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位于江苏省的镇江市就曾出现大量野生鲢鱼，一度引发网络热议。一群群鲢鱼在江面上翻腾，这样的画面要是放在十几年前，谁也想不到。
可同样生活在长江里，曾经被称作"长江三鲜"之首的鲥鱼，却已经几十年没人见过了。一条江里，有的鱼回来了，有的鱼再也没回来。
要弄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得先从江上的一道道大坝说起。修大坝就要截断河流，坝建成以后，上下游水位会出现很大的落差。
对大部分鱼来说影响不算大，只是活动的地方比以前小了一些。麻烦的是那些有洄游习性的鱼。
它们为了觅食、过冬和产卵，每年都要在上下游之间来回迁移。比如大马哈鱼，平时生活在太平洋，到了产卵季节就从黑龙江入海口逆流而上，一路游到淡水区产卵。
一道大坝横在中间，它们回家的路就断了。所以世界上很多大坝都修了鱼梯，也就是专门给鱼走的"台阶"。
有些坡度大的水坝，还会在鱼梯里装上挡板，既能防止鱼被急流冲回下游，又能让逆流而上的鱼停下来歇口气。不过，作为工程奇迹的三峡大坝并没有修鱼梯。
原因很简单：修了鱼梯的大坝一般最多几十米高，而三峡大坝高达181米，差不多有60层居民楼那么高。工程师在设计时确实考虑过鱼梯，但这么高的落差，人爬上去都够呛，更别说鱼了。
况且长江里的洄游鱼个头普遍很大，比如中华鲟，体长基本都在1米以上，跳跃能力也比不上一般的洄游鱼。就算真修了鱼梯，对这些大鱼也帮不上多少忙。
也有人设想过，借鉴三峡升船机的思路造一台"升鱼机"，像坐电梯一样把鱼送上去。但这个办法真正要落实，难度远比听起来大。
三峡最主要的办法，是靠人工繁育来补充鱼群。成年鱼产完卵后能顺着水流回到下游，刚孵出来的鱼苗又小又弱，很难自己闯过这道关。
于是，工程师专门建起了帮助鱼类繁育的增殖站，就像小鱼的"幼儿园"，等鱼苗长大了，再由人工放回长江。以中华鲟为例，1984年首次实施中华鲟放流以来，这项工作坚持了四十多年。
2024年，在农业农村部统筹指导下，三峡集团联合相关各方实现了单年度超100万尾的增殖放流规模，2025年达到105万尾。放下去的鱼能不能活下来、游进大海，才是真正要看的成效。
今年年初公布的监测数据显示，自长江禁渔实施以来，中华鲟入海率已提升约20倍。几十年的坚持，没有白费。
长江的变化，岸边的人也看得到。2023年，有网友在三峡大坝附近拍到大群鳡鱼，不少个头上百斤。
鳡鱼生性凶猛，当时很多人担心它们会把江里的小鱼吃光。其实，鳡鱼本来就是长江的原生物种，对水质要求很高，过去长江水质变差，反而很少能见到它们。
现在重新出现，正说明生态在变好。何况生态系统本身就会动态调节，鳡鱼能吃的食物有限，数量涨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回落，用不着太担心。
鳡鱼也好，镇江的鲢鱼也好，能重新多起来，靠的就是两件事：水变干净了，渔网收起来了。2021年1月1日起，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开始施行暂定为期十年的常年禁渔。
鲢鱼是"四大家鱼"之一，属于鲤科，不用像海鱼那样千里洄游，只在江河和湖泊之间往来。它对水温、水质不太挑剔，长得快，产卵也多，渔网一撤，很快就恢复了元气。
数据也能说明问题：四大家鱼在长江中游监利断面卵苗资源量为83.2亿粒（尾），是禁渔前2020年的6.2倍。再来看鲥鱼，处境就让人揪心了。
它的学名是Tenualosa reevesii，种名是为了纪念19世纪曾在中国采集鲥鱼标本的英国博物学家里夫斯。鲥鱼属于鲱科，是典型的溯河洄游鱼类：平时生活在海里，每年初夏成群游进长江，到中游的特定江段产卵，因为来得准时，所以得名"鲥"。
鲥鱼肉嫩味美，从明代起就一直是宫廷贡品，也被食客老饕公认为"长江三鲜之首"。就是这么一种鱼，如今却难觅踪影。
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于1996、2006、2007年对鲥鱼三次搜索，均未捕获到。它在2021年新修订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中被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市场上现在叫"鲥鱼"的，多为人工养殖的美洲西鲱、长尾鲥等替代品种，而非真正的长江鲥鱼。有人把鲥鱼的消失和鲢鱼的增多联系在一起，这对鲢鱼来说有点冤。
两种鱼不是一个科，生活习性差别也大。更关键的是时间对不上：鲥鱼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几乎绝迹了，而鲢鱼大规模恢复是禁渔以后的事。
真正把鲥鱼逼上绝路的，主要是三件事。第一是过度捕捞。
鲥鱼身价高，在过去，渔民总是专门守在它洄游的路上下网，捕的大多是正准备产卵的亲鱼，等于把下一代也一起断送了。第二是回家的路被堵了。
赣江巴邱镇段建了峡江水电站后，鲥鱼的产卵地被阻隔到了百里之外，致使其无法游到巴邱进行产卵繁育。这跟前面说的大坝拦鱼是同一个道理，只是鲥鱼没赶上被人工"摆渡"的好运气。
第三是水质变差。鲥鱼对环境非常挑剔，工业化那些年长江污染加重，它首先就受不了。
鲢鱼生命力顽强，禁渔给它一点喘息的机会，它就能迅速恢复。鲥鱼正好相反，产卵的地方固定，对水质挑剔，野外种群又几乎消失殆尽。
禁渔能管住渔网，却变不出已经消失的种群。人工繁育也不容易，科研人员于1982年首次成功进行人工繁殖，但因亲本获取困难、幼苗成活率低等问题，未能实现种群恢复。
中华鲟能年年大规模放流，是因为手里有人工种群做底子；鲥鱼连做研究用的亲鱼都很难找到，这才是最让人着急的地方。当然，长江整体向好的势头是实打实的。
1月30日，国务院新闻办举行新闻发布会，介绍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成果和5年来阶段性成效，其中提到，2021年到2025年，长江流域累计监测到鱼类351种，比禁渔前增加43种；旗舰物种长江江豚恢复至1426头，比2022年调查时增加177头。镇江江段也是江豚的重要栖息地，坐在岸边，时不时就能看到江豚跃出水面自由嬉戏，已经成了当地人熟悉的景象。
2026年3月5日，《2026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加强生物多样性保护，实施好长江十年禁渔。专家也提醒，不同江段和湖泊的恢复程度存在差异，说明禁渔为生态恢复创造了重要条件，但水文过程、江湖连通、栖息地状况和极端气候等因素仍持续影响恢复进程。
换句话说，光靠"不捞鱼"还不够，修复洄游通道、保护产卵场、攻克人工繁育难题，每一步都得接着往下走。镇江江面上的鲢鱼群，三峡坝下的大鳡鱼，游进大海的中华鲟，都说明长江正在慢慢恢复元气。
可每到初夏，再也没有鲥鱼准时游回长江了。鲥鱼的消失给人提了个醒：一个物种要是彻底没了，再想把它找回来，难度远远超过当初保护它。今天多守护一种鱼，将来就少一份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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