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进行到第三十三天,辩方摊开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摞相片,并非村屋的图则。
蛋糕摆在游艇上,上面插着的蜡烛拼成十八这个数。
笑得松弛自在的三张面孔,在餐桌上方围着同一只盘子凑拢到一处。
晚上十点过,西餐厅的落地窗前留下了一张在中国澳门拍的照片。
照片是邝港杰放出来的。港媒习惯用“前大伯”来指他,因为按亲属关系算,此人是蔡天凤前夫邝港智的哥哥。光听这个称呼,就别扭得让人不太舒服。
证人席上出现的那个身影,正是当事人本人,时间落在十一月九号。
这些相片带来的冲击,比验尸报告还要刺人。
此前三十二天,发言的全是控方。
先摆出闭路电视的影像记录,再依次请上法医、化验师和警员。
大埔龙尾村有间村屋,案发前十六天由邝球租了下来;控方称,早在动手之前,电锯和搅拌机就置办好了,手套备下了,连大汤煲也一并添齐。
法医郭嘉琪给出的判断是,蔡天凤头部的伤情与钝器撞击的特征相符;另外,那把涉案圆头锤的握柄上,脱氧核糖核酸比对下来就是邝港智本人。这两样东西,哪一样都推不翻。
控方这套证据坚实得难以撼动,辩方也根本没打算去撼动。
绕不开就改换方向,这一招不算卑劣,却足够凌厉。
辩方真正想要的东西,就是那张拍着生日蛋糕的相片——任凭谁也没法把它驳倒。
这位三十五岁的男子,母亲叫李瑞香,父亲是邝球,下面还有个相差三岁多的弟弟。他中学阶段在圣若瑟英文中学度过,之后便前往洛杉矶。
早年间,他和这位弟媳其实没什么交情,前面那些话看似东一句西一句,实则都在为这件事做铺垫。
邝港智与蔡天凤相识时女方才十四岁,两人随后走到一起;二零一三年举行婚礼,而在孩子降生的那一年,他人还在洛杉矶,返港次数一年也就一两回。
母亲把照片发过来,孩子如今的样貌,他这才见到;照片那头还追问像不像、俊不俊,这般光景,血缘之间已经隔了一层。
二零一五年两人才算真正交往密切,年初大洋彼岸接到母亲从中国香港打来的电话,只撂下一句家里遇到大麻烦、催他尽快动身返程,其余情况压根没提。
弟弟卷入盗窃案的消息,他是五月返港之后才得知的;家中双亲年迈,两个孩子分别才一岁和两岁,于是他便选择留了下来。
给弟媳当司机,这人先前还在美国跑外卖,身份一落千丈,换作任何一个人,心里都不会舒坦。
靠着在海南结交的一群做中小型地产生意的朋友,再加上学来的一口海南话,弟弟的路子就通了,钱也跟着进来了。
内地那边挣到的钱,先通过找换店转回中国香港,他拿到的是现钞,随后这笔现金被送到蔡天凤手上,整个环节里银行完全没参与。
七年里过手的那些钱,来源大多没法查清,症结恰恰在这儿。
在法庭上,他不止一遍地把自己和蔡天凤之间的感情比作亲兄妹。
等了整整三十二天,辩方才把这句原话等到手。
他讲这句话时的腔调才叫人心底发凉,四平八稳得仿佛正报出一串门牌号。
亲兄妹这种关系,能被人轻飘飘地随口带过,反倒成了稀罕事。
这句断语本来要靠照片来佐证,可佐证给得越齐全,反倒越显出几分辩解的意味。
从二零一八年那会儿开始,这三个人就养成了定期凑一桌吃饭的习惯,其中二零二零年聚得最勤,游艇上、生日宴、老同学碰头、中国澳门,这些由头一年到头轮着来,日程挤得几乎没空档。
赌钱、聚餐、合影,那三个人样样同进同出,怪就怪在周围没有谁认为这样的往来该藏着掖着。
同席而坐的几个人里,有通缉犯的兄长,有死者的配偶,还有那名日后消失的女子。
寻常百姓家里,这种情景根本无从想象。
邝港杰掏钱的比例大致只有一成五,其余开销基本由谭方骏承担——自二零二零年始,三人结伴赴中国澳门赌博消遣的行程变得频繁起来,这段情况是谭方骏讲述的。
钱由谭方骏掏,时间靠邝港杰搭,人则是蔡天凤出,如此分派怎么听都不对劲。
这种关系本身便站不住脚。
另有一段画面记录的是:蔡天凤在酒店客房熟睡,被邝港杰唤醒,随后她随同前去体验笨猪跳。
在法庭上,把叫醒她、陪着她跳的经过摆出来,胜过大段口头说明。
老婆的前大伯,这层关系本来就拐得远,还跟着一块儿跑去中国澳门赌钱,怎么想都讲不出个道理来。
那张记录生日的页面把情况交代得最清楚,上面写着六月二十九日。
这家人原本能在她生日那天聚齐,靠的是她把庆生的日子挪到七月十五号之前,这个安排后来没能如愿,那番心思也就落空了。
家里人究竟指哪几位,辩方就此提出追问。
据当事人自己的陈述,这件事牵涉到的还包括当事人本人,阿的情形也是如此。
随口一句话就把自身归进了亲属行列,这种说法实在离谱。
她后来所嫁的那个人正是谭方骏,外界口中称呼的阿,说的同样是他。
蛋糕摆在那儿,前夫一家和现任丈夫围站一圈,四名子女、李瑞香还有弟弟当天全都在场,这副场面换了谁瞧见恐怕都要怔住。
订那个蛋糕的人是他,上面那个十八的来由,说出来朴素得很。
他开口就是一句:哪个姑娘不盼着自己十八岁呢。
三十五岁的年纪,往她蛋糕上插十八根蜡烛,嘴里还能冒出那样一番话,港剧里才有这种桥段。
还有一句话,声音更低,低到当场没有任何人回过神来。
身边人若要显得日子滋润,蔡天凤是极在意的,可偏偏掏腰包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蔡天凤给他出过主意:万一被人问起住处,就答住在同区新落成的海之恋。而他实际落脚的地方,是荃湾的居屋。
这句没人在意,可它比照片说明得更多。
她连他住哪儿都要替他圆,这份心细得让人心酸。
她花钱撑起了那份体面,能掏出来的全掏了,唯独有一样东西她拿不出手,旁人一琢磨,都忍不住替她叫屈。
他连一个姓氏都得不到,症结恰恰卡在这里,怎么讲都缺乏道理。
鸡蛋仔店成了十二点二十五分时众人聊天的焦点。
深水埗有家小店挂着熊熊的招牌,做的是妈咪鸡蛋仔的加盟生意,谁料站上法庭被告席的却是它。
这间店铺背后挂靠的公司,早在二零一八年便已登记在蔡天凤名下。铺租、押金连同设备,合计六十万港币,掏钱的都是蔡天凤。他嘴里说开店无非图个乐子。
蔡母张燕花名下的那处房产位于黄埔花园,登记时用的就是这个地址。
名字列在股东名单里,却既没担任任何职务,也拿不出一分钱出资。
责任一点不担,名头却安在公司名下,这样的安排未免舒坦得过了头。
那张二零一八年的表格里,他的名字是文件经过秘书改动之后才添上去的。
二零一八年就已注册,店铺却拖到二零二一年才开张,其中缘由,当事人自己都讲不明白。
这场作供当中,最省劲的回法莫过于甩出“不清楚”三个字。
连自己是怎么坐上董事这个位子的都说不清楚,这种情形无论如何解释不通。
店里还请了两个全职、两个兼职,月薪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
十二点四十五分,辩方呈上了出入境记录。
二零二一年四月十五日当事人离开中国香港,父亲邝球也在同一天从深圳湾管制站出境,前后只差六十秒,一个十二点四十三分,一个十二点四十四分。
父子俩出境时间只隔一分钟,这种巧合任谁都会多留意一眼。
隔离时间由二十一天减到十四天,这是当事人的说法;弟弟那边催得紧,等着他赶回去办签字、按手印以及跑银行这些事。
大陆那边赚到的钱要多得多,鸡蛋仔店才开张,不过是闹着玩罢了,他这样讲。
轻飘飘一句玩玩而已,六十万就成了零花钱。
只有压根不用自己掏腰包的人,才说得出六十万算零花这种话;摆小摊做买卖的,绝不会这么想。
更让人难受的是,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真正要命的地方在于,当事人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然而照片定格在二零二二年那个暑假。
二零二二这个年份划出了一道界线,与那一年完全两样的供词属于另一套表述。
法庭上当场宣读的内容里提到,邝球当时情绪一下子就崩了,不光动了手,嘴里还蹦出一句脏得没法听的话;事情的起因是蔡天凤领着正发烧的女儿去就医,途中跟李瑞香吵了起来。
原话就是这么一句:“你係生仔機器咋。”
七个字,把一个出了七年钱的人,说成了生孩子的工具。
这话骂得实在下作。
她回来跟谭方骏说,要尽快跟邝家划清界线,那是二零二二年。
原话是:“佢哋愈來愈恐怖,唔識感恩。”
恐怖两个字指的是谁,庭上还在争,可她那句话里,主语是“佢哋”。
掏出那么多钱,换回一句愈来愈恐怖,这笔买卖亏得离谱。
二零二三年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零六分,她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就断了音讯。
谭方骏赶到加多利山的时候一家人都在,反应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提出报警,李瑞香回了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那句话是:“人哋可能想要錢啫,你咁快報咗警。”
先算钱,这话不厚道。
一个人没了,一家人先想到的是钱,这事听着就让人心凉。
照片里的笑是真的,这句话也是真的。
一家人对着一个失踪的人算钱,够荒唐。
她要的从来不是钱,别人跟她谈的只有钱,这事想想就堵得慌。
照片不会撒谎,可它只拍了一半,这才叫讽刺。
它只证明,那几年她愿意,一次都没犹豫过,想想就心酸。
加多利山那套七千多万的房子登记在前公公名下,司机是邝港杰,店是她出钱开的,孩子是她养的。
她出的每一笔钱都在替这家人兜底,兜到最后没人记得这是恩情。
恩情给久了会变成义务,这道理谁都懂,可真轮到自己,谁都当没看见。
她越懂事,别人越觉得应该,这循环最脏。
这笔账最扎心的地方,是它从头到尾只记在一个人头上。
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扛到别人觉得这是应该的,这才叫荒唐。
世间最贵重的从来不是钞票,而是旁人已经习惯了花某人的钞票,这句话点得极透。
辩方要证明的,是这家人有正常感情,两个字,亲兄妹。
可正常这两个字,一碰到钱就散,这才是最要命的。
正常的亲戚,不会让弟媳给自己开工资,这话站不住。
正常的哥哥,不会在弟弟被通缉的那些年里,还跟弟媳的现任丈夫一起出海。
据港媒报道,二零二零年七月他发过一张游艇合照,四个人同框,蔡天凤、谭方骏、邝港智、邝港杰。
那一年,邝港智已经被通缉,照片里的人笑得都很松。
照片是真的,它证明的东西恰好跟辩方要的相反,这才叫讽刺。
不是有人演得太假,是所有人都演得太自然,没人觉得别扭。
假的东西一眼能看出来,自然的东西,谁都看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家,荒唐的是那家人也这么以为。
可那个家里,出钱的只有她一个人,这事说不过去。
谭方骏有句话能对上这种错位,这话说得特别准。
他说邝港杰有什么事,都会站在家人那边。
因为人家姓邝,他们才是一家人。
姓什么比做了什么要紧,这才叫不讲理。
这话搁在这场庭审里,凉得要命。
司机这个活是他二零二二年开始干的,出事前一年,他天天开车接送蔡天凤,这件事谭方骏在庭上确认过。
她掏了那么多年的钱,还是个外人,想想都心凉。
外人这两个字不是别人说的,是钱替她说的,听着寒碜。
钱认人,比人认钱准,这话难听,可它是真的。
照片是真的,感情大概也是真的,那么多年不是演出来的,可惜最后没保住她。
可感情真,跟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是两码事。
辩方想让人相信前者,控方盯的是后者,中间隔着一条人命。
两样都真,这才是最难解释的地方。
这也是这场庭审最别扭的地方。
三名被告都不认谋杀罪,只认阻止合法埋葬尸体。
案子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开审,预计审四十五天,现在才走到第三十三天,后面还有别的证人要一个一个上来。
案子还没判,有些账其实早就结清了,只是结得很难看。
照片证明不了谁动了手,可它证明了一件更难说出口的事,这事想想就窝火。
一个人可以一边被全家当成钱包,一边被全家当成亲人。
两件事同时成立,才叫恐怖。
照片不会说话。
它只证明,有那么几年,她笑得挺松。
她把他当哥,他把她当什么,这个问题没人答得上来。
换了谁都受不了这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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