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
- ——《庄子·至乐》
我表舅，六十多了，饭桌上话多。一讲就收不住，从粮票讲到下乡，从下乡讲到他那个早没了的工友。别人插不进嘴，他就一个人说，我们在底下吃。
我从小听到大。每回他一开口，我心里就冒一句“又来了”。我还跟我妹使眼色，意思是“你听听”。她有时候回我一个眼色。我俩就这么交换着，觉得这事儿心照不宣。
我一直以为，桌上除了他自己，谁都烦。这还用问吗？谁爱听一个老头翻来覆去讲那些老掉牙的事。
上个月表妹从外地回来，我们几个小的单独吃了顿饭，没叫大人。吃着吃着聊到表舅。我说他那个毛病，一讲起来就没完，你们也受不了吧。表妹抬头，嘴里还嚼着，说还好吧。我说还好？她说对啊，他讲得挺有意思的。我筷子停了一下。她说他讲的那些老事儿，什么粮票、什么下乡，我都没经历过，听着新鲜。而且他讲的时候，你能看出来他是真高兴。
我坐那儿，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在我的记忆里，表舅那些话早就成了背景音，我压根没认真听过一句。我早认定，他说的话没意思。所以我一听就烦。我烦了，就以为别人也烦。这中间那个“别人”，我一次也没问过。
后来想起前年单位团建选地方，我不想去爬山，又累又没意思。我跟旁边同事说，爬山太没劲了吧，估计没人想去。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想去啊。我说啊？他说爬山挺好的，天天坐办公室坐得腰疼，正好活动活动。我当时也愣了。我已经把“爬山没意思”当成了大家的共识，压根没想过有人是真想去的。
我总觉得自己烦的东西，别人也烦；自己喜欢的，别人也喜欢。可别人到底烦不烦、喜不喜欢，我从来没问过。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感受，往每个人头上一扣，然后就觉得，这就是事实。
后来又跟表舅吃了几回饭。有一回他又开讲，讲到一半，我破天荒问了一句：后来呢？他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往下讲。那天的事，我头一回听进去了。确实有点意思。
我原来以为，我烦是因为他讲得不好。现在才知道，我烦是因为我早就决定烦了。别人听不听、烦不烦，那是别人的事。我替他们烦了那么多年，他们压根不知道。
现在表舅再开口，我不使眼色了。他讲他的，我听我的。我妹前两天问我，你怎么不跟我对眼色了。我说你自己烦你的，别拉上我。她说你不烦了？我说烦，但我不替别人烦了。
她乐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不是我有意思，是我以前太把自己当回事。我以为我烦，全世界都得跟着烦。其实全世界各烦各的，谁也没空管我烦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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