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艾末莉：忙碌的人们爱听巴赫——从奥拉夫松的钢琴独奏音乐会谈起|奥拉夫松|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艾末莉|钢琴独奏|音乐会

不久前的一个工作日傍晚，正值城市晚高峰，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的音乐厅里，不少听众匆忙赶来，赴一场与巴赫有关的音乐之约——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期间，冰岛钢琴家维京格尔·奥拉夫松（Víkingur ólafsson）的钢琴独奏音乐会。

奥拉夫松并不是第一次来到上海。此前，他曾以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引起乐迷的广泛关注，据说当时一票难求。作为近年来备受瞩目的巴赫演绎者，他甚至被一些乐迷称为“巴赫第一人”。这样的称呼固然带有乐迷个人的审美判断，却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他与巴赫音乐之间的深厚联系。这一次，走进音乐厅的听众中，有不少是专程为巴赫而来的乐迷。他们当中，有人熟悉不同钢琴家的演绎版本，有人长期聆听巴赫，也有人因奥拉夫松而进一步走近这位作曲家。

从这场音乐会的听众中，也能看到一种有意思的倾向：巴赫的拥趸有相当一部分人来自金融、商业、科技等行业。为什么一种严谨、克制、充满内在秩序的音乐，恰恰能够吸引今天那些生活节奏快、精神负荷大的人？

当奥拉夫松在舞台上坐定，按下第一个音符，音乐厅里很快安静下来。没有浪漫主义钢琴作品中摧枯拉朽的情感宣泄，也没有印象派音乐里迷人的色彩流动。奥拉夫松的手指在黑白键之间游走，音符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几个声部彼此交织错落，仿佛细密的水晶在光影中折射出清晰而丰富的层次。

贝多芬曾以一个巧妙的双关称赞巴赫：德语中，Bach意为“小溪”，但他认为巴赫的音乐应当是“大海”。这句赞誉道出了巴赫音乐的广袤与深邃：看似由严谨的线条构成，内部却有着层层展开、难以穷尽的可能。

巴赫善于将不同旋律组织成精密的结构，又让情感在其中自然生长。理性并非音乐的外壳，情感也不是附加其上的装饰，两者从一开始便相互交融，既经得起反复的理性剖析，又总能在一次次聆听中带来常新的感悟。

今天热爱巴赫的听众，并不都来自音乐专业圈。那些身处高速运转序列中的人们——从每天需在无数突发状况间快速切换的商业经理人、公关人士、金融交易员，到沉浸于严密逻辑架构与庞大代码中的程序员——常常对巴赫情有独钟。

在快节奏的职业生涯中，这些人疲于应对瞬息万变的外部变量与繁复交错的人际情绪。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未接受过专业的古典音乐训练，不会精准地说出对位法或赋格的术语，也未必能够说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巴赫。他们只是觉得，在一天冗杂的工作结束之后，听一段巴赫，心会慢慢沉静下来。

这种选择颇值得思考：为什么越是身处信息密集、情绪频繁切换的生活中，人们反而越愿意走进巴赫那种需要耐心和专注才能进入的音乐世界？这不仅是一个音乐审美的偏好问题，也与当代人的精神处境有关。

答案或许蕴藏在巴赫音乐那独一无二的秩序感中。

巴赫的音乐之美不仅在于整体结构的恢宏，更在于每一条线条、每一个声部都有着清晰的走向和相对独立的声部关系。多条旋律在时间中参差穿行，彼此呼应。一个简短的主题可以被倒转、逆行、拉长或缩短，如同镜像般彼此映照，在不同声部中衍生出千变万化的形态。

有人将巴赫称为“声音的几何学家”。他的音乐中，还存在着一些耐人寻味的数字联系。在德语字母与数字的对应体系中，B-A-C-H分别对应2、1、3、8，四个数字相加恰好是14；而在德国音名体系中，这四个字母又分别对应降B、A、C、还原B，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独特的音乐动机。这个既属于作曲家姓名、又能够转化为音乐材料的组合，成为巴赫作品中颇有意味的个人印记。

后人在研究巴赫的多部作品时，还发现了一些与14及其倍数有关的数字联系，包括作品结构、主题材料和声部组织等方面。不过，这些联系是否都出自作曲家的刻意安排，并不能一概而论。与其将其视为某种神秘的数字密码，不如把它看作理解巴赫创作观念的一个有趣角度：他对形式、比例和音乐构思的经营，着实细致到令人惊叹。

然而，如果巴赫的音乐只有机械的规整与纯粹的逻辑推演，便不可能跨越三个世纪，依然深入人心。

巴赫与浪漫主义音乐在情感的组织方式上有着不同的特点。后者常常通过旋律的起伏、和声的变化和情绪的推进，将听众带入强烈的个人体验；而巴赫更像是在为人类的情感建立一个可以安放的空间——悲伤可以深沉，却不必滑向绝望；喜悦可以饱满，也无须借助激烈的释放。那些细微而复杂的心绪，在他的作品中有着充分的空间，既不被压抑，也不必刻意放大。

巴赫音乐的动人之处，正在于这种克制与丰沛并存的状态。这种“被秩序规范的情感”，恰好回应了如今都市人群最深层的心理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