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5日,上海,第九届虹桥国际经济论坛。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在台上聊出海的难处。
他说,想找美国或者有些地区非常懂当地法律法规的律师,“真的很难找”。他还说,企业愿意在合规上投入,可找不到对接的律所,“想花资源、想花资金不好花”。
一家2026年8月刚登陆科创板、首日开盘市值一度超过4400亿元的公司,公开表示自己有钱花不出去。这个烦恼,跟“房子太大打扫不过来”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巧的是,两个月前还有一桩传闻。2026年9月,有宇树员工向媒体爆料,称公司内部单笔超过100元的报销都需要王兴兴亲自审批。
宇树官方很快回应:“很多内容不实,切勿当真。”百元报销的传闻和律师费花不出去的公开发言并排放在一起,画面感就齐了。传闻归传闻,公司既然否认,就当它是个引子。
宇树确实有资格聊出海。这家2016年成立的公司2018年就开始做海外业务,招股书披露的报告期(2023至2025年)各期,境外收入占比都超过40%,美国市场收入占比在13%到20%之间。机器人卖到了全世界,找律师却卡住了,问题到底出在哪?
第一刀:顺理成章的找法,他为什么没用
先说一个常识。做美国业务找美国律师,做日本业务找日本律师,这是绝大多数企业的默认打开方式,相当于吃烧鹅直奔广东馆子。
美国律师协会2025年的报告显示,美国执业律师有137万人。在这个地方找懂美国法的人,难度约等于在义乌找小商品,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那王兴兴为什么不直接在美国市场下单?真实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外人不好替他猜。不过我们可以先逛逛这个市场,看看货架上的价签是怎么标的。
第一道坎就是计费方式。中国企业熟悉的律师费,大多是计件收费、按标的额比例收费,或者一笔谈定的常年法律顾问年费,大致能提前算出总价。
美国大型律所通行的是billable hour,按小时计费,每六分钟一个计时单位,回一封邮件、开一个短会都在走表。账单寄过来的时候,很多人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时间就是金钱。
Thomson Reuters的2026年费率报告显示,大型美国律所2025年费率平均上涨7%。Above the Law报道,头部合伙人小时费率已经冲到3000到4000美元。同一家媒体的另一篇报道里,Davis Polk一位二年级律师的报价是1410美元一小时。
注意,这是二年级,不是合伙人。习惯了国内收费模式的买家看到这张价签,倒抽一口冷气属于正常生理反应。
看到这里,再回头琢磨他的原话,拼图就有点对上了。他说的始终是内地律师“相关经验很少”,懂海外法律的顾问“非常非常稀缺”,主语一直没离开内地律师。
换句话说,他的目标人选大概率在中国律师队伍里,得是懂美国法的那批人。这个池子跟美国那137万比起来,当然小得多,“找不到”三个字也就有了着落。
所以这道题更像一道采购范围的选择题,考的是买家愿意按哪本价目表下单。美国市场的门一直开着,价签也一直挂着,只是按那个规矩付钱,需要一点心理建设。
第二刀:回到国内,人不少,贵也有贵的道理
把目光收回国内,涉外律师的总人数并不算少。学习时报2026年7月的文章给出,全国律师约83万人,其中具备办理涉外业务能力的律师约1.2万人,占1.46%,高度集中在北京、上海、广东等东部地区。中国政府网同期也确认了1.2万这个数字。
人民政协网的报道显示,中国律所的海外分支已经开到37个国家和地区,机构总数达到207家。经常被引用的“涉外律师缺口5万到10万”,出处是司法部官网书评引述的学者著作序言,属于有学者估计的宏观缺口,针对的是全部涉外法律服务,并非某一家公司的具体订单。
1.2万人里挑不出一支能对接美国法业务的团队,这个概率不高。宏观上紧张,和宇树这一单没人接,中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涉外业务为什么收费偏高,这两年很多人都有个真实体感。
遇到一个流程成熟、没有特殊争议的标准化官司,比如事实清楚的简单借贷纠纷,当事人拿着材料问几轮豆包或者DeepSeek,往往会产生一种“我自己都能搞定”的感觉。这种自信不全是错觉,在极少数标准流程案件里,律师的发挥空间本来就有限。
但律师这个行当真正值钱的地方,在专业判断和执业资格背书这两样。风险怎么评估,方案怎么取舍,出了事该谁对外担责,都得有执业资格的律师来判断,再由律所出具意见、承担责任。
跨境合规恰好全是这类活儿。监管意图要揣摩,执法尺度要摸,几个法域的规则撞在一起,还得有人拍板怎么摆平。每一步都绕不开人的判断,AI能帮忙打下手,却没法站出来替谁承担责任。
所以涉外律师收费高,高得有它的逻辑。信息差早就被大模型抹平了,客户愿意付高价,买的是判断和背书。宇树要买的,恰好是最没法标准化的那一部分。
第三刀:怕打水漂,先问问内部有没有守门人
王兴兴还提到一层顾虑,怕钱花出去打了水漂。换个角度看,这也照出了企业内部的一个空缺。
律师交付的备忘录和合规方案不是标准品,外行很难判断它合不合业务需求、质量够不够。如果企业内部没人能验收外部律师的工作成果,怕打水漂就很难避免,毕竟连这份货值不值都看不出来。
这个负责验收的守门人,通常就是企业法务一号位,总法律顾问。国务院国资委公布的《国有企业法律顾问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对这个岗位有一套官方界定,全面负责企业法律事务、统一协调处理决策经营中的法律问题,后来也常被企业界当作设置总法律顾问岗位的参照。
国资委2026年印发的《关于推动法治央企建设进一步走深走实的方案》再次要求,落实总法律顾问的高级管理人员定位。评估和管理外部律师,本来就是这个岗位的分内事。
这个岗位同样明码标价。Morgan McKinley的2026年中国大陆法务与合规薪酬指南显示,上海的头部法务总监岗位,年薪在120万到180万元之间。美国Major Lindsey & Associates的2026年报告显示,上市公司首席法务官(总法律顾问,GC/CLO)底薪中位数约45万美元。
公开信息里,宇树设有法务负责人陈涵,2026年9月还以这个身份出席过行业沙龙,公司招聘页面上海外合规专家、信息隐私合规专家等岗位也在热招。所以团队是有的,至于能否撑起一张全球法务合规网络,外人无法替它判断。但能确定的是,这个岗位在招聘市场上能招得到人,价格也写得很清楚。
内部有人守门,外部还有制度托底。美国这套“钱打了水漂”后的托底机制相当成熟,向州律师协会投诉,查实后由州律师惩戒机构处理,最重可停业、吊照;真有财务损失,还可以提起律师专业过失(legal malpractice)诉讼索赔,一个管罚,一个管赔。
国内同样两头都有抓手。司法局和律师协会都受理投诉,查实后依规处理;真闹到损失,也可以直接起诉律所索赔。《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2026修正)》第五十八条还明确,律师违法执业或因过错给当事人造成损失的,由其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承担赔偿责任,罚有渠道,赔有依据。
还有一层软约束。宇树是上市公司、明星企业,一家律所真敢在它身上打擦边球,客户发一篇新闻稿,律所的名声代价很可能远高于律师费。知名客户本身,就是信用背书。
所以“怕钱花出去打了水漂”,大可不必。
第四刀:一个人通吃不存在,但网络是成品
聊到这里,得承认有一个难题是真实的,指望一个人通吃所有法域,不现实。美国各州的公司法都不一样,特拉华州政府公司法官网介绍,该州的《一般公司法》是一套独立演进、立法机关每年审议更新的体系,而加州又是另一套规则。
一个律师同时持有三四个法域的执业资格很正常,但资格只代表准入,不代表每个法域的实操经验和对当地监管动态的掌握。司法部官网2026年4月的文章也指出,既精通国内外法律、又懂语言和多元文化的复合型人才,“培养难度大、周期长”,目前确实稀缺。
但这个难题,行业里早就有成品方案,海问律师事务所官网介绍,他们在出海项目中担任牵头律师,统筹70多个法域的合作律所,客户“无需逐一对接多国律师”。大成律师事务所依托Dentons全球网络,采用国内律师总牵头加属地境外律师落地的双层模式,覆盖80多个国家。一个人搞不定的事,一张网络可以。
当然,这么做的代价是协调成本和多层计费。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预算这道题。
收束
一圈看下来,王兴兴遇到的每个问题,几乎都对应着一个有标价的解法。大型律所的小时费率是标价,各国当地律师组成的协作网络是标价,总法律顾问的年薪,招聘网站上就写着。
他真正想找的,大概率是中国律师里懂美国法的人,同时还在用国内的收费习惯,衡量一个国际市场的服务。如果两边的价格认知对齐了,“花不出去”的烦恼,大概会变成“这笔钱花得肉疼”。
宇树的凡尔赛烦恼,说到底是个定价问题:这笔钱,准备按哪个市场的价签来花。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法师今天失业了吗】,为作者原创,多平台同步发布,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参考文献
1. 王兴兴虹桥国际经济论坛发言,凤凰网/腾讯新闻,https://view.inews.qq.com/k/20261106A09KFH00?no-redirect=1
2. 《宇树科技员工爆料公司管理细节:百元报销都需要CEO王兴兴批》,新浪科技,https://finance.sina.com.cn/tech/digi/2026-09-01/doc-iniqipis4739191.shtml
3. 宇树回应“报销超100元需王兴兴亲自审批”,36氪,https://m.36kr.com/p/3965525489491463
4. 宇树科技上市首日开盘市值4449亿元,东方财富,https://finance.eastmoney.com/a/202608193845547761.html
5. ABA《2025 Profile of the Legal Profession》美国律师137万人,美国律师协会,https://www.americanbar.org/news/abanews/aba-news-archives/2025/12/aba-2025-profile-of-the-legal-profession-report/
6. Thomson Reuters《Law firm rates in 2026》,https://www.thomsonreuters.com/en-us/posts/wp-content/uploads/sites/20/2025/10/Law-Firm-Rates-Report-2026.pdf
7. 大型律所费率2025年平均上涨7%、合伙人3000至4000美元,Above the Law,https://abovethelaw.com/2026/10/judge-says-a-3000-hourly-rate-is-patently-unreasonable/
8. Davis Polk二年级律师1410美元小时费率,Above the Law,https://abovethelaw.com/2026/06/two-years-out-of-law-school-and-billing-1410-hr-sure-why-not/
9. 全国律师83万、涉外律师1.2万人占1.46%,学习时报,https://www.studytimes.cn/mzfz/202607/t20260708_89424.html
10. 涉外律师已达1.2万多人,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607/content_7074455.htm
11. 中国律所在37个国家和地区设207家分支机构,人民政协网,http://www.cppcc.gov.cn/zxww/2025/10/16/ARTI1760579501910412.shtml
12. 涉外律师缺口5万至10万(学者估计出处),司法部官网,https://www.moj.gov.cn/pub/sfbgw/zwgkztzl/xxxcgcxjpfzsx/fzsxllqy/202605/t20260525_535532.html
13. 《立足区位优势加速织密跨境法律服务网络》(复合型人才稀缺),司法部官网,https://www.moj.gov.cn/pub/sfbgw/fzgz/fzgzggflfwx/fzgzlsgz/202604/t20260416_533905.html
14. Why Businesses Choose Delaware(特拉华州公司法),特拉华州政府公司法官网,https://corplaw.delaware.gov/why-businesses-choose-delaware/
15. 海问牵头律师统筹70多个法域合作律所网络,海问律师事务所,http://www.haiwen-law.com/34/4484
16. 大成Dentons国内总牵头加属地落地双层服务模式,大成律师事务所,https://shenzhen.dacheng.com/Content/2026/08-26/1415488625.html
17. 《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2026修正)》第五十八条(律所赔偿责任),北大法宝,https://www.pkulaw.com/chl/374a8908a8496854bdfb.html?way=mcp#tiao_58
18. 加州律师协会投诉入口,State Bar of California,https://www.calbar.ca.gov/public/concerns-about-attorney
19. 《国有企业法律顾问管理办法》(2004年国务院国资委令第6号)第二十一条,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zhengce/2022-01/13/content_5718591.htm
20. 国资委《关于推动法治央企建设进一步走深走实的方案》(国资发法规规〔2026〕32号),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gongbao/2026/issue_12946/202608/content_7079355.html
21. 《2026年中国大陆法务与合规全职薪酬指南》(上海头部法务总监年薪120万至180万元),Morgan McKinley,https://www.morganmckinley.com.cn/zh-hans/salary-guide/%E6%B3%95%E5%BE%8B-%E5%90%88%E8%A7%84/permanent-salaries
22. 《2026 In-House Counsel Compensation Report》(美国上市公司GC底薪中位45万美元),Major Lindsey & Associates,https://209075.fs1.hubspotusercontent-na1.net/hubfs/209075/MLA%20-%20Web%20Research%20Page%20PDFs/2026%20In-House%20Counsel%20Compensation%20Report%20%26%20TCB-The%20CLO%20Report%202026.pdf
23. 宇树科技法务负责人陈涵出席科创企业知产沙龙,天册律师事务所,https://www.tclawfirm.com/content-1869.html
24. 陈涵以法务代表身份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新浪财经,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5-06-18/doc-infamzsm9101780.shtml
25. 宇树科技法务与合规岗位招聘,猎聘,https://www.liepin.com/city-hz/zphwhgzjn9c8/
26. 宇树科技报告期各期境外收入占比均超40%、美国市场收入占比18.39%/19.54%/13.30%,第一财经,https://www.yicai.com/brief/103300118.html
免责声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构成法律意见或投资建议。文中数据均来自公开报道与官方发布,如有出入,以原始出处为准。
热门跟贴