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屏幕上的舞者图又生成了一版。红手环端端正正画在右手腕上——设定里,它明明该戴在左手。写了半辈子故事,这一晚,我被一只手环绊住了。

我在自贡市沿滩区文化馆上班,干的是文学创作,兼着基层文学辅导。平日写故事、编稿子,空了就下乡,把老辈人摆的龙门阵一条条记下来,联络镇的民间风物轶事,就是这几年一场一场攒起来的。笔,是我吃饭的家伙。这两年AI闹得凶,我也没躲:用它改过稿、拟过提纲。我原以为,我跟机器之间,顶多是编稿的跟排字工的关系。直到前不久,我给自己派了个活儿——给一首唱沿滩的方言民谣《仙滩》配一部MV。

歌里唱的是沿滩的山水街巷,有句词叫“你勒块石板”,这个“勒”字,得用自贡话咬出来才压得上拍。我不会扛机器,也请不动剧组,摊开手只有一支笔、一台电脑,便选了AI视频这条路:在即梦上,把画面一段一段“生成”出来。

动手才晓得,做MV先不是画面的事,是耳朵的事。我用语音识别工具把每一句唱词钉上时间轴,钉到百分之秒:整段副歌每分钟80拍,八个小节,24秒;第12秒那个“看”字是全曲最亮的一口,动作要给足;第18秒起唱“你勒块石板”,劲头得从这里重新起来。机器不懂方言,它只认声波——可它把声波量得比我这双听惯了川音的耳朵还准。

接着定人。舞者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很具体:蓝白扎染的宽袖舞裙,一条麻花辫,手里一把棕榈蒲扇——蒲扇是川南人家过夏天的物件,摇出来的是风,也是记忆。第一批图生成出来:蒲扇换成了团扇,舞裙成了月白汉服,麻花辫盘了上去,还插一支银簪。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像我们这方水土走出来的姑娘。推翻,重来。

舞者造型三视图:蓝白扎染舞裙、麻花辫、棕榈蒲扇,左腕红手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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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造型三视图:蓝白扎染舞裙、麻花辫、棕榈蒲扇,左腕红手环
被推翻的第一版:月白汉服、团扇、盘发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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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翻的第一版:月白汉服、团扇、盘发银簪

比“像”更难的,是“稳”。我给画面立了规矩:背景固定,不许转场,连镜头都不许摇;四张关键帧要像在同一盏灯下拍出来的——挂红灯笼的老街沿,一块石板都不许挪;每段首尾还得接得上,让看的人认定,这是一个舞者站在原地一口气跳完的。AI没得记性,上一段才认下这条街,下一段就敢给它换条河。

固定场景关键帧:红灯笼、石阶、雾中河面,一样都不能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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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场景关键帧:红灯笼、石阶、雾中河面,一样都不能挪

最执拗的是那只红手环。设定戴在左腕,它回回画到右手;有时手环戴对了,舞者又光着一双脚。我一遍遍改提示词,它一遍遍固执己见。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我头一回被一个不讲情面、也不晓得累的对手,熬更守夜地陪着。

展臂转体——红手环又画到了右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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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臂转体——红手环又画到了右手腕

我把这段副歌拆成四截,像跑接力:每一截的收势,就是下一截的起势。可AI记不住上一棒跑到哪里,我就把上一段末尾那一帧,连同提示词一起递给它——好比把接力棒重新塞回它手里。一棒一棒递下去,舞者的裙摆才不至于跳丢在半路。

顺带又给另一首《沿滩的风,龙湖的水》排舞蹈片段。音频实测27.04秒,每3秒一个切点,我给舞者立的要求写在纸上像道题:两平方米内原地跳,不拿道具,运动装、白球鞋、高马尾,特意注明——不要汉服,不要舞台妆,要小区坝坝里随手就能跳起来的样子。这一回AI倒是从善如流,汉服说脱就脱;只是马尾辫说散就散,重生成三回,回回披发。我盯着屏幕,哭笑不得。

这段日子我常想一个问题:AI连画都会画了,靠写字吃饭的人,还剩好多本事?我想起那句“你勒块石板”。AI能把石板画得比真的还真,可它不晓得这块石板在自贡人脚底下垫了多少年,不晓得蒲扇为哪样要用棕榈叶来编,也不晓得红灯笼该挂在谁家屋檐口。这些,得有人一句一句喂给它。写故事的人剩下的本事,兴许就这一点:认得家乡的细枝末节,还把它们说得有滋有味。

最新一版图生成出来,红手环还稳稳待在右手腕上。我盯了半晌,没舍得删。就让它先跳着吧——歌是唱给沿滩人听的,舞是跳给老街看的,没得哪个会盯到一只手环不放。话虽这么说,指尖还是又点了一次“生成”。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