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淳儿
编辑|缪睫
我拼命捂着屁股小步奔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便立刻警觉地回头看是否有人经过,若是有,我便迅速侧过身假装靠墙休息玩手机。
从刚刚开始,我就感受到自己因为重感冒忍不住咳嗽而漏到牛仔裤上的尿液,本以为只是一小块,但我借着旁边的镜子看去,湿漉漉一大片水印,急得我直原地打转,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来遮挡这块羞耻的衣物和道具。
怎么办!
我才刚带女儿到达游乐场,此刻的她正兴奋地在前面不远处叫嚷着,我大声喊她:“宝贝,陪妈妈回家一趟行吗?”她完全不睬,只顾着对一个又一个新奇的游乐设施发出惊奇的呼喊。
我夹着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儿后面,既要盯着前面的她别摔倒或被人碰到,又要谨防身后有人看到我湿了一片的裤子。
生娃两年,无法用布遮住的羞耻,远不止在裤子上。
体重秤上比孕前多出的那5公斤纹丝不动,似乎在宣告主权:“来都来了,不能轻易被主人甩掉”;两颊上层层点点的斑块,用过往任何一款粉饼都遮不住;一条又一条爬上眼角额头脖颈的皱纹、拍照时不再饱满光泽的皮肤、试了又试穿不上却不舍得丢掉的孕前衣服……仿佛每一样都在提醒我——我的一部分已经彻底离开了。
女儿一天天长大,我不得不接受自己不再如昨的事实。
28岁的那年,父母急着让我去相个亲加速成家的进程,并替我去公园相亲角挂了资料,甚至自作主张替我亲自见过某个相亲对象,对方光是凭借照片和我父母单方面描述就认为我是他命定的结婚不二人选,想尽快与我相见,奈何我意志坚决不接受相亲,父母也终于放弃让我相亲的执念。
而关于相亲的桩桩件件,都是在我有了准备结婚的对象以后才得知的,当时只知道老父母真的很替我着急,认为我30岁大限将至,再不找到能结婚的对象就势必成为别人眼中的大龄剩女,恐未来无法与祖宗八代交代。
而我却像一个设定错时区的时钟,对自己的生命进程毫不在意,更无法活在父母为我写好的生命叙事中。
在我33岁结婚,继而生子以后,这一切错位好像突然归正了。
我因为孩子,有了一个36岁女人好像应该有的新身份——妈妈。
而此前与我这个个体相关的一切辉煌,仿佛都被装进了一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玻璃罩里,我看着里面的女孩潇洒、自由、阳光,想去哪流浪就直接买张机票背上背包,当过万人舞台执行导演,登过国外晚报,替明星拍过广告……仍能感受到身上聚光灯的温度,听到监听耳机里自己喊“三、二、一”的回响。
那一天,我成为了另一个人的妈妈,生命的叙事不再只有“我”。
2024年6月底的某个凌晨,产床上刚刚经历了屎尿屁失禁的我无力地喘着气,任由护士对我早已麻木的下体做着收尾工作。护士突然手中握着血肉模糊的一团,问我:“胎盘,还要吗?”
我迷茫地问:“能用来干嘛?”
护士:“不知道,有人会要,你不要就丢了。”
我来不及也没有余力思考更多:“扔吧。”
我们像在谈论一个用完即弃的快递盒,而非身体里某个刚刚完成重要使命的部件。
护士紧接着举起我刚刚拼命生下来的婴儿,让我看着她双腿之间的位置,说“看看是男孩女孩?”我如同在按指示完成语音口令的输入,机械回答道:“女孩”。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脸,紧接着肚皮上一阵温热潮湿感传来,那个刚刚还在护士手中的小肉团已经被赤身裸体地轻轻放到我的肚皮上了,看着她张牙舞爪地哭,我像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突然被注入了生命,也跟着哭出声来。
为了这场生命的遇见,我们在刚刚过去的两个半小时里,都拼尽了全力。
自从肚皮贴上肚皮的这一刻起,我们就再没有分开过一晚。
关于睡眠破碎这件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发现的。
某天和几位婆婆在操场一起晒娃,她们正眉飞色舞地讲述孩子晚上睡觉不找妈反而找自己的趣闻,忽然想到旁边还有我这个当妈的,转头问:“你呢?”
我突然有点错愕,“呃,她一直和我睡”,我没有婆婆们那种自豪感,好像这件事本身就该是我做的。
她们八卦的心被我的回答激起,生怕话茬落地,紧接着问:“你第二天不用上班吗?”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什么表情,只觉心里一阵委屈,也是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年多没睡过整觉了,不仅丧失睡眠,我的事业也中断了。
朋友好心提醒:“你全职带娃放弃事业,一点也不考虑自我价值感的问题吗?”
哪有空考虑那么多啊?
我会因为精神恍惚导致女儿从床上摔下来而咒骂自己“该死!”会因为女儿情绪崩溃哄不好而烦躁不已进而责怪自己没有耐心;会因为无法兼顾照顾女儿和仅有的工作而深陷自我怀疑;唯独没想过自己价值感的问题。
从早到晚,我像个不停用鞭子抽打自己旋转的陀螺。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换尿不湿,几点出去玩,几点回来哄睡才不至于晚上熬夜……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就算发烧感冒也不例外。
刚刚发生的问题和情绪,还来不及倾诉和解决,就已经进入下一轮循环了。
在所有分身乏术的场景中,最难的是做饭。
炒菜时我一般会先安顿好女儿,给她摆放好玩具或绘本陪玩一会儿,然后趁机跑进厨房切菜做饭。
但对于一个两岁不到的小人儿来说,她需要的不是用心给自己做饭的妈妈,而是一个全程陪玩的朋友,所以她要么在厨房外不停叫“妈妈,快点过来陪我玩”,要么就是不顾我的三令五申,死命跑进厨房抱住我的大腿要陪我一起炒菜,这两种情况都会让我在厨房里崩溃大叫。
某次我在厨房正投入颠勺,心里欣慰地盘算着今天女儿没有往常那么粘人,终于可以安心做完按点吃饭了,突然听到女儿扯起嗓子大哭,这个哭声我太熟悉了,是她受了伤以后的哭法。我赶紧关火冲出去,发现女儿额头被我的狗狗啃出一块淤青,我连忙抱着女儿哄了半天,又从头到脚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流血和破皮这才放心。
阿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只狗狗,也是我和爱人恋爱时一起决定带回家的,它会和我们挤在1米5的床上紧紧贴在一起睡觉,回家打开门它第一个冲过来翻开肚皮等着我们摸个痛快。它陪我走过了许多个得意失意的日夜,婚后和我们一起从北京搬来四川,见证了我从恋爱到生娃,从女孩转向女人的完整蜕变。
我也曾陪它经历过狗生许多个重要节点,生病、住院、流产、切除肾脏和子宫……那时一边带娃一边每天跑宠物医院,手术当天我坐在手术室门外流着泪等待,一遍遍为它祈祷渡过难关回到我身边,悲观地想如果它真的离开了,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养狗狗了。阿芙也一定能感受到那时我对它的爱吧!
但自从女儿出生,我就再也没有允许阿芙上过我的床,它似乎早就觉察到我的偏心,很少再像以前一样时刻追在我屁股后面和我撒娇卖萌了。
总之,在几次女儿和阿芙合不拢的惊险冲突后,无奈只能把阿芙送到外地的婆婆家寄养。视频时,她已经认不出我喊她的声音,很多次,我都别过脸假装不在意她对我的忘记,就像我对她做的事一样。
我有时会很失落,仿佛丢失了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老友,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多分出一点爱给它呢?
但即使为了“妈妈”这个身份放弃了这么多,我的生活依旧不属于我。
起床以后陪女儿出去放电是每日必做的功课,放电一天回家后,我的电也放得差不多了,每每这时,我只想要10分钟完全属于自己的充电时间,写写字、看看书、哪怕什么都不干就是躺平装死也是好的。
但女儿仿佛偏偏知道什么时候最能击垮我,当我用当日最后一点血条给她打点好一切,让她独自玩会儿玩具或是吃点东西,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拿起笔想写几个字,或是刚刚躺到床上,她就一定会跑到我旁边拼命地“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一开始我小声且耐心地回应她:“等一下,妈妈马上结束陪你。”
但换来的可能是她愈发高频的“妈妈,你过来一下”“妈妈,我想喝水”“妈妈,我想尿尿”“妈妈,水太烫了”……
我回应的声调也跟着她升级的需求不断升高,最后“啪”地摔下笔怒吼:“你干嘛呀!不能让我安静待会儿吗?你怎么那么多事啊!”
一顿高分贝输出以后,她的爆哭或更加强烈的陪伴需求随之而来。奇怪的是,看着女儿大哭,我竟会有种报仇成功的快感。
弄哭她,然后冷眼旁观,等气消了才肯认真抱抱她,否则就算她过来撒娇求抱,也只会换来轻轻一抱的敷衍。
如此冷漠,这和那些霸凌者有什么区别?
“我真是魔鬼。”我在日记里这样描述着自己。
女儿不到2岁时第一次尝试洗袜子,她拼命往袜子上抹肥皂,水龙头大开,她接水冲个不停。她拒绝听我的建议,我尝试制止也失败。
我感受到胸口强烈的憋闷,内心产生了一种极大的愤怒和无力感,于是我私自决定——今晚都不要再理她!
她兴奋地拎着两只小袜子,用满怀期待的目光对我喊:“白,白!妈妈看!”
我只是冷冷地敷衍道:“嗯,不错”。
她举着两只小袜子在我身边转了一圈,又悻悻离开。
睡前和爱人说起这件事,刚一开口,我就崩溃大哭起来。
“我怎么会如此残忍,忍心用冷漠浇灭一个2岁孩子的热情?我总以为自己会为女儿遮风避雨,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女儿生命中的许多风雨都是我带给她的?”
但我回想那一天的自己,也是真的疲惫至极,爱人连续加班很多天,几乎每天都是9点半以后才回家,我8点就开始频繁望向钟表和手机,期待着他那句:我往回走了。
我几次打开和爱人的对话框,写下:“我好累,你快回来了吗?”“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快死了……”然后再一次次删掉,关上对话框。
我翻开日记本,记录下那些想死的瞬间,甚至和女儿哭着道别:“谢谢你选择我做你的妈妈,但是妈妈真的能力有限,对不起总用那样的情绪面对你”。
女儿对我突如其来的眼泪感到好奇,突然笑出声来,甚至会要求我再哭一次给她看。
完蛋了!她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在演戏逗她开心?
做全职妈妈之前我尝试着放手给自己更多时间空间。
女儿出生的头一年里先后换了5个阿姨,其中一个还把女儿人生中第一只银手镯偷偷揣走了;我妈中间接手一段时间,最终以查出脑梗前兆的不可抗拒因素“退居二线”了;婆婆陪伴时间最久,但最终让我下定决心靠自己全职带娃的,也要归功于这位善良的女人。
坐月子的时候,婆婆为了让我尽可能少抱娃,几乎是投注了全部的能量。
女儿一哭,婆婆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娃抱起,开始她无所不用其极地花式止哭尝试,也许在她心里坚定地相信:只要够努力,娃的哭声就一定可以止住。
我说:“妈,我来抱吧”,婆婆说:“不用,我能哄好”。结果婆婆一次次脱鞋上床哄,不行,就穿鞋跑下楼去哄,还是不行,最后回来对我说:“她是不是又饿了,喂点奶吧?”
我对婆婆说:“妈,孩子只是需要妈妈抱一下,安慰一下。”但我婆婆坚决不相信有这种事,怎么可能她都哄不好的孩子,换了妈妈就可以了?很多次我朝她走过去想接过娃,她立刻转身就“跑”,使劲哄上几下。
女儿在表现出自主进食意愿的阶段,婆婆坚持她的喂饭哄饭骗饭方法,或者女儿刚吃两口她就拼命给女儿擦嘴,本来开开心心吃饭的女儿变得烦躁至极,但婆婆却浑然不觉。
婆婆在意女儿吃了多少,以及是否弄脏了地板和衣裳;而我,只关心女儿吃饭时心情是否是愉快的,以及她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增加对食物探索的兴趣。我知道,我们的矛盾注定是要升级的。
2026年春节期间,我因为带娃扭伤了腰同时查出腰椎间盘突出,短期内不能提重物,不得已让爱人先行回去上班,我和女儿在外地的婆婆家暂住修整。
某天在商场中的一次言语冲突,再次引发了她对于长幼尊卑中“尊重”的探讨,当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听着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训话”——想让我认同她关于“晚辈必须尊重长辈,自古以来没有长辈要尊重晚辈的道理”的规训。
我自然是不认的,心想大清都灭亡多少年了?
我婆婆被我不服软的态度气炸了,怒斥我:“这个家里还从来没人敢像你这么和我说话!”
我临危不乱,一不小心讲出了内心无比真实的想法:“那说明你从来没听到过真话。”
就此,婆婆帮忙带娃的日子结束,我的全职带娃生涯正式开始。
但也正因为有这样一边带娃一边不舍得放下事业的经历,我看似被挤压得严重变形的人生,硬是挤出了一条全新的裂缝。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经常有人问我:“你全职带娃,怎么还能有时间搞创作啊?”
“答案很简单,不睡觉就可以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有点调侃的意味,但经历起来却并不轻松。
此刻已经是凌晨3点,卧室里呼声连绵,我趴在客厅书桌前写着马上截稿的故事。
剧本和准备投展的书法作品还在后面排队等待。
想到这些待办清单,后脖子一阵麻胀感,肩膀僵硬,眼睛发酸……心里不停喊着“快去睡快去睡,不要命了吗?”,脑子和手却偏偏停不下来。
我最怕听到“早点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或“早起工作比熬夜要好得多”之类的建议。身体难受的是我自己,道理我怎么会不懂呢?
白天我的时间因为陪伴女儿碎成了豆腐渣,只能用女儿熟睡后的大块时间疯狂敲击键盘把稍纵即逝的灵感记录下来,我不敢停,谁知道下一次它们何时再来扣门呢?
我同样也不知道这样晚睡早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也许随着女儿的成长,我的苦痛会减少,换来一次次分别的惆怅与自由的喜悦。也许我会在未来很多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怀念起这些为了给自己一个“妈妈”以外的身份而奋不顾身的不眠之夜。
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前,我对这个身份并没有太多幻想,也不存在什么恐惧。回看时,像是要蒙眼穿越的一个单向隧道、一条必经之路,最终抵达哪里却无人知晓。
我曾后悔成为一个母亲吗?
很多次。
但在无数个清晨睁开眼的瞬间,女儿恬静又安逸的小脸躺在旁边,或者半夜迷迷糊糊时听到她轻轻唤着“妈妈”,在听到我的声音或闻到我的味道后,又沉沉睡去的时候,一切的痛苦都瞬间减半。似乎只需要一些很平常的时刻,我就会感受并坚定地相信“做一个妈妈是幸福喜悦的”。
此刻,女儿细软的发梢正摩挲着我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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