。
檐下晾的萝卜干,收进来时脆得响,一冬的饭都靠它提味。
那年雨来得早,有一半没来得及收,我蹲在檐下捡了很久。
我起初嫌这样的日子太轻,轻得几乎不留声响,风一过就什么都不剩。
手上的裂口一年比一年深,洗衣裳时蜇得慌,布倒慢慢服帖了。
没有谁第一回下针就走得直。
先是歪的,密的,扎了手的,拆掉重来,才慢慢有了个样子。
我不急着把袖口磨白的地方藏起来。
抚平它,也就够了。
灶上的水还没响,我听见门边响了两下,像谁把湿伞收好,鞋跟在石阶上磕了磕。
起身去看,只有风,门还虚掩着。
我没去关它,回灶前把火拨小。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往更热闹的地方去了。
从前总以为,得走到某个远处,夜里就不用自己跟自己说话。
时刻表上那些没去过的地名,我一个一个念过,念完也没动身。
后来真坐过一趟车,窗外换了三遍颜色,回来还是同一双要自己洗的袜子。
那趟车改过点,没几年就停了。
回来那天屋里没生火,我抱着胳膊坐到天黑,也没想起该给谁报个信。
天亮一次,我就多学会一样很小的本事。
把炉子生着,把米淘到不浑,把坛口封严,把歪掉的门轴塞上一小片木。
病过一场,一个人去抓药,那以后才肯按时吃一顿热饭。
指节上裂开又合拢的口子,柜角磨圆的漆,锅底一层刮不净的垢。
桌上的碗原先是四只,如今剩三只,碎的那只我扫了很久。
少一只,我也照样把饭盛满。
我站在一天亮起又暗下去的地方,数秤杆上那些小点,一粒一粒,都算数。
先前总当日子是排好了的,哪天落霜,哪天封坛,哪天有人推门进来。
坛子还在,封坛的人换成了我。
守过一整夜,也没等来回话,末了把放凉的壶又坐上去。
把不合身的那一件拆开,又自己缝回去,就不问了。
针在我手里,指腹早不觉得扎了。
尺寸是我一寸一寸量下来的,歪了也认,紧了也认,不假手于谁。
我不指望它体面,只求它贴身。
不指望谁隔着人群看出这点针脚,它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
天快亮了,我把最后一段线头咬断。
这一生没有摊开给谁看的部分,也都算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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