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电话是大哥打来的。

“快来医院,妈不行了。”他说他今晚在医院值夜班。

我抓了件外套就跑。平时二十分钟的路,我七分钟就到了。

还是晚了。妈已经被白布盖住,只露出一小截手,指甲盖是青的。

我没哭出声。我蹲在走廊里,把那截手捂了很久,怎么也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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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罗小丽,三十五岁,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销售主管。大哥罗小强,在镇上的厂里上班。

我爸是在我大四那年走的。工作签好了,人没等到我上班。葬礼上我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记得棺盖上落的那层土。这件事我记了十几年——子欲养而亲不待。我欠我爸的,后来全补在我妈身上。

我上班第二年就做到了主管,工资涨得快。我让我妈把地承包出去,给她交社保,买金镯子,买新衣。别人妈有的,我妈也得有。村里人都说她是福气老太。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福气,是我在赎自己的心。

三年前她晕倒,急性心梗,放了两个支架。我跟丈夫商量,在县城全款买了套小房子,给她养老。房子写我的名字,是我一个人的钱。

她不肯来住。说老家自在,有你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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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勉强她。钱我给足——每月给大哥两千。他日子确实紧:嫂子在大棚打零工,侄女还在上大学。

去年她心脏又犯了。县医院做完造影,医生说堵得太狠,位置也险,加上糖尿病,他们不敢动。我和大哥把她送到了北京。

居民医保报得少,自费两万多,我全掏了。大哥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从北京回来,她不能再住老家,一不舒服就得往医院跑。我想请个保姆,一个月三千。

大哥拦住了我。他说厂里效益不好,常放假,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这三千给外人,不如给他。

我心里堵了一下。自己的妈,照顾是天经地义,怎么张口就要钱。

我妈在旁边说:“你哥伺候得细,三千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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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争。我说那三千不给,还是原来的两千,你多上心。他答应了。

可从那个月起,那两千就不再是贴补,成了他的工钱,月月开口要,一分不差。我妈走的那月,他照旧要了。

丈夫劝我,想想初衷。我的初衷就是让我妈活得舒坦。钱给了就给了。

我没想到,我妈头七还没过,他就跟我提房子。

“老家的东西我不要,妈的存款也归你。”我说。

他抬起头:“我说的是县城那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房是我全款买的。你只是住在那儿伺候妈。”

“那是给妈买的,就是妈的。”他说,“妈没了,房子就是遗产。儿子继承,我跟你平分,已经让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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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单据,水电费、物业费,抬头全是妈的名字。

“这房,一直是妈在养。”

我盯着那沓纸,忽然全懂了。

这些年每一笔水电物业,都是他微信发我,我转钱,他去交。交完再跟我妈说,是他自己掏的。我妈还念叨过我好几次,说你哥难,以后别让他交。

我当时只当他算计小钱,替他留着脸。

脸留到今天,成了他手里的证据。

我把房产证拍在桌上。红本翻开,权利人一栏只有三个字:罗小丽。

“每一笔转账我也都留着。”我说,“哥,这步棋你走错了。”

他不吭声了。过了很久,他低着头说,侄女马上结婚,他怕亲家看不起,想给孩子出装修钱,手里没有。

我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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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难处,摆桌面上说。我是妹,未必不帮。你不该拿妈的房子做这个局。”

你妹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点钱。”他说,“我伺候妈,也不能白伺候。”

“你伺候的是你自己的妈。”我说,“我给你的钱,是替你担你该担的,那是情分。你把情分记成了账,又拿我的孝心当筹码,这才是寒人心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

妈在的时候,我总想着,一家人,别把钱算太清。她走了我才明白:有些账你不算,自有人替你算,算到骨头缝里。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门带上的那一声,比什么都清楚。

房子我一分没让。往后他的事,我也不打算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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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夜里想起我妈那只青手,翻来覆去还是难受。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最疼的儿子,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她的名字写进了一张张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