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办公室暖气烘得人发困。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爹发来一张图,四十道菜名排得密不透风,末尾跟一句:不回来也得寄到家。
我拨过去,他挂了。
婉婷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你爹这是给你下圣旨呢?”我没接话。
清单最后三道,四喜丸子、炸藕盒、糖醋排骨,是我小时候过年必吃的。
我以为是爹随手写的。
直到除夕前一天,家族群里弹出一段视频,我爹站在镇上快递点门口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手里举着手机里的快递单号。
这四十道菜,我从一开始就少看了三样。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旺,我趴在桌上算这个月的回款,手机震了一下。我娘打来的。
接起来先问小雅期末考得怎么样,又问婉婷年前忙不忙。我听着不对劲,直接问她是不是我爹让问的。那头顿了一下,说不是,她自己问问。
我捏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外头灰蒙蒙的,楼下有人扫雪,铁锹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跟磨牙似的。
我跟她说,今年想去婉婷爸妈那儿过。
说得慢,怕说快了显得心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娘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说你爹把年货单子都列好了,就等着你回来买。
我问什么单子。
她说她也不清楚,趴在桌上写了一晚上,写了满满一张纸,你哥说他魔怔了。
我靠在墙上,手指头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
我娘说完就挂了,像是怕我再说什么让她为难的话。
我盯着通讯录里“爹”那个字看了半天。
上回给他打电话还是十月一,他问我血压药买的什么牌子,我说了,他说那个牌子不行,让我换。
我说医生开的,他说医生懂个屁。
最后不欢而散。
深吸一口气,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
我爹接电话永远就一个字,嗓门大得像在教室里点名。
我说今年想带婉婷和小雅去她爸妈那边。
那头没声音。
我听见他那边电视机在响,戏曲频道,锣鼓敲得热闹。
又叫了一声爹。
“听见了。”
咔嗒一声,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儿,走廊里有人过来抽烟,跟我打招呼,我点了个头,笑得不太自然。
回到办公室坐着发了半小时呆。
婉婷发微信问晚上吃啥,我回了句随便。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爹发来一张图片,白纸黑字,手写的。
四十道菜名,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四喜丸子、红烧带鱼、梅菜扣肉、粉蒸肉、八宝饭、炸春卷、酱牛肉、熏鱼、炸藕盒、糖醋排骨。
我划着屏幕往下看,手都凉了。最后一行写着:不回来也得寄到家。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我爹的字我认得,当了三十多年民办教师,粉笔字写得板板正正,连写个微信都跟刻钢板似的。
婉婷下班早,先到家了。
我进门换鞋,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问我你爹是不是给你发东西了。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家族群里嫂子讲的,说你爹今天去镇上买了一大堆塑料袋,说要寄年货。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婉婷划了两下,眉毛拧起来,嘴角往下撇。
四十道菜,他当你是开超市的?
我说他就那个脾气。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说这哪是脾气,这是命令。
你跟他讲我们今年去我爸妈那儿,他给你来这么一出,什么意思?
我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没吭声。
婉婷盯着我,说傅建平你别又闷着不吭声,你倒是说句话,今年到底怎么弄。我说我没说不去你爸妈那儿。她说那你爹这单子怎么办。
我看看哪些能寄。
婉婷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铲碰铁锅叮当响。小雅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什么时候去外婆家。婉婷说除夕前。小雅欢呼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坐到餐桌边,拿过一张纸,把能寄的圈出来。
腊肉、香肠、干蘑菇、木耳、粉丝、冻带鱼,这些能寄。
可四喜丸子、炸藕盒、糖醋排骨,熟食怎么寄?
路上两天,到了不得馊?
婉婷端了碗汤出来放我跟前,语气缓了些,说你跟你爹说清楚,能寄的寄,不能寄的就算了。他要是不高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我爹不是“算了”的人。
他要面子,要了一辈子。
当老师的时候要面子,退了休更要面子。
亲戚都知道他在省城有个儿子,过年不回来,传出去他脸上挂不住。
我喝了口汤,咸了。婉婷做菜一直咸,我说过几回,她说咸了下饭。这事儿没处说理。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婉婷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清单,从第一道看到最后一道,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四喜丸子、炸藕盒、糖醋排骨。
这三样,是我小时候过年最爱吃的。
我娘每年都做,我爹从来不碰,嫌油腻。
后来我娘身体不好,过年就不做了。
再后来,连年货都是我哥在县城买现成的。
我爹怎么突然想起来写这三样?
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跟自己说可能是他随手写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写清单能有什么讲究。
第二天上班,抽空去了一趟批发市场。
腊肉买了十斤,香肠买了八斤,干货装了满满一箱子。
老板娘跟我熟,问今年怎么买这么多,我说老家要。
她说你爹妈有口福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买完这些东西花了一千多,运费又搭进去小两百。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娘,让她跟我爹说一声。
我娘回了个语音,声音很小,像是躲着人说的,你爹在院子里劈柴呢,这两天天天劈,也不知道劈那么多干什么。
你寄东西的事我先别跟他说,等到了再讲。
我问为啥。
她说你爹讲了,你不回来,东西也不用寄了,他没脸去镇上取。
我站在市场门口的冷风里,拎着两大袋东西,手指头冻得发僵。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在吆喝,热乎乎的甜味儿飘过来,我闻着有点反胃。
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打火,暖风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起了雾,拿袖子擦了一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这是图什么呢。
02
我跟我爹的别扭,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年腊月二十八九,我带着婉婷和小雅开车回老家,三个半小时的路,堵起来能开五个钟头。
到了村口,我爹站在院门口等着,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看见车来了也不笑,就点个头,跟接客人似的。
进了院子,我娘出来接东西,我哥的车早停在那儿了。嫂子在厨房忙活,见我进来喊一声建平回来了,然后接着忙她的。
我的房间,早就不是我的了。
早些年我娘把里头堆了粮食和杂物,后来粮食卖了,杂物没清,又添了旧电视、旧风扇、我哥修车铺换下来的轮胎。
靠墙支了张单人床,是侄子小时候睡的,我一米七五的个子躺上去,脚伸不直,翻个身床板吱嘎响。
小雅跟她奶奶睡,婉婷跟我挤那张小床。
头一年婉婷没说什么,第二年她半夜坐起来,说傅建平你家里就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吗。我说凑合几天。她说年年凑合,凑合到什么时候。
我没话接。
饭桌上更别扭。
我哥话多,从修车铺的生意讲到县城的房价,再讲谁家儿子考了公务员谁家闺女嫁了个有钱人。
我爹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那个谁谁谁不行,爷俩聊得热乎。
我坐在旁边,想说两句省城的事。
上回我刚开口说市场里新来了个福建老板,我爹就打断我,说福建人做生意精,你跟他打交道多长个心眼。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那你什么意思。
话就堵死了。
再后来我就不怎么说了,闷头吃饭,吃完帮着收碗。
我娘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跟我说,你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我娘看看我,没再说话。
前年过年,亲戚来家里吃饭,坐了满满一桌。
我爹喝了点酒,话多起来,指着我跟亲戚说,建军在县城好歹有个铺子,一年挣个十几万,建平跑了十几年销售,还是个跑腿的,连个经理都没混上。
一桌子人哈哈笑。我跟着笑,脸是僵的。
婉婷在桌底下掐了我一把,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才开口,说以后过年你自己回去,我跟小雅不去了。
我哄了半天,第二年她还是去了,但脸上的笑明显少了。
小雅更直接。
有一回吃完饭她跟我嘀咕,说爷爷家没意思,电视只能看几个台,无线网卡得连视频都刷不动。
我说那是你爷爷不会弄。
她说那你怎么不帮他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今年这个决定,我其实想了很久。
婉婷是独生女,她爸妈六十好几了,岳母腰不好,过年做一桌子菜要缓好几天。
往年都是初二去,住一晚上就走,岳母嘴上不说,脸上看得出来不痛快。
我跟婉婷商量,她说你跟你爹讲好,我没意见。我说行。
拖到腊月二十三才打那个电话。
我娘挂了电话没半小时,我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建平,你跟爹说什么了?”
“我说今年去婉婷家过年。”
我哥在修车铺里,背景音有气泵的响声。他压着嗓子说,爹从屋里出来脸黑得吓人,把院子里那堆柴火全劈了,劈完坐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说我就是通知一声,他至于吗。
我哥说你觉得不至于,他觉得至于。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爹,他好面子。你过年不回来,亲戚问起来他怎么说。
我说那你说我怎么办。
我哥顿了一下,说要不你回来吃顿年夜饭再走。
我说我去了婉婷家过年,除夕不在她家待着,跑回来,像话吗。
我哥没再劝,说了句你自己掂量吧,挂了。
腊月二十四,我娘又打电话来,这回声音比上回还小。
说你爹今天去镇上买了一大堆塑料袋,回来就坐院子里刷手机,也不知道在弄什么。
你嫂子问他买那么多袋子干啥,他说寄东西。
你嫂子问寄什么,他说你甭管。
我听着心里发紧。
“娘,他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倒还好,他就那个脸色,看不出来。不过我瞅着他这几天吃饭不香,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起来在院子里转悠。”
我说那你劝劝他。
我娘说:“我劝得了吗?你爹这辈子听谁的?”
她说完自己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拿计算器把四十道菜挨个算了一遍。
按我们省城的价,光是买齐这些东西就得两千多,加上运费、包装,奔着三千去了。
婉婷在旁边听见计算器响,扭过头来说,你算什么呢。
我说算年货。
她没说话,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着那张清单。
“傅建平,你爹这四十道菜里,有六样是咱们去年带回去的。”
我愣了一下。
“你去年买的那箱酱板鸭,你爹说太咸,吃了半只剩下的喂狗了。今年还让你买。”
我翻了翻清单,确实有酱板鸭。
“他可能是忘了。”
婉婷哼了一声,说:“他忘不了。他写这单子的时候,把咱们带回去的东西全列上了,说明他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接话。
婉婷又说:“他这是跟你置气呢。你不回来,他就让你买东西,让你知道不回来的代价。”
我说你想多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撂下一句:“你自己琢磨吧,我不跟你吵。”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酱板鸭确实在,旁边还标了个数字,两只。我去年只买了一只。
这单子写得也太细了。
我又看了一遍,发现所有东西都标了数量。腊肉十斤、香肠八斤、带鱼六条、丸子三斤。就跟配货单似的。
我爹教了三十多年书,做事一向有板有眼,可写年货单子写到这个份上,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腊月二十五,我开始采购。
先去的批发市场,干货腊味一次买齐。
又跑了一趟超市,把能放的东西补全。
晚上在客厅打包,纸箱子码了一地。
小雅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一眼说,爸你这是要开小卖部啊。
我说给你爷爷寄的。
她说哦,然后端着水回屋了。
婉婷没出来帮忙。
我一个人把三十七样东西装进两个大纸箱,封箱带缠了好几圈。
打包到半夜,腰都直不起来。
看着那两个箱子,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过年,我爹也是这么装箱子的。
那时候他骑自行车去镇上买年货,后座上绑两个蛇皮袋,骑回来满头汗,进了院子就喊我娘出来接。
我娘一边接一边说,买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我爹说,过年嘛,孩子爱吃。
那时候他记得我爱吃什么。现在呢?
清单最后那三道菜,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写的。
03
腊月二十七,一家三口开车去婉婷爸妈那儿。
岳父母住在邻市的老厂区宿舍,从省城过去两个钟头。
小雅一上车就戴上耳机,靠在后座听歌。
婉婷坐在副驾驶,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也不关。
我知道她还在为年货的事不高兴。
“东西都寄走了?”
“昨天寄的。”
“三道熟食呢?”
“没寄。我跟快递点问了,熟食不给寄,路上坏了算谁的。”
婉婷没再说什么,把窗户又开大了点。
车上了高速,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田里覆着薄霜,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声音闷闷的。我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还在想那张清单。
到了岳父母家楼下,岳父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一件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看见车来了,往前迎了两步。
小雅第一个跳下车,喊了声姥爷。岳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接过她的书包,说又长高了。
岳母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招呼我们上楼吃饭。
屋子里暖气足,飘着炖肉的香味。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小雅爱吃的可乐鸡翅。岳母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招呼我们快坐。
婉婷进了门就松快了,搂着她妈的胳膊钻进厨房,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传出笑声。
我坐在客厅跟岳父下棋。他棋下得慢,每一步都琢磨半天,嘴里还念叨着。我心思不在棋盘上,连输了两盘。
岳父抬头看我一眼,说建平你有心事?
我说没有,路上开累了。
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你歇着。
吃饭的时候岳母问我,你爸妈今年过年怎么安排。我说我哥在老家陪着,我今年上您这儿来了。
岳母说那敢情好,你爸妈有建军照应着,我们也沾沾光。说完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我笑着说谢谢妈。
岳父在旁边闷头吃饭,忽然来了一句:“你爹会不会不高兴?”
婉婷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说没事,我跟他讲好了。
岳母打圆场,说老头子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孩子来咱家过年你还不乐意了。岳父就没再问。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婉婷她妈不让,我说没事我来。站在水池子前头,热水冲着手背,脑子里又转开了。
寄走的那两箱东西,按理说明天就能到镇上。我爹去取了没有?我娘也没来个信。
晚上我躲到阳台上给我娘打电话。
“娘,东西到了没有?”
“到了,你哥去镇上取回来的。”
“我爹看了没有?”
那头顿了一下。
“看了。你哥把箱子拆开给他看的,他蹲在那儿一样一样往外拿,数了两遍。”
“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好也没说赖,就说了句还差三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三样?”
“四喜丸子、炸藕盒、糖醋排骨。你爹问怎么没寄这三样,我说熟食不好寄,路上会坏。他没吱声,把东西搬屋里去了。”
我攥着手机,阳台上风大,吹得耳朵疼。
“娘,那三道菜是不是我爹特意写的?”
“啥特意不特意,他不就是照着你小时候爱吃的写的嘛。你忘了,你小时候过年就盼这三样,别的菜看都不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又说:“你爹这两天老往镇上跑,说去问问有没有剩下的包裹。我说你寄的就是那些,他说万一呢。我说万一啥,他说万一建平又寄了呢。”
“娘,你跟他说没有剩下的了。”
“我说了,他不信。”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窜天猴嗖嗖地往上钻,炸开一朵花就没了。
婉婷推门出来,说你不冷啊,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透透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八,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跑了趟超市。
买了丸子、藕、排骨,又买了面粉和鸡蛋。
我不会做这几样,但我记得我娘做的法子,先买了再说。
回到岳父母家,婉婷问我买这些干什么。我说想做几个菜带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会做?
我说试试呗。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下午进厨房帮我剁了藕。她手快,剁得比我利索。我炸丸子的时候油温没掌握好,第一锅糊了,第二锅才像样。
岳母过来看了两眼,说你们这是弄什么呢。
婉婷说建平想给他爹做几道菜。
岳母哦了一声,出去拿来一个保鲜盒,说做好了装这里头,路上不容易坏。
我炸了一下午丸子,胳膊都酸了。炸藕盒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两个泡。
小雅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凑过来捏了一个丸子吃,说爸你还会做饭呢。
我说你爸会的东西多了。
她笑了笑,拿了一个回屋了。
晚上我把炸好的东西装盒,又找了两个冰袋塞进去,装进保温袋。婉婷说这么远的路,到了还能吃吗。我说凑合吧,不行拉倒。
她没再说话,帮我把保温袋拎到门口放着。
腊月二十九,我在岳父家帮忙贴春联。岳父踩在凳子上,我在下头扶着。他手有点抖,贴歪了两次。
我上去帮他重新贴,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建平,你爹是个好人。”
“就是嘴不好。”岳父补了一句,笑了笑。
我没接话,把春联按平,从凳子上跳下来。
04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爹的电话来了。
我正在岳父家院子里劈柴,手机搁在窗台上,响了半天我才听见。擦了把手接起来,我爹第一句话就是:“寄的什么东西,少三样。”
嗓门大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说熟食不好寄,路上会坏。
“坏什么坏,大冬天能坏到哪去?你就是不上心。”
我压着火,说爹,那三样等我回去给你做。
“等你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今年压根就不回来!”
院子里岳父正在晾衣服,听见声音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拿着手机走到院门外头,把声音放低。
“爹,我就今年一年去婉婷家,明年肯定回来。”
“明年明年,你就知道说明年。去年你说什么来着?去年你说早点回来,结果二十八才到家,初四就走。你哥一年到头在县里守着,你倒好,跑省城去躲清闲。”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发白。
“爹,我什么时候躲清闲了?我跑销售一年跑多少趟你知不知道?今年公司裁人,我一个人顶两个岗,我容易吗?”
过了一会儿,我爹说了一句:“你不容易,你爹就容易了?”
然后挂了。
我站在院门外头,冷风直往领口里钻。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半天没放下来。
岳母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门口,问没事吧建平。我说没事,打了个电话。
晚上婉婷问我谁打来的。我说我爹。她说又骂你了。我说没骂,就问问东西到了没有。
婉婷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
腊月二十九早上,我哥给我打电话了。
“建平,爹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说什么了?”
“嫌我少寄了三样。”
我哥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不知道,爹昨天去镇上快递点,跟人家吵了一架。人家说没有你的包裹,他非说有一件没取。快递点的人调了单号给他看,说确实就两件,没有第三件。他回来脸拉得老长,晚饭都没吃。”
我心里一紧。
“他腰怎么样了?”
“还那样,天天贴着膏药。前几天劈柴劈猛了,疼得一晚上没睡着,我说带他去县医院看看,他不去,说老毛病了。”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哥又说:“建平,爹把亲戚都请了。初一中午来家里吃饭,他早跟人讲好了。你今年不回来,亲戚问起来,我跟他怎么圆?”
“你就说我今年去丈母娘家了。”
“我说了,他说不许说。”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嫂子跟亲戚讲,你今年在省城加班,回不来。年货是你从省城寄回来的。”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太阳还没升起来,窗户纸上透着青白的光。
“他这不是死要面子吗。”
“一辈子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觉得儿子不回来过年丢人,宁可说你加班。”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抽了一根烟。岳父家不让在屋里抽烟,我站到阳台上,冻得手哆嗦。
婉婷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站在阳台上,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婉婷听完,靠在阳台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说我加班就加班吧。反正我不回去,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婉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满意了?”我这话说得有点冲。
“傅建平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回去了?”
“你昨天那个脸拉得跟什么似的。”
“那是因为你爹那四十道菜单子!你怪我?你自己说说,你爹这做的叫什么事?”
我掐了烟,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冷风呼呼地吹。楼下遛狗的老头已经走了,路上空荡荡的。
最后婉婷说了句:“你要回去就回去,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不回了。”我说,“你说的对,大过年的不能把你爸妈撂这儿。”
婉婷看了我半天,转身进屋了。
05
腊月二十九上午,我帮岳父把院子里的灯笼挂上。
梯子是铝合金的,有点晃。岳父在下头扶着,嘴里念叨着小心点。我把灯笼挂钩卡进檐下的铁环里,拧了两圈铁丝固定。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挂完灯笼下来才掏出来看,家族群里二十多条消息,全是我嫂子发的。最后一条是个视频,封面是我爹的背影。
我点开。
画面晃得厉害,声音嘈杂。我爹站在镇上快递点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柜台里的人,嗓门大得像吵架。
“你看这个单号,两件,一件是腊月二十六发的,一件是腊月二十七。二十七这件到了没有?”
柜台里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大爷你这单号我们查过了,就两件,都签收了。
“不对,还有一件。”我爹把手机往柜台上凑了凑,“你再查查,省城来的,三件。”
“大爷,系统里就两件,没有第三件。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记错什么了?我儿子亲口说的寄了三件。”
视频里有人在笑,我爹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着柜台玻璃。
“你们这个快递点怎么回事?东西到了不通知,丢了算谁的?”
我嫂子在视频外头喊了一声爹,回去吧,我爹没理。
视频到这儿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脸烧得慌。
婉婷从屋里出来,问我看什么呢。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回屋了。
我拨了我爹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爹,你上快递点闹什么?”
“我闹?我问问东西到没到就叫闹?”
“我跟你说了就寄了两件,熟食没寄。”
“你少糊弄我。你娘说你寄了三件。”
“我娘什么时候说的?”
“反正你就是没上心。你哥在县城买个东西还知道跑两趟,你倒好,寄个快递都寄不明白。”
“爹,你讲不讲道理?我买了两千多块钱的东西,光运费就小两百,我怎么就不上心了?”
“你上心?你上心你过年不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我娘的喊声,说你别跟孩子吵了。我爹吼了一嗓子你甭管。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头顶,风还是冷。岳父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爹,我最后跟你说一遍,熟食不好寄,路上会坏。你要吃那三样,等我回去给你做。”
这话他昨天说过一遍,今天又说一遍。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这么说,那我今年真不回去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爱回不回。”
咔嗒挂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机捏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婉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娘打电话来了。
接起来就哭。
“建平,你爹从快递点回来就坐屋里生闷气,饭也不吃。我给他端了碗饺子,他搁桌上凉了也没动。你回来一趟吧,算娘求你了。”
我攥着手机,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婉婷。她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
“娘,你别哭。我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到?”
“我坐下午的大巴,到镇上得五点多。”
“好好好,我跟你爹说。”
“别跟他说,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桌上安静了几秒。岳母问怎么了,我说我爹腰不好,我回去看看。
岳父说那你赶紧去吧,过年路上不好走。
婉婷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傅建平,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走了这边怎么办?”
“我初二就回来。”
“初二?大年初二你往哪儿跑?你让你爹怎么想?刚过完初一你就走?”
我没说话。
婉婷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行,你回吧。你回你爹那儿过年去。我跟我爸妈说你去加班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挺重。
小雅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关上的门,低声问:“爸,你还回来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回来,爸初二就回来。
岳母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停了。岳父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走到门口,跟岳父说了句爸,对不住。
岳父摆了摆手,说去吧,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婉婷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出站的时候天阴着,路边有人家在贴春联,红彤彤的一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爹举着手机在快递点嚷嚷的样子,一会儿是婉婷站在窗户前的背影,一会儿是我娘在电话里哭。
车上了高速,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给我哥发了条微信:我下午到,你晚上过来一趟。
我哥秒回:爹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回了个好。
06
大巴到镇上五点半,天已经擦黑了。
我下了车往村里走,路上碰见几个熟人,点点头打个招呼。有人问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说婉婷带孩子晚两天到。人家哦了一声,眼神明显不太信。
到了家门口,院门锁着。
我掏出手机要打电话,隔壁刘婶探出头来,说你爹去镇上取快递了,你娘在你哥那儿。
我道了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等了二十来分钟,远远听见三轮车的声音。我爹骑着那辆旧电动三轮从巷口拐进来,车斗里放着一个纸箱子。
看见我坐在门口,他愣了一下,车速慢下来,慢慢悠悠地停到院门前。
“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你。”
“我用你看?”
他下了车,掏出钥匙开锁,手有点抖。我伸手去接车斗里的箱子,他挡了一下,说不用你。
我还是把箱子搬下来了。不重,里头哗啦响,像是瓶瓶罐罐。
进了院子,我爹把三轮车靠墙停好,拔了钥匙往屋里走,腰明显直不起来,走一步歪一下。
我跟在后头。
厨房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脚底下就钉住了。
地上堆了七八个塑料袋,土豆、白菜、萝卜、粉条、木耳,还有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搁在盆里化着。
灶台上摆了一排碗,每个碗里都是切好的菜,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
靠墙的桌上放着一个大盆,里头是剁好的肉馅,旁边搁着半袋面粉。
灶台旁边的矮柜上,摆着两盒膏药,一盒拆了封,用了一半。
“你这是要做多少菜?”
“你哥说的,亲戚初一中午来。”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做啊。我嫂子呢?”
“你嫂子在超市上班,年三十才歇。”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说我来帮你弄。
“不用,你歇着吧。”他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弯下腰去端那盆肉馅了。
我伸手去接,他又说了一遍不用。
我没松手,把盆端过来放灶台上。
“爹,你腰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我腰怎么了?我腰好得很。”
“好得很你贴膏药?好得很你走路都歪歪着?”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
“你跑回来就是为了跟我吵架?”
“我跑回来是因为我娘打电话哭,说你饭都不吃。”
“我不吃我不饿,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什么都不管。我就是个跑腿的,给你寄完东西就完了。”
这话一说出来,我爹的脸就沉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寄了三十七样,少三样你就跟我闹,还在快递点跟人吵架。人家快递员招你惹你了?”
“我闹?我问问东西到没到就叫闹?你嫂子拍那个视频,你看见了?你看见你爹在外头丢人现眼,你就高兴了?”
“我高兴什么?我丢人还是你丢人?那视频发在家族群里,亲戚都看着呢!”
“看就看!我老傅丢人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嗓门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我娘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俩这样,赶紧把菜放下来。
“你们爷俩干什么?大过年的吵什么?”
“你问他!”我爹指着我,“跑回来跟我耍横,我欠他的?”
“你欠我什么了?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行了吧?”
我声音也上去了。
“我每年回来,住的是侄子的床,一米七五的个子脚伸不直。饭桌上你跟哥聊修车铺,我插一句你就怼我。前年当着亲戚的面说我跑了十几年还是个跑腿的,我连个屁都没放。我像个外人似的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我欠你什么了?”
我爹站在灶台边,胸口一起一伏的。
“你觉得你是外人?”
“难道不是吗?我的房间堆了一屋子破烂,我回来连个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小雅说爷爷家没意思,连个网都没有。婉婷每年回来甩脸子,我两头受气,我跟谁说过?”
我爹抓起灶台上的勺子往地上一摔。
“滚!”
勺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去了。
我娘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建平,别说了。”
我喘了几口粗气,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我走。我本来就不该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我娘追上来拽我胳膊。
“建平,你站住。”
07
我娘拽着我胳膊不撒手。
“建平,你听娘说句话。”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爹那三样菜,他自己做了。”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娘松开我袖子,抬手擦了擦眼睛。
“你寄的东西到了以后,他数了两遍,发现少三样。他说你肯定是嫌麻烦不想做。我说熟食不好寄,他不听。腊月二十八那天,他自己去镇上买了肉馅、藕、排骨,回来就钻厨房里做。做了整整一下午,腰疼得站不住,拿个板凳搁灶台边上,坐一会儿站一会儿,硬是做完了。”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他做那三样干什么?”
“他说你爱吃。你不回来,他就做好了托你哥送到省城去。你哥说快递不寄熟食,他说那就让你哥开车送。你哥说过年修车铺走不开,他说那就等初二。你哥没应他,他就天天在家炸丸子,炸了一锅又一锅,说多炸点,放冰箱里冻着,你回来热热就能吃。”
我娘说到这儿,声音哽了。
“你爹嘴不好,你知道的。他心里惦记你,嘴上说不出来。那四十道菜单子,他趴在桌上写了大半宿,写了改改了写,说建平爱吃这个、不爱吃那个,你得记清楚。”
我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
厨房的灯亮着,从我站的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我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弓着腰,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摆弄。
我走近两步,透过窗户看清楚了。
他手里拿的是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我发给我娘的那张年货照片。他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来回地看。
我娘在旁边说:“你爹就是犟。你进去说句话,他就不犟了。”
我没说话,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我爹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去端那盆肉馅,起了一下没起来,扶着灶台缓了缓,又试了一次。
我推门进去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把肉馅盆端起来,放到案板上。
“我来吧。”
他没吭声。
我挽起袖子,把手洗干净,开始剁肉馅。他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弯腰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鸡蛋,磕在碗里打散了。
爷俩谁也没说话。
剁了一会儿,我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多了。
“丸子得用五花肉,你嫂子买的是前腿肉,太瘦,炸出来柴。”
“那怎么办?”
“凑合吧。多搁点淀粉。”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袋淀粉递给我。
我接过来,往肉馅里撒。他站在旁边看,嫌我撒多了,伸手把袋子夺过去,说够了够了。
我继续剁,他在旁边收拾藕。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那个房子的事。”
我手上没停,等着他说。
“你那个屋,我开春拾掇拾掇。粮食卖了,轮胎让你哥拉走。给你买张床,一米五的。”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停了。
“不用,我凑合住就行。”
“凑合什么凑合,你媳妇每年来都拉着脸,当我没看见?”
“还有那个网。”他声音更低了,“你哥说装个什么路由器就行,我不懂。你开春回来的时候弄一下。”
我把刀放下,看着他。
他弯着腰在削藕皮,削得挺仔细,藕节上的泥抠得干干净净。
“爹。”
“嗯。”
“那三道菜,我本来想自己做了带回来。”
他手上停了一下。
“你会做?”
“不会,学着做的。炸糊了一锅。”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不绷着了。
“糊了的别扔,剁碎了掺新馅里,吃不出来。”
“知道了。”
我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后来我哥来了。一进门就嚷嚷:“你俩和好了?”
我爹瞪他一眼:“谁跟他和好了,他来帮忙的。”
我哥嘿嘿笑,挽起袖子也来帮忙。我嫂子跟着后头进来,拎了两袋子菜,说超市刚下班。
厨房里挤了四个人,转个身都碰胳膊。我爹嫌我哥切得粗,我哥嫌我爹火开得大,我嫂子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仨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八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婉婷打来的。
我走到院子里接。
“到了?”
“到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爹怎么样?”
“腰不好,没大事。在家做菜呢。”
又沉默了几秒。
“小雅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跟你说初二回。”
“傅建平,你自己说的,初二。”
“我说的。”
她顿了顿,说:“你跟你爹好好说,别吵架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挺亮,村里安静得很,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我娘出来倒水,看见我站着,说外头冷,进去吧。
我说娘,你跟婉婷打个电话,替我说两句好话。
我娘说打了,下午就打了。婉婷没生气,就是拉不下脸。
我松了口气。
“娘,要不让婉婷带小雅明天过来吧。”
“她能来?”
“我给她打电话。”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婉婷,明天你带小雅过来吧。我爹备了一堆菜,吃不完。”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初二回来吗?”
“我改主意了。你过来吧,我爹腰不好,做不了那么多菜,你来帮帮忙。”
又沉默了一会儿。
“傅建平,你这是让我去给你爹低头?”
“不是低头。是吃顿饭。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你来了他高兴。”
“他高兴?他什么时候看我高兴过?”
“婉婷。”
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明天上午到。但我跟你说清楚,我可不伺候一大家子人。”
“不用你伺候,有我呢。”
“你?你会干什么?”
“我剁了一晚上肉馅了。”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我听见了。
“行吧。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厨房里我爹在喊我,说肉馅剁好了没有。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08
腊月三十上午十点多,婉婷的车到了。
小雅第一个跳下来,跑进院子喊了声爷爷。我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笑得眼睛眯起来。
“哎,小雅来了!”
婉婷从车上下来,拎着两袋子东西。我迎上去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东西递给我。
“路上堵不堵?”
“还行。”
她进了院子,我爹站在厨房门口,搓了搓手上的面。
“婉婷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
我爹点点头,转身回厨房了。
虽然就两句,但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小雅跑进厨房看她爷爷炸丸子,被油锅的热气吓了一跳。我爹夹了一个刚炸好的丸子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尝尝,你爸小时候就吃这个。”
小雅咬了一口,说好吃。我爹笑了。
婉婷进了厨房,站在旁边看了一圈,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我爹看了她一眼,说:“你歇着吧,让建平弄。”
婉婷说:“他弄的我不放心。”
我爹没再劝。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我爹指挥,我跟婉婷动手。他嫌我切得粗,我说那你来。他腰不行,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婉婷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你爹这腰得去看看。”
“他不去。”
“你劝劝。”
“我劝不动,你劝试试。”
婉婷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跟我爹说:“爹,你这腰回头得去县医院拍个片子,光贴膏药不行。”
我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没事,老毛病了。”
“老毛病才得看。建平有个同事也是腰不好,拖久了走不了路,后来做了个什么理疗就好了。”
我爹没吱声,过了一会儿说:“等过完年的。”
婉婷没再追着说,低头接着洗菜。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挺感激的。
中午饭简单吃了点,下午接着备菜。我哥和嫂子也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小雅被嫂子拉去包饺子,头一回没吵着要走。
我哥跟我爹在堂屋里商量明天的菜单,两个人争了半天,一个说菜太多了吃不完,一个说亲戚来了不能寒碜。
最后我爹拍板,四十道菜,一道不少。
我在厨房听见了,跟我哥对了个眼神。我哥耸耸肩,意思是随他吧。
下午四点多,我爹让我去镇上买瓶好酒。
我骑车去了,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刘婶。
她拉着我问,你媳妇来了?
我说来了。
她笑了笑,说好好好,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好。
我骑车进院子,看见婉婷在晾衣服,小雅在跟嫂子包饺子,我爹坐在堂屋里看小雅她们包饺子,手里端个茶杯,脸上松快得很。
我把酒拎进厨房,婉婷跟进来,小声说:“你爹今天没骂人。”
“他高兴。”
“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又说:“明年要回来,早点说。别又搞到腊月二十三。”
09
除夕下午五点多,亲戚陆续到了。
我爹换了身干净衣裳,腰上贴着膏药,站在院门口迎客。大伯一家、二叔一家,还有姑父和两个堂兄弟,坐了满满三桌。
四十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盘子摞着盘子,热菜凉菜挤得转不开。我爹做的四喜丸子摆在正中间,旁边是炸藕盒和糖醋排骨。
大伯看了一眼,说:“老傅今年下功夫了。”
我爹摆摆手:“都是建平从省城寄回来的,我就热了热。”
我站在旁边倒酒,没接话。
亲戚们坐下开吃,夸年货丰盛。二婶夹了一筷子熏鱼,说这个味道正,比镇上买的好。我爹说那是建平在省城大超市买的,我们镇上买不着。
大伯说:“建平有心了。”
我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嗓门亮堂得很:“他在外头忙,回不来,东西先到了。一样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翻了个个儿。
明明是我少寄了三样,他补上的。到他嘴里,全成了我的功劳。
我哥在旁边低头吃菜,嘴角憋着笑。我嫂子踢了他一脚。
吃到一半,我爹站起来敬酒,挨个碰杯。
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跟大伯说:“建平今年本来要加班的,我让他别加了,过年嘛,回来待两天。”
大伯说对对对,钱挣不完,家得回。
我端着酒杯,喉头有点发紧。
饭后亲戚散了,我跟我哥收拾碗筷。我爹坐在堂屋里跟大伯喝茶,嗓门大得院子里都能听见。
我端着一摞盘子往厨房走,经过院子的时候,听见我爹在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但嗓门比跟大伯说话还大。
“回来了!昨天到的,带了一堆东西。他媳妇和孩子今天也来了。对对对,一家子都在。”
我站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
“明年?明年肯定回来。他说的,明年带菜回来。”
“嗯,好好好,你也过年好。”
挂了电话,我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我没出去,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婉婷在厨房洗碗,看见我进来,问怎么了。
“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十点多,小雅困了,我娘带她去屋里睡了。我跟我哥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崩了一地红纸屑。
我爹站在门口看,手揣在袖子里。
“爹,外头冷,进去吧。”
“不冷。你们放你们的。”
我哥又点了一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巷子里别家也在放,此起彼伏的。
放完鞭炮,我爹回屋了。我跟我哥在院子里站着,他递了根烟给我。
“爹今天高兴。”我哥说。
“看出来了。”
“你知道他给谁打电话吗?”
“不知道。”
“村东头老赵。他以前的老同事。爹每年都给他打,今年打了两回。头一回是腊月二十四,跟人家说你不回来。第二回是今天,说你回来了。”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爹那人,你还不了解?他跟外人从来不诉苦,光说好的。”
我把烟抽完,踩灭了。
“哥,明年我早点回来。”
“这话你跟爹说去。”
“我说不出口。”
我哥笑了一声,拍了拍我肩膀。
10
初一早上,我起得早。
院子里还散着昨晚的鞭炮味,红纸屑撒了一地。我拿了把扫帚扫院子,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扫,没说什么,去厨房烧水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饺子出来放桌上。
“先吃,吃完再扫。”
我坐下来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娘调的,咸淡正好。
我爹坐在对面喝茶,看着我吃。
“你那丸子,带回去热热就能吃。藕盒别用微波炉,用平底锅煎一下,脆。”
“糖醋排骨我搁冰箱里冻着了,你走的时候拿上。路上四个钟头,到家用不了就化了。”
他喝了两口茶,又开口了。
“你那个房子的事,我开春就拾掇。床让你哥去买,网你回来自己弄。”
“行。”
“还有,”他放下茶杯,“明年过年,你早点说。别又腊月二十三才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拎出两个编织袋,往我脚边一放。
“带回去吃。”
我打开看了一眼,丸子和藕盒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塑料袋,上头盖着报纸。另一个袋子里是腊肉香肠,还有一袋子炸好的酥肉。
“爹,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冻上。慢慢吃。”
我拎了拎,两个袋子加起来得有二十来斤。
“这么远的路,我拎不动。”
“你开车来的,拎不动什么?”
“我坐大巴。”
他愣了一下。
“你没开车?”
“没有。婉婷开车来的,她今天下午带小雅先走,我坐大巴。”
我爹站那儿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坐婉婷的车回去,把东西放后备箱。”
“那你呢?你跟我娘坐大巴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初二我跟你娘坐你哥的车去县城走亲戚。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上午十点多,婉婷和小雅收拾好了准备走。小雅跟爷爷奶奶告了别,我爹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给她。小雅说谢谢爷爷,我爹摆摆手,说好好念书。
婉婷站在车旁边,我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婉婷,路上慢点。”
婉婷点点头,说知道了爹。
我爹又说:“下回回来多住两天。”
婉婷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好。
车开走的时候,我爹站在院门口,手揣在袖子里,跟往年我走的时候一个样。
我上了大巴,靠窗坐下。车出了镇子上了国道,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
手机响了。我爹发来一条微信。
“丸子别热太久,热久了就散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明年早点回来。”
我回:嗯,明年带菜回来。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地里有牛在吃草,远处的村子飘着炊烟,天蓝得透亮。
车开到半路,婉婷打电话来。
“到哪儿了?”
“刚过县城。”
“你爹给的东西放我车上了,到家给你打电话。”
她顿了顿,问:“明年真回来?”
“回来。你说呢?”
那头想了一会儿。
“轮流吧。一年一边。”
“那你得提前跟你爹说好,别又搞突然袭击。”
小雅在旁边喊:“妈,我明年还要去外婆家!”
婉婷说:“你爸说了,轮流。”
小雅说:“那能不能把爷爷也接来省城过年?”
我跟婉婷同时愣了一下。
“你爷爷不会来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你问过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上想了一会儿。小雅这话,我倒是从来没想过。
掏出手机给我爹发了条微信:爹,明年要不来省城过年?
发出去就有点后悔,觉得他肯定得骂我。
过了五分钟,回了三个字。
“再说吧。”
我盯着这三个字笑了一声。这人,一辈子不给人痛快话。
不过话说回来,四十道菜的单子他都写出来了,还有什么写不出来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
大巴摇摇晃晃的,窗外的太阳照着,暖烘烘的。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明年的事。
我爹来省城过年,住哪儿?
我那房子小,两室一厅,他跟我娘住小雅那屋,小雅睡沙发?
想着想着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省城地界。
手机又响了,婉婷发来的微信:到家了,东西放冰箱了。你爹的丸子和藕盒搁冷冻层了。
我回:好。
她又发来一条:你爹给我也发了条微信。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让我看着你别老吃外卖。”
我盯着这几个字,鼻子有点酸。
回了一条: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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