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市医院门诊楼的走廊墙根,把刚开的舍曲林药盒捏得边角发皱。塑料壳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导诊台的小护士探了三次头,最后端着个一次性杯子走过来,说叔您要不要去那边椅子上坐,地上凉。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颤的沉。这毛病整十年了,从我五十六岁内退那年开始,胸口总压着块石头,吃不下睡不好,看见什么都提不起劲,跑遍了全市的医院,冠脉造影做了两次,血管光滑得能当年轻人的样板,医生翻着我的检查单皱眉头,说你这是情绪的问题,得想开点。
我怎么没想开?这十年我什么法子没试过。
小区张姐说艾灸能通经络,我花三千八买了个最好的艾灸仪,家里从早到晚飘着艾烟,熏得刘慧天天流眼泪,说再这么熏她就搬去儿子家住,我硬着头皮灸了仨月,石头没挪窝,嗓子先熏得说不出话;后来跟楼下老周去徒步,每天雷打不动两万步,走了不到俩月,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被儿子陈默拽去医院抽积液,躺床上养伤那阵儿,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觉得自己真是没用,连个养身的法子都找不对;再后来听庙里的师傅说放下执念就能心静,我请了尊瓷佛像回家,天天早晚上香,初一十五吃素,坚持了小半年,上次孙女囡囡来家里,踮着脚够供盘里的苹果,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吼了一嗓子,把三岁的孩子吓得直接哭抽了,陈默跟我红了脸,抱着孩子半个月没登门。
我事后扇了自己俩嘴巴,可火上来的时候,我根本压不住,那股邪火好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烧得我自己都疼。
每次那股堵得慌的劲上来,我脑子里总闪过一个白地蓝花的碎瓷片影子,尖棱刺着我的太阳穴,疼得我直皱眉。我想破头也想不起来那瓷片是哪来的,只当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脑子里攒的杂事太多,乱出幻觉。
我那天从医院出来,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坐上了12路公交车。车往老城区开,路两边的梧桐树遮着天,我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没两站就到了以前住的大院门口。
老院子早在二十年前就拆了,现在改成了沿街的小公园,种满了冬青,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健身器材上晃悠。我沿着以前上学的石板路慢慢走,走到原来大院门房的位置,现在摆了个卖糖水的摊子,撑着蓝白条纹的遮阳伞,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拿着蒲扇赶苍蝇,看见我盯着摊子看,抬头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突然开口:“你是保平?陈家的老二?”
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以前住我家隔壁的周玉珍婶子。我妈走得早,小时候我跟我哥放学回家,经常在她家蹭饭,她总给我塞煮得透透的茶叶蛋。
我赶紧走过去打招呼,周婶拉着我在塑料板凳上坐下,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冰绿豆沙,糖放得足足的,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堵了半天的胸口好像松了一丝缝。
“多少年没见你了,你爸走了之后,你就没怎么回过这边吧?”周婶坐在我对面,蒲扇摇得慢悠悠的,“说起来,你也别总记恨你爸,那年月他一个大男人带两个半大孩子,在厂里三班倒,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脾气急是急了点,可心里是疼你的。就你十二岁生日那天,他打你那一巴掌,后来后悔得在院子里抽了自己十几个嘴巴,你跑出去三天没回家,他冒着雨找了你三天,鞋都磨破了。”
我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
碎瓷片的影子突然清晰起来——白地蓝花的碗,掉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好几瓣,热汤面撒了一地,混着泥。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堵得更厉害了,原来我这十年来回闪的影子,是那天的碗?
我那天从周婶的摊子离开,直接坐了车去城郊的墓园。我爸的墓碑上落了点松针,我蹲下来把松针扫掉,把路上买的二锅头打开,倒了三杯在碑前。
风刮过松树枝,沙沙地响,像我爸以前抽烟的时候,闷着嗓子咳嗽的声音。我坐在墓碑跟前,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小时,说爸我不怪你了,那时候你难,我懂,以前是我不懂事,跟你置气置了那么多年。
那天回家我觉得脚步都轻了,刘慧开门看见我脸上有笑,吓了一跳,说你今天怎么了,检查出结果没事?
我换了鞋,把药盒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说没事,找到病根了,就是以前跟我爸那点旧疙瘩,解开就好了。
刘慧高兴得直擦手,转身就去厨房给我做红烧排骨,还特意给陈默打了电话,让他晚上带囡囡回来吃饭。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囡囡举着排骨啃得满脸油,陈默跟我聊他工作上的事,刘慧给我夹菜,我喝了两小杯酒,觉得这十年从来没这么舒坦过,晚上躺床上,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周末我在家收拾储物间,想把以前的旧东西理一理,翻出来我小时候装弹珠的铁盒子,盒子锈得打不开,我用螺丝刀撬了半天,里面除了玻璃弹珠、洋画片,还有个皱巴巴的小学作业本,封皮上写着我的名字,是五年级的语文本。
我随手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了一行:“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怪爸,我怪我自己。”
字的旁边,还画了个碎了的蓝花碗。我盯着那行字,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那股堵得慌的劲又上来了,比之前还猛,我扶着墙站了半天,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只当是心结刚解开,还没顺过来,把本子塞回铁盒子,没往心里去。
我以为我真的好了。直到上周六,陈默带着囡囡回来,囡囡在客厅追着气球跑,没留神撞到了书架,我摆在架子上的那尊瓷佛像晃了晃,“啪”的一声砸在瓷砖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那声音跟我记忆里碎碗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血直往头顶冲,手扬起来就往前挥,陈默反应快,冲过来一把把囡囡护在怀里,我的手擦着他的胳膊扫过去,空落落的。
“爸!你干什么!她才五岁!”陈默的声音都变了调,囡囡趴在他怀里,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刘慧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看见我铁青的脸,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我看着囡囡哭红的眼睛,看着陈默眼里的失望,看着刘慧皱得紧紧的眉头,那股刚散了没几天的石头,“咚”的一声又压回了胸口,比之前更重。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外面下着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鞋进了水,泡得脚发涨,走了快两个小时,走到江边的护栏边,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我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什么心结解开了,都是假的,我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连累老伴儿跟着我受气,儿子孙女都怕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周玉珍婶子打来的,说她收拾老房子的时候,翻出来点我爸当年存在她那儿的东西,让我有空过去拿。
我打了个车就往周婶家去,浑身湿得像落汤鸡,周婶开门吓了一跳,赶紧给我找了干毛巾擦脸,又冲了杯姜茶塞我手里。
“你这是怎么了?淋成这样?”周婶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抱出来一个蓝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
布包里是那个蓝花瓷碗。碎成几瓣的地方被铜锔子仔仔细细锔好了,一排小小的铜钉像一排小月牙,碗沿缺的那个小口,也被磨得光滑,一点都不划手。
“当年你跑出去,你爸在雨里蹲了半宿,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回来,找街上锔碗的王师傅锔了三回,才锔成这样。”周婶用袖口擦了擦碗面,“他本来想等你回来就给你,结果你回来之后,跟他一句话都不说,他一个大男人,拉不下脸跟你软和,就把碗放我这儿了,说等你哪天不生气了,再给你。哦对了,他还留了个字条,夹在碗里呢。”
我伸手去拿碗,指尖碰到冰凉的瓷面,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根本不是我记恨我爸打我。
那年我十二岁,我妈刚走了三个月,生日那天我醒得特别早,我爸在厂里加了三天班,还在里屋睡觉,我想自己煮两碗长寿面,等我爸醒了一起吃。
我个子矮,够不着灶台上的酱油瓶,就搬了个凳子站上去,脚一滑,胳膊肘碰到了旁边的暖瓶,暖瓶里是刚烧开的水,晃了晃就要往我身上倒。
我爸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他连鞋都没穿,扑过来一把把我从凳子上拽下来,暖瓶“哐当”砸在地上,开水溅了他一裤腿,烫得他直抽冷气。
他急红了眼,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我手里端着的、刚盛好面的蓝花碗——那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碗,每天吃饭都用它——就这么飞出去,碎在了地上。
我当时不是疼哭的。我是吓傻了。我差点把自己烫着,我打碎了我妈留下的碗,我把刚下夜班的爸爸烫得满腿是泡。我看着我爸腿上迅速起来的大水泡,看着地上碎得拼不起来的碗,愧疚得喘不上气,我转身就跑,在外面晃了三天,不敢回家。
我后来回家,跟我爸冷战了快两年,不跟他说话,不跟他一桌吃饭,我不是恨他打我。我是不敢面对他,不敢面对那个笨手笨脚、差点闯了大祸的自己。
我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我假装是在生爸爸的气,只要我把错都推到那一巴掌上,我就不用承认,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让本来就难的爸爸,又多添了一道伤。
这四十年啊。我上班的时候,从来不敢跟人争,先进名额让给别人,脏活累活我抢着干,就怕别人说我不好;陈默考大学的时候,我想让他报本地的学校,可我不敢说,怕耽误他前途,他报了千里之外的学校,我偷偷在火车站抹眼泪;刘慧前几年想跟老姐妹去云南旅游,钱都交了,我嘴上说出去乱花钱,其实是怕我自己在家没人说话,又怕她出去累着,结果她把旅游团退了,在家陪了我这么多年,我连句软话都没说过。
我这十年的内耗,哪里是闲的,哪里是更年期。我是把那个十二岁的、闯了祸的小男孩,一直关在心里啊。我天天绷着一根弦,怕做错事,怕说错话,怕给别人添麻烦,怕一不小心,又打碎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伤到我在乎的人。
我试了那么多办法,艾灸、徒步、烧香、旅游,都没用,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找错了病根——我不是在怪别人,我是从来没原谅过我自己。
我捧着那个锔好的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周婶从碗底拿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到我手里。信纸已经黄了,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他没读过几年书,很多字都是用拼音代替的:
“保平:
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天是爸太急,不该打你。碗我锔好了,试过了,不漏水,以后盛面一样用。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我把你们兄弟俩照顾好,那天看见你站在凳子上晃,爸魂都吓飞了,打疼你了,对不住。
小孩哪有不犯错的,爸小时候还把你奶奶的缝衣针弄丢了呢,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总怪自己,爸不怪你。
爸没本事,不会说好听的,等你哪天愿意跟爸说话了,爸给你煮面,放两个荷包蛋。
父字”
信的末尾写着日期,是我爸走的前三天。他到走之前,都在等我跟他说句话,都知道我心里在跟自己较劲。
我坐在周婶家的小板凳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四十年攒的愧疚、委屈、拧巴,全哭出来了,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周婶坐在旁边拍我的背,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也放心了。
我从周婶家出来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天上出了一道彩虹,风一吹,凉丝丝的,我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影了,呼吸的时候,连空气都是甜的。
我先去了趟医院,把那盒没拆封的药退了,跟医生说我不用吃这个了,病根找到了。医生笑着说,看你这眼睛亮的,确实比上午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我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刘慧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陈默在旁边劝,囡囡眼睛肿得像个桃,看见我开门,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爷爷。
我换了鞋,走过去,先握住刘慧的手,她的手糙了,是这么多年给我做饭洗衣服磨的茧子。
“慧啊,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我声音还有点哑,“以前我总拉着个脸,不是对你有意见,是我自己心里拧巴,以后我不那样了,等下周,我陪你去云南,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洱海吗,我们坐飞机去,不跟团,慢慢玩。”
刘慧抬起头,眼泪掉得更凶了,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我又转向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默默,以前爸总端着架子,跟你没个好脸色,上次你说想换个离我们近点的房子,方便照顾我们,我之前嘴上说不同意,其实我跟你妈早把钱准备好了,就在你妈那张存定期的卡里,密码是你生日,明天我们就去中介看房子。”
陈默愣了一下,眼睛也红了,说爸,我之前还以为你不同意,都不敢跟你提。
最后我蹲下来,把囡囡抱在怀里,从口袋里摸出刚才路上在超市买的草莓棒棒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
“囡囡,对不起,爷爷刚才吓到你了,是爷爷不对。”我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头发,“以后爷爷不发脾气了,周末带你去公园放风筝,给你买最大的棉花糖,好不好?”
囡囡含着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黏糊糊的糖渣沾了我一脸,她说爷爷不生气,囡囡以后跑慢一点,不碰爷爷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锔好的蓝花碗摆在餐厅的置物架最显眼的地方,又把那个旧作业本找出来,在那行“我怪我自己”的下面,用钢笔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没关系,你那时候才十二岁,你不是故意的,爸爸不怪你,我也不怪你。
后来我没再艾灸,没再逼着自己每天走两万步,那尊碎了的佛像我也没再请。我报了个烹饪班,学做刘慧爱吃的松鼠桂鱼,学做囡囡爱吃的芒果小蛋糕,周末就带着刘慧跟老周他们去近郊钓鱼,再也不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
有次老周问我,说你以前天天愁眉苦脸的,跟谁欠你钱似的,现在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吃什么特效药了?
我给老周递了根烟,笑着指了指不远处正跟老太太们跳广场舞的刘慧,又指了指旁边追着蝴蝶跑的囡囡。
“哪有什么特效药。以前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出错,碗碎了就补不好了,事做错了就挽不回了,背着包袱走了四十年,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风一吹,刘慧回头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囡囡举着刚摘的小野花往我这边跑。
“后来才知道,哪有不碎的碗啊。碎了就捡起来,锔上几个小铜钉,照样能盛饭,照样能用,补过的地方,比新的还结实。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跟别人和解,是跟那个不完美的、犯过错的自己,说一句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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