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肉身》：对于一颗赤诚的灵魂，所有的边界都不值得畏惧|不值得|托尔斯泰|柳德米拉|灵魂的肉身|索尼娅

在《灵魂的肉身》这本小说集的封面上，印着一段格外袖珍的俄文：活在世上，我们总会遭遇各种边界——内在的，外在的、人为设定的、客观实在的。边界会“拓展”，会“消弭”，会“被逾越”，也“理应获得尊重”。有些边界是我们自己划定的，另一些则是由国家、社会或传统所确立。乌利茨卡娅从事的，正是对这一概念进行哲学和人文层面的思考。

柳德米拉·乌利茨卡娅（1943—），享誉国际的俄罗斯著名作家，代表作有《索尼奇卡》《美狄亚和她的孩子们》《库科茨基医生的病案》《翻译员达尼埃尔·施泰因》《雅科夫的梯子》等。

撰文 | 张猛

《灵魂的肉身》

作者：[俄]柳德米拉·乌利茨卡娅

译者：赵振宇

版本：译林出版社 2026年5月

理解生与死之间的边界

上述关于“边界”的文字，立刻使人联想到如今这位年逾八旬的老作家在俄乌冲突期间离开故土，侨居德国，她所遭遇的也是上述诸多“边界”的一种。不过，2019年11月，在该书刚出版的时候，乌利茨卡娅并不曾预料到时局的变化和自己的未来。当时的她曾接受媒体采访，谈到这本书的主题——她与自己的所有朋友不得不面对的肉体衰老，以及随后的死亡。她表现出极大的豁达，认为“接近死亡是一种美好的体验”。谈及“灵魂”与“肉身”的话题，她说：“我们对于肉身的了解，远远多于对灵魂的认知。没有人能够绘制出一本灵魂图谱。唯有二者之间那片交界地带，才可以偶尔被捕捉到。”

老作家的这段话，为阅读该书提供了另一条路径：理解生与死之间的边界。探索生命的边界是许多俄罗斯作家钟情的命题，最典型的大概要数列夫·托尔斯泰。在小说《三死》《伊万·伊里奇之死》《克莱采奏鸣曲》等作品中，这位同样进入暮年的思想家让主人公停留在等待死亡的阶段，透过冰冷的终点思考生命的意义。身为法官的伊万·伊里奇在病榻之上辗转反侧，被迫面临上帝的审判。他惊恐地发现，以往追求的一切物质享受和名望全部都是虚无，而身边的妻女和同僚不过是在敷衍和欺骗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阶段，恰恰是天真的、毫无功利心的童年时代。从畏惧死亡，到最后的坦然赴死，伊万·伊里奇经历了漫长的思想斗争。就像中国人经常将“死亡”视作一个人一生的“关口”一样，托尔斯泰同样将死亡描述为一种磨难，一块试金石，普通人借由它实现生命的圆满。

图源/unsplash

而乌利茨卡娅全然是以另一种态度审视死亡。在《灵魂的肉身》中，多篇小说都涉及主人公的死亡；但这种死亡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没有任何沉重的不安或是艰难的探索，灵魂在一种愉悦的状态下告别了肉身，甚至“长出了自己的血肉”，以极大的克制和慈悲，为肉体献上轻松的挽歌。参考乌利茨卡娅创作道路上为人称道的“新神话叙事”，我们姑且将这种自由驾驭死亡的方式命名为“灵魂飞升术”。传统的死亡以肉身为参照物，伴随着死亡的是一切的失去；乌利茨卡娅的死亡是以灵魂为参照物的，生命的尽头是灵魂重获自由的新阶段。“灵魂飞升术”让那些仿佛身临其境的读者不再畏惧自己的衰老，转而以乐观平和的态度接受它，甚至在读到“那个将要在我离去时握住我的手的人，有福了”之类的句子时，油然地感受到死亡的温暖。

瓜熟蒂落

小说《花草水语》就寄托了乌利茨卡娅对一种瓜熟蒂落般的自然死亡的向往。中年女性索尼娅与丈夫离了婚，也远离了丈夫的生活习惯招致的后果——每天在厨房煎肉带来的重油气息。索尼娅天生身材纤细，这或许与她饮食上不喜欢荤腥有关。上了年纪但生命力旺盛的表姐涅莉时常来看望她，顺便带来自己种植的苹果。这些苹果成了索尼娅日常最重要的食物，她将苹果切成薄薄的片，以便吃得更久。除了吃苹果片、喝苹果汁，其余的时间索尼娅便躺在床上睡觉。这个时候，作家笔锋一转，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在索尼娅身上原本长着纤弱毛发的地方忽然多出来许多极其微小的无色的细线。这些细线仿佛饰物一样布满她的全身，趁着她在床上昏睡的时候，在她的周身形成了一层密密的茧，而公寓里弥漫着香气，那是从索尼娅身上散发出来的。这个淡褐色的茧子在床上度过了四十天，接着从下往上裂开，一只有着透明翅膀的蝴蝶从里面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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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熟悉的类似“羽化成蝶”的情节，除了“梁祝”这对求之不得的情人，还有带着遗憾、死后化作日日啼血的杜鹃的国王杜宇，或是溺水后化为精卫鸟立誓填海、不屈不挠的炎帝之女。同样的，在斯拉夫的童话中，那些死后灵魂化作燕子、夜莺、布谷鸟的，也都是不幸离世的少女或是夭折的孩童。譬如很多19世纪俄国诗人都曾使用过的布谷鸟意象，其前世是一个含冤受屈的女子，因为心中不平才化作了布谷鸟，日日悲鸣。乌利茨卡娅想必很担心自己落入这样的窠臼。在接受采访时，她承认自己“抵达了个人表达能力的边界：书写这样一个脆弱、飘忽又危险的主题何其艰难，庸俗化的陷阱潜伏在每一行文字之中。”

相比以上种种，乌利茨卡娅的主人公不仅没有任何不甘或幽怨的情结，反而以平和的心态接纳了自身的处境，甚至还带着隐秘的喜悦，仿佛在庆祝灵魂的飞升。细读下去，会发现这些主人公尽管都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内心却都怀着无比坚定的信念，像是被赋予了某种使命。这样的灵魂区别于托尔斯泰笔下那些脆弱不安的个体，因此才会在追求精神漫游的路上，承认“接近死亡是一种美好的体验”。

在《山景中的人》里，男主人公托利克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这样的身份在俄罗斯总是很多），从小性格懦弱，沉默寡言。母亲在工厂忙活，就把他锁在家里，那扇他趴在上面凝神眺望的窗户，仿佛是一张边框明显的相片。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托利克得到了一台真正的相机。他爱上了摄影，把全部的心思都用来琢磨这件事。事情的变化顺理成章，又多少出人意料。托利克成了著名的摄影师，从世界各地接收拍摄的订单。他习惯了单身的状态，仍旧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却在有一天突然遭遇了意外的疾病。由于身体失去了平衡，手臂颤抖，他再也没办法继续做摄影师，只能每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连几个小时地端详照片。他通过照片回到自己经历过的生活，并发现那些风景正在接纳他，而照片的边框神奇地消失了……

托利克最后的结局也同索尼娅相似。当母亲来到儿子的房间，发现房间里还留着他的衣服和鞋子，而他已经不知所踪。当“灵魂飞升术”以相似的方式呈现，乌利茨卡娅的“魔法”已经不再是重点——譬如在另一篇《验尸》中，被杀死在街头的青年弗谢沃罗德的灵魂也长出了翅膀——读者习惯了“奇迹”本身的神秘之处，转而关注这些普通人不幸的遭遇，和他们面对死亡的平静态度。没错，正处在摄影事业上升期的托利克没有对自己的命运发表意见，而原本有着过人音乐天赋的弗谢沃罗德在喋血街头时，选择的是最后吹一把心爱的笛子。弗谢沃罗德的那段心理活动，不如说是献给所有不甘心的濒死之人的：

“但有个使命我没能完成。不过它是有可能完成的吗？我也不是第一个没能完成的人。有多少无瑕降生的人？其中一个开口说了话，却没有人听，另一个动笔写了字，但没有人明白写的是什么，还有过放声歌唱的人，也没被听见。”

遗憾是无法避免的，然而能在自己钟爱的事物中死去，何尝不是一种安慰？篇末那位一辈子从事解剖工作的医生悄然离去时面露微笑，似乎也在加深读者的这种心理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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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开解，也在作家本人接受采访时被提到。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是，当一个人意识到死亡近在咫尺，许多曾经珍视的事物，都会化作尘土。乌利茨卡娅解释说，提出“人究竟缺失了什么”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因为“人类是天赋异禀、不可思议的生灵，人本来就什么都不缺”。她还援引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论断，认为人身上背负了太多的多余之物。岁月的增长应当使人变得更加成熟，更懂得为灵魂而舍弃大部分的物质。尽管承认“衰老本身相当令人难堪”，总体上来说，乌利茨卡娅还是对自己随年龄而变得睿智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被她写在了这本书的最后一则故事《蜿蜒山路》里。

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有意思的是，《蜿蜒山路》这一篇是全书最少涉及非理性、超现实段落，却令人对生命的“宗教性”印象最深刻的一篇。和大多数篇目一样，这一篇也是献给作家的某位老年女友的。只不过这个故事的原型、著名俄罗斯外国文学图书馆馆长亚卡捷琳娜·格尼耶娃与小说女主人公的经历过于重合，以至于读起来像一篇纪实的散文。

乌利茨卡娅与格尼耶娃之间的友谊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直到2015年格尼耶娃去世，作家对她的生活十分熟悉。小说中的娜杰日达终其一生在图书馆中与各种各样的“知识”打交道，她颇具创新意识，在数字化到来前夕便熟练掌握了计算机，让那些比她更年轻的馆员惊羡不已。然而，在她年近六十的时候，她意外地忘记了“蜿蜒山路”这个词。起初她刻意掩盖了自己的健忘，但那个词就像拉链上最先掉落的锯齿，后来被遗忘的词语越来越多。娜杰日达用各种方法，积极地与自己的健忘症作斗争，但最终她发现，脑海中那个被忘却的事物留下的白色斑点越来越大，她被儿子送进了一家高档养老院。就在她已经习惯和适应了头脑中日渐扩大的空白时，一个平常的早晨，她突然感觉被一道闪电击中，面前展现出比现实世界宽广得多的世界。她终其一生学习到的知识在这个世界面前都微不足道，而她感觉到无比幸福，这个世界正接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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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幸福，让人又一次想到“自我”“信念”“使命感”这些令人温暖的词。我们能够猜到，那个幸福的世界，对于娜杰日达意味着什么。这一次，乌利茨卡娅没有使用她的“灵魂飞升术”，但我们感觉到了她不变的善意。狄兰·托马斯给病危的父亲写下诗歌，恳求他“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要燃烧、抗争到最后一刻；而乌利茨卡娅刚好相反，她在鼓励那些带着信念感生活的人，“怀揣着温和走进那个良夜”。要知道，对于一颗赤诚的灵魂来说，所有的边界都不值得畏惧。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张猛；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