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元年，春天的一个清早。北京东便门内，一家叫“维记德”的煤炭厂后院，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据流传下来的说法，他忽然吐了一口血，接着是第二口，人往后倒下去。
邻居对他的了解很有限：煤铺掌柜，脾气不好，力气大得不像话。半个月前，他还在天坛外的空场上，一记反背捶把人打出一丈多远。
他叫马维祺。八卦掌门内，人们叫他“煤马”。
东便门的煤厂
马维祺是河北定兴人，家在北京东便门内开煤炭厂，字号“维记德”，做的是煤球批发。清末北京城取暖做饭全靠煤，煤厂是一桩实打实的生意：进煤、筛煤、摇煤球、送户，一年到头离不开灰。
他在这堆灰里长大，也在这堆灰里练拳。因为卖煤，同门叫他“煤马”；因为他腿法狠，又叫“铁腿煤马”。
上一篇写马贵，人称“木马”，卖木料。两个人并称“二马”，其实差着一辈：马贵是尹福的徒弟，马维祺是董海川的徒弟。
一个把功夫守到死，一个把功夫用到死。守的那个活到了七十多，用的这个二十九岁就没了。
三年不进内宅
董海川收他时，说过一句话，门内一直传到今天：“你如能三年练功不辍，保住原阳不散，我保你功夫上身，大功可成。”
这话听着像江湖话，马维祺是照字面做的。三年里他不进内宅，与妻子分居，日常用的东西由师兄递到门口。
他练功的地方就是煤厂后院。据张全亮的讲述，他围着几千斤的煤堆转掌，一圈一圈地绕；赤脚踩在煤泥里蹚行，脚底板沾满煤渣；摇煤球不用伙计，也不用花盆支着筛子，自己端着筛子摇。
每天跟几千斤煤周旋，腰、腿、臂都在暗处长力气。这种练法不漂亮，也不上台面，但它把功夫长进了干活的动作里。
所以他的拳没有花架子。他要的是能用。
三手绝活
门内记他的绝技，主要是三样：风轮掌、点腿、翻背捶。
风轮掌是双掌在走转中轮转，一掌前推一掌后撤，像风车一样不停，换势时不见停顿。点腿起腿很低，落点准，专取膝下与胫骨，讲究的是快和不响。翻背捶是拳从背后翻出去，借的是转身的整劲。
他还精八卦刀、八卦转枪。英文的武术资料页《Ma Weiqi》里，干脆以枪法名家来记他。
“铁腿煤马”这个绰号常被误会。它说的不是他跑得快，是说他起腿狠——一腿出去，对面往往站不起来。
董海川住进他家
同治年间，董海川年纪大了，离开肃王府。有记载说他一度住到马维祺家里，住了三年。
这条记载很重要。师父住在徒弟家，说明两件事：这个徒弟的家境撑得住，这个徒弟在师门里的位置也够近。
不过门内的说法并不统一。上一篇写马贵时，用的是另一条线索：董海川曾在马贵家住过数年，后来由干女婿史继栋接走供养。两说并存，各有各的传承在讲。
我们只能说，董海川晚年在北京的落脚处不止一处，马维祺家是其中之一。
师父住在家里的那几年，马维祺的功夫大概也是那几年最盛。一个人天天能见到师父，又天天被师父看着，很难不把自己当成衣钵所在。
佛六与那座煤铺
马维祺的煤铺，还有另一条来历。
佛尼音布，汉名叶潜，北京人叫他佛六，满族，中医大夫，家道富足。他先请尹福到家里护院。尹福后来把马维祺荐了去。
据张全亮的讲述，佛六跟马维祺试过手，被一记翻背捶打出去很远。佛六是懂行的人，挨了这一下，反而服了。
他说了一句话：“你这功夫来之不易，去之更不易。”
后来他把珠市口西大街路北的一处煤铺让给了马维祺。有资料说门牌是 46 号。换来的，是那记翻背捶。
于是“煤马”的名号有了两个来源：一说东便门的维记德是他家祖业，一说珠市口的煤铺是佛六所赠。两条记载并行，不影响他确实是个卖煤的。
“来之不易，去之更不易”这八个字，后来像一句谶语。他得来不容易，去得也太容易。
天坛：我不会练，但我会用
清末北京的早上，天坛外有几片空场，各门各派的人在那里盘架子、试手。马维祺天不亮就去，不练，先看。
他蹲着身子，斜着眼看场上最强的那个人。这种姿态本身就是挑衅。
有一次，一个拳师忍不住了，喝问他：“看什么，你能练吗？”
他答：“不会，但能使用之。”
对方刚要发作，他一记翻背捶，把人打出一丈多远。
那人爬起来问师承。他说：“煤马是我师父。”
对方不服，说：“我老师爱打人，咱俩再试试。”
他又把人摔出去很远。对方这才明白过来：你本人就是煤马。
这段对答，是门内讲述的段子，语气近乎相声。谁先谁后、原话如何，都不必当成实录。但它准确写出了他的成名方式：一场一场试出来的，不是关起门来练出来的。
也写出了他的毛病：他把每一次碰面，都当成一次证明 肃亲王的铁枪
还有一件事，能看出他的功夫，也能看出他的分寸。
肃王府里有一杆祖传铁枪，重四十六公斤。据记载，马维祺舞了一趟，面不改色，气不喘。
肃亲王看了，问他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的回答不逊。具体原话各本不同，但意思一致：不太把王府放在眼里。
亲王没发火，赏了钱，让他回去。英文资料页记的是赏银一千吊，命其回家。
这一节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在枪，而在后面。一个能在王府里把四十六公斤铁枪舞完的人，被赏了钱，客客气气地送出门。
京城里那些被他折服过的人，后来没有一个替他说话。功夫能让人服，服了不等于认。
走三省
他不安分。
河北、河南、山东，他都去过，一路找人试手。
门内记述说他下手极重，与人较技“非死即残”。这条记载如果只信一半，也够说明问题：他试手不是点到为止。
英文资料页另记了一件事：东北镖师赵可礼在京城受他羞辱，被重手打伤，没死。
仇就是这样结下的。保镖的人走南闯北，背后有镖局、有东家、有同行；他打了其中一个，等于在一张网里捅了个洞。
他把“能打”当成通行证。可通行证只在场上有效。离了场子，那就是仇。
二十九岁的五种死法
关于他的死，至少有五种说法。每一种都有出处，每一种都对不上全部细节。
第一种，沙全义的“生死掌”。
据樊氏八卦掌门内所传《董海川轶闻录》，沙全义与马维祺比斗，以“生死掌”打伤了他的五脏。董海川带着尹福、史继栋、樊志涌、何五去探望，当面跟他说：“你被沙全义的生死掌打伤了五脏，为师也没办法救你。”弟子们回去，给他准备后事。
同一个故事还有后半段：沙全义先被董海川降服，后来在天桥卖艺寻衅，最终被董海川送刑部，正法于菜市口。另有一说，是流放西南。
这一说细节最完整，也最像小说。它是章回体的门内读物，写得好看，不等于写得准。
第二种，抱孩子时突然吐血。
这是流传最广的一种。清早，他抱着未满三岁的幼女在院里散步，忽然吐血，或者七窍流血，人当场就没了。有记载说是孙女。
《董海川轶闻录》给这一说补了个前因：他在山东被人暗下了慢毒，回北京之后才发作。
“暗下慢毒”四个字，解释得通，但没有任何证据。
第三种，练纵跃术，铁杠硌伤。
他门外横着一条铁杠，出入都不走门，飞跃而过，练的是纵跃。一天疏忽，后腿骑压在铁杠上，伤了下体，后来不治。
张全亮的讲座和几种百科都录了这一说。这是五种死法里最不传奇的一种——没有仇家，没有毒，没有掌法，只有一次失手。
也正因为不传奇，它最容易被讲的人忽略。
第四种，陌生人上门，一掌致命。
有词条记：一个陌生人来挑战，打了他一掌，没几日他就死了。
这一说的信息量最少。陌生人是谁、为什么来、打在哪里，全都没有。
第五种，醉酒后被仇家打伤。
《董海川轶闻录》在并列几种说法时，也提到他酒后归家，被仇家暗中下了手，伤重不治。
此外还有两种说法，出自当代自媒体：一说他长期在煤尘里干活，得了肺痨；一说他练功太急，内力反噬。这两说没有任何晚清或民国文献支撑，只能算今人的推测。
还有一种更玄的：董海川派秘传弟子执行家法。这一说同样只见于转述。
五种死法里，四种死于他人之手，一种死于自己失手。门内更愿意相信前四种。
因为前四种说明他是被害的；第三种说明他是被自己练的东西害的。这两种结论，对一个把一生押在功夫上的人来说，分量完全不同。
10 争议与留白
把能确定的和不能确定的分开，这篇才立得住。
生卒年，多数中文词条记他生于道光二十七年，卒于光绪元年，二十九岁。英文武术资料页《Ma Weiqi》记的是 1851 到 1886——按这一说，他死时三十五岁。
上一篇的结尾，我们按旧说写成“四十出头”，那是错的。这里更正：二十九岁。
董海川晚年住谁家，前面已经并列过：马维祺家三年，与马贵家数年，两说并存。
“四大弟子”的说法也不稳。有记载把他与尹福、程廷华、梁斋文并称；董门弟子名录各本不同，名单一改，座次就变。
煤厂的来历同样两说：东便门维记德是祖业，珠市口 46 号是佛六所赠。
传人有两个系统。
一说他没有正式弟子，风轮掌只传了刘彩臣。刘彩臣是尹福弟子刘栋臣的弟弟，人称“墨盒刘”。马维祺死后，刘彩臣改拜程廷华，风轮掌和腿法就此融进了程派的柔掌。
另一说，他的亲戚杨汝霖长期住在他家，全承其艺。马死后，杨汝霖避仇隐姓埋名，去了沈阳，传胡莱仪、刘德奎、徐国栋；胡莱仪再传王教福。这一支今天还留着风轮掌、反背捶和龙形七十二截腿。
还有自媒体说，他的儿子马登云承了家学，当代“马派八卦掌”是郑州的非遗项目。这属于当代的建构，只能记一句。
张全亮评价他：功成不居，功夫精纯，但“精于技击而不注重武德与自身修养”，英年早逝，也没有传人。
这几句是行家的判断，不是定论。但它指出了一个东西：他把功夫练到了极处，却没有给自己留下托住这把功夫的东西。
他的死没有答案。五种说法，没有一种能被证实。
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他确实在煤堆里练出了真功夫；他确实在二十九岁那年死了。
二十九岁。这个年纪，在今天刚够读完书、开始做事。
他已经把一门拳练到同门公认的极处，也已经把能得罪的人得罪了个遍。
他留下的不是答案，是一个问题：一个人把“能打”练到极致，如果没有别的东西托着，最后剩下什么。
下一篇，我们讲“翠花刘”刘凤春。
他也是董海川的弟子，卖过翠花，也在颐和园看过木材。一手单换掌，他练了九年。门内说他跟尚云祥较过技，这事讲了一百多年，也争议了一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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