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伊朗议会正式宣布一项新规:对中国、印度、伊拉克及卡塔尔四国船舶解除通行限制,允许其正常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乍听之下,这似乎是一次开放姿态;可细究条款后发现,所谓“放行”附带明确条件——中国船只虽获准通行,却须缴纳一笔名为“航道管理服务费”的款项。
耐人寻味的是,卡塔尔船舶被列为完全豁免对象,全程零费用、无附加条件。
门开了,手也伸出来了。这笔看似简单的收费安排,究竟折射出怎样的战略意图?表面看是优化海峡运营机制,深层逻辑却远不止于行政调整。
我们先厘清一个基本事实:霍尔木兹海峡,这条位于伊朗与阿曼之间的狭窄水道,全球媒体提及频率极高,但它的实际分量,数字最能说明问题——全世界约20%的海运原油必须经由此处运输,而它最窄段仅宽39公里。
平均每日有1700万桶原油由此输往全球市场,其中高达80%的目的地为亚洲地区。中国作为该航线最大用户之一,每天约500万桶进口原油依赖此通道入境,占我国原油总进口量的33%以上。
我之所以反复强调这一数据,是因为它直接锚定了伊朗在此次博弈中的议价权重。试想:一个国家每天需经你领海专属经济区边缘水域输送500万桶能源物资,此时你提出“通行须支付相应管理成本”,这句话背后的政策势能,早已超越一般性行政通知的范畴。
但关键差异在于:卡塔尔为何被豁免?答案藏在地理与能源合作的双重纽带中。两国共同开发北方—南帕斯天然气田——全球已探明储量最大的天然气田。这种深度绑定的利益结构,使卡塔尔在伊朗眼中并非普通贸易伙伴,而是能源共同体意义上的“战略内圈成员”。豁免其费用,实为体系内部资源协同的自然延伸。
中国则处于另一轨道:我们是最大单体客户,却未纳入其政治—能源同盟框架。因此,“准许通行+设定费用”的组合策略,本质上是一种结构性定价——你有权使用这条生命线,但使用权需以对等价值交换为前提。
公众第一反应往往是质疑:国际公共航道,岂容单边设卡收费?这种直觉合情合理,但现实远比情绪判断复杂。伊朗并非临时起意,早在今年3月底,其议会就启动了相关立法程序。
3月30日,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正式批准《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管理收费法案》草案,并明确提出将借鉴土耳其管理博斯普鲁斯海峡、埃及运营苏伊士运河的既有模式。
这里必须澄清一项重要法律认知。博斯普鲁斯海峡确有收费惯例,但其合法性根基源于1936年签署的《蒙特勒公约》。该公约授权土耳其收取灯塔维护费、海上搜救费、港口卫生检疫费等特定服务类支出,且严格限定为“功能性成本补偿”,而非基于主权主张征收的“过境权税”。更需注意的是,公约保障所有国家商船在和平时期的无阻碍通行权,土耳其无权以“经过即征税”为由设立额外门槛。2026年7月起,土耳其拟将费率上调至每净登记吨6.7美元,该调整仍在公约授权范围内执行。
苏伊士运河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它是人工开凿的通航水道,自1869年通航起即由埃及政府主导运营并持续收费,属于典型的基础设施商业化运作,与天然国际海峡的法律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伊朗试图援引上述两个案例作为自身收费依据,在法理层面存在明显错位。霍尔木兹海峡属天然形成的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38条,适用“过境通行制度”。这意味着所有国家的船舶与飞机均享有连续、迅速、不受阻碍的过境权利;沿岸国仅有权就其实际提供的助航、引航、环保监测等具体服务收取合理费用,绝不能以“地理管辖”为由创设新型通行许可或征税机制。这个边界,就如同高速公路服务区依法收取停车与加油服务费属正当,而擅自设置收费站强行索要“通行许可金”则明显越界。
那么,伊朗执意推进此项举措的真实动因,是否仅限于财政增收?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回溯时间轴可见端倪。今年4月,在美以联合军事行动背景下,霍尔木兹海峡曾出现阶段性封闭状态。
彼时全球油价剧烈波动,大量油轮滞留海峡入口无法进港。我国部分炼化企业一度面临原料断供风险,中东方向原油进口占比从常规水平的42%骤降至6月的16.8%,相当于近半数稳定供应渠道被瞬间切断。
进入6月后,海峡短暂恢复通航,伊朗优先放行多艘中国籍货轮;与此同时,韩国与沙特所属油轮选择自主通行。当时伊朗采取的策略极为清晰:“配合者优先进入,不合作方暂不放行”,将航道控制权转化为地缘政治杠杆。
如今11月推出的分级收费方案,实质是将此前应急性管控手段升级为常态化制度安排——不再以临时服从为标准,转而构建一套按国家关系亲疏程度划分的差异化准入与计费体系:友好国家低费甚至免费,非盟友国家高费率乃至暂停准入资格。
据8月披露的信息显示,伊朗最初拟定的收费标准为货物货值的5%至7%。换算一下:一艘满载200万桶原油的VLCC超大型油轮,按当时均价计算货值约为1.4亿美元,取中间值6%即需缴纳840万美元“管理费”。单次通行即产生如此巨额支出,已远超航运业常规成本结构所能承受范围。后续经阿曼斡旋,提议将费率压缩至3%,但美方立即表态反对任何形式的收费机制。
还有一个易被忽视的关键细节:伊朗明确表示,该项费用支持人民币结算,亦接受合规稳定币支付,唯独排除美元结算路径。此举意味深长——若人民币真成为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费的主流结算货币,等于在全球能源运输核心节点上,嵌入一条绕开SWIFT系统的人民币跨境流通新通道。其战略外溢效应,早已远远超出收费本身的技术性范畴。
面对这一局面,中国的应对思路可用四个字概括:稳进务实。
何谓稳进务实?首要原则是保障供应链不断链。每日500万桶原油输入关系到全国炼厂连续运转、加油站稳定供油、终端消费者日常出行,这是不容动摇的底线需求。因此,即便附加条件存在,只要通道保持开放,我国船舶仍将继续通行。
一旦海峡彻底中断,油价飙升带来的连锁反应终将传导至终端消费端。你在加油站多付的每升几毛钱差价,背后正是航道受阻所引发的成本转嫁链条。
但同时,这笔费用我们绝不会轻易认可。承认即意味着默认伊朗拥有单方面重构国际航道规则的权力。今日可收5%,明日便可提至10%;今日对中国网开一面,明日就可能以此为筹码,在核问题、区域安全或其他议题上施加更大压力。这个法律口子一旦松动,后续博弈难度将呈指数级上升。
因此中方官方表态始终秉持高度克制,从未使用“坚决拒缴”之类对抗性措辞,而是反复重申:“霍尔木兹海峡系国际航行要道,各国商船依国际法享有的自由航行权利应得到充分尊重与保障。”
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在于:我们接受通行安排,但拒绝接受其背后的法理预设。船只通行不是因为你恩准,而是因为国际法赋予的权利本就如此;你维持航道畅通是履行国际义务,而非施予恩惠。两者性质截然不同,不可混为一谈。
这其中蕴含着极为精细的外交分寸。伊朗或期待中方因“获得通行便利”而释放善意信号;但我们坚持的逻辑是:这不是交易,而是权利兑现;你提供基础服务是职责所在,额外索取则是越界行为。
这件事对普通民众的实际影响究竟如何?不妨说得更直白些:倘若该收费机制最终落地实施,新增成本必将沿产业链逐级传导。
航运公司承担费用后,必然向货主转嫁成本;货主(主要是国际油商)提高采购报价;国内炼厂进货成本上升;最终反映为成品油批发价与零售价的联动调整。尽管终端价格变动幅度未必显著,但成本抬升的方向确定无疑。
不过公众无需过度担忧。近年来我国能源进口多元化布局已取得实质性进展。中东原油在我国进口总量中的占比,已由十年前的52%下降至当前的29%,俄罗斯、巴西、安哥拉、美国等多个新兴供应源正持续填补缺口。
据中石油最新公开资料披露,经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的油气资源,仅占其整体海外经营体量的约10%。这意味着即使发生极端情况导致该通道完全中断,我国仍具备充足的替代渠道、战略储备与应急调度能力,不至于陷入被动挨打境地。
这也是为何伊朗打出“收费牌”后,中方反应相对理性沉稳的重要原因之一——手中有备,方能从容。若回到十年前我国原油进口严重依赖中东单一来源的时代,今天这场博弈的应对逻辑或将全然不同。
再进一步剖析,伊朗急于将收费机制制度化的根本动因,实为严峻的财政现实倒逼所致。长期遭受美西方严厉制裁,石油出口受限、外汇储备承压、本币贬值加剧。当发现家门口这条全球能源动脉竟蕴藏可观现金流潜力,且还能规避美元结算体系,这种诱惑力确实难以抗拒。
然而问题在于,这种“金矿式”设想能否持续开采?国际航道从来不是主权国家的私有资产,更非可以随意定价的商业场所。今日你开征通行费,明日阿曼是否会对霍尔木兹东口设卡?新加坡会不会以马六甲海峡养护为由推出新收费项目?埃及又是否会借苏伊士运河升级之名再度上调费率?这些潜在连锁反应,目前尚无任何机制予以约束与协调。
尤为关键的是,美国已多次公开表明立场:反对任何国家单方面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收费。若事态持续发酵,伊朗面临的外部压力恐将进一步升级。
归根结底,当前霍尔木兹海峡治理困局的根源,仍可追溯至今年上半年爆发的地区军事冲突。若非美以联合打击行动触发伊朗封锁海峡之举,就不会催生出后续一系列非常规管理尝试,包括此次“危机转化型商业模式”的探索。
中方一贯主张,解决此类争端的根本路径在于推动停火止战、重建互信。这不是空泛的外交修辞,而是基于现实利益作出的精准判断——战火不熄,航道难安;冲突不止,各类临时性、歧视性、变相管制措施便会层出不穷。
我的观点十分明确:短期内,这类“航道管理费”很可能以技术性名目、浮动费率、分阶段实施等方式继续存在。毕竟船舶需通行、能源需流转,各方都有现实妥协空间。但从长远维度审视,任何企图将单边收费合法化、制度化的做法,都必须坚决抵制。
一旦霍尔木兹海峡形成先例,全球其余十余处关键航运咽喉——如马六甲、巴拿马、丹麦海峡等——都将面临类似效仿风险。最终受损的将是整个基于规则的国际贸易体系,中国作为世界第一货物贸易大国,自然首当其冲。
当前我们的策略主线非常清晰:船舶照常通行,法理持续阐明,谈判同步展开,底线毫不退让。既不因对方释放通行便利而模糊原则立场,也不因坚守法理底线而牺牲国内能源安全。这种在现实刚性需求与核心利益红线之间精准拿捏的平衡艺术,恰恰是大国战略定力与治理智慧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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